日本经济为啥要告别长期低利率时代？

12月19日，日本银行（央行）结束了为期两天的金融政策决定会议，一致决定将政策利率（无担保隔夜拆借利率）从0.5%上调0.25个百分点至0.75%。这是自泡沫经济崩溃后，1995年9月以来，日本政策利率首次达到这一水平，标志着时隔30年重返0.75%的利率时代。

市场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在问：日本银行为什么现在要加息，难道日本经济终于要告别长期的低利率时代了吗？

建于1896年的日本银行总部大楼，设计者为辰野金吾，他也是东京车站的设计者。

首先，这次加息的核心目的在于推进货币政策的正常化，而不是单纯为了应对眼前的日元贬值。

日本的长期利率曾经长时间徘徊在零利率附近，甚至负利率。那是“异次元宽松”的时代，从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上台开始，日本央行大规模购买国债，注入流动性，来对抗顽固的通缩和日元升值。当时，日元一度升到1美元兑80日元左右，企业出口压力巨大，物价怎么也涨不起来。安倍经济学加上当时黑田东彦行长的超级宽量政策，确实让日本经济摆脱了通缩泥潭，日经指数从1万日元左右一路涨到现在的5万日元附近，许多日本人也感受到了资产增值的好处，买高级公寓楼像买过冬的大白菜。

但如今，情况完全反过来了。现在的日本，面临的是日元贬值带来的输入型通胀。日元汇率已经跌到2012年的一半左右，进口能源、食品价格上涨，推动消费者物价指数（CPI）连续保持在3%左右，这是日本央行2%目标的1.5倍。通胀终于来了，但却是“坏通胀”，老百姓的生活成本上升，企业也开始抱怨原材料贵了。面对这种局面，如果继续坚持超级宽量政策，显然不合适了。加息，成为应对日元贬值和通胀的常识性选择。

日本央行从2024年起就已经逐步退出超级宽量政策，今年1月结束了负利率时代，3月终止了收益率曲线控制（YCC），逐步迈向正常化轨道。

东京大学经济学教授出身的日本银行行长植田和男（74岁）

植田和男行长在19日的记者会上反复强调，政策调整的依据是“物价与工资的良性循环是否可持续”。当前，日本核心CPI已连续多月维持在3%左右，明显高于2%的物价目标。同时2025年的企业加薪结果显示，大企业平均涨幅超过5%，中小企业也有所跟进。这些数据让日本央行更有信心判断，物价上涨已不再完全依赖外部因素，而是具备了国内需求的支撑。

当然，不能否认日元贬值在此次决策中起到了“顺风”的作用。2025年，日元汇率一度逼近1美元兑换160日元大关，输入型通胀压力加大。美国新上任的贝塞恩特财长公开表示希望日本央行加快正常化步伐，高市首相也在多个场合表达了对金融市场稳定的关注。这些外部声音与国内舆论共同形成了有利环境，让日本央行终于按下加息按钮。相比之下，如果没有日元贬值的推力，这次加息或许还会再拖延几个月。

现在尘埃落定，市场关注的焦点迅速转向“下一步能加到多高”。目前0.75%的政策利率，相对于3%左右的核心CPI，实际利率依然深陷负值区间，显然不足以完全抑制通胀压力。多数经济学家认为，日本央行最终会将政策利率引导至1.0%至1.5%的“中性利率”区间，既能抑制投资过热，又不至于明显拖累经济增长。

一种较为主流的预测是：未来一年半内，日本央行可能以每半年0.25个百分点的节奏，逐步加息三次，最终在2027年上半年达到1.5%。这一路径既保持了渐进性，避免对财政与房地产市场造成过大冲击，也能逐步缩小与欧美主要央行的利率差距，缓解日元贬值的压力。

当然，加息不是万能药。它会增加企业的借贷成本，抑制投资；也会推高房贷利率，让许多年轻人买房更难。日本的国债余额已经超过GDP的250%，是发达国家中最高的。如果利率持续上升，政府的利息负担会大幅增加，形成恶性循环。这就是为什么市场对高市政府的积极财政如此敏感——大规模补充预算、减税补贴、防卫费扩张，这些都需要发行更多国债来支撑。

日本有一部《日本银行法》，以确保央行的独立性，让央行专注于国家金融稳定与社会物价稳定。因此，在金融政策制定上，央行行长与首相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不存在上下级关系。首相没有权力要求央行行长做什么，这有时难免会让央行政策与政府的政治利益发生冲突。所以，现在日本央行加息了，接下来就会倒逼政府拿出更有效的财政政策，比如控制赤字、推动增长性投资，而不是单纯的补贴。

可以这么说，安倍时代对抗的是通缩，现在是对抗通胀。如果现在的高市时代再一味执着于扩张财政，而不注重结构性改革，日本经济可能会降温。日元进一步贬值，物价更快上涨，老百姓的真实收入下降，这不是大家想要的。

日本央行这次加息，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30年的超宽松时代正在有序谢幕。日本经济正在从“对抗通缩”转向“管理适度通胀”的新阶段。这既是挑战，也是日本经济成熟化的必经之路。只要工资上涨能够持续跟上物价，日本经济就有望迎来真正的良性循环，一步步走出“失去的30年”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