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人还是掠夺者？《古董局中局》之南京博物院篇

庞莱臣后人捐给南京博物院的明代仇英 《江南春》图卷（局部）

01

苏州的午后，阳光透过花窗，在泛黄的文件上投下斑驳光影。

庞叔令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停在“明代仇英《江南春》卷”一行字上。这是1959年的捐赠清册，她父亲庞增和亲自誊写。

这一年，庞家将137件虚斋旧藏无偿捐赠给了南京博物院。

“我以为，交给国家就放心了。”庞叔令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直到2024年秋天，她致函南博询问这批文物的保管情况时，对方没有回复。

真正的戏剧性转折出现在2025年春天。北京一家拍卖行的春拍图录上，赫然出现了那幅本应在南博库房的《江南春》，估价8800万元。

庞叔令倒吸一口凉气——找遍天地找不到的画，竟自己“走”出来了。

明 仇英 《江南春卷》（局部）

02

2025年6月底，法院调解书下来了，庞叔令终于走进了南博的库房。

但是清单上的137件书画作品，她仅仅看到了132件。

“不翼而飞”的5件作品：除了《江南春》，还有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明代王绂《松风萧寺图轴》、清初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清代汤贻汾《设色山水轴》。

南博的书面答复随后而至：这五件被认定为“伪作”，已从藏品序列“剔除”，并“划拨、调剂”。

“伪作？”庞叔令笑了，笑得苦涩。她的曾祖父庞莱臣，民国时期江南第一收藏家，虚斋的印章在收藏界就是真品保证。捐赠给国家的，可都是千挑万选的珍品啊！

同年11月的法庭上，南博出示了关键证据：两份鉴定记录抄本。

但是，在提供的复印件上，大部分内容都打上了马赛克，只零星可见“仇英《江南春图》假”的字样。

其中一份的鉴定人，被庞叔令认出：徐沄秋是南博搞征集工作的行政人员，“根本不是书画鉴定专家！”

更耐人寻味的是画的去向。

南博称，1997年，这五件“伪作”被“调剂”给了江苏省文物总店。资料显示，该店的注册地址正是南京博物院，两任法人代表都曾担任南博馆长。

2001年4月16日，一张销售发票记录下：《仿仇英山水卷》被一位“顾客”以6800元买走。

24年后，同样这幅画，在拍卖行标价8800万元。从6800到8800万，这不是增值，是魔幻。

而被“调剂”的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神奇地出现在2014年6月18日上海嘉泰拍卖会上。

拍品名：“赵光辅 双马图 立轴”；成交价：“230万元”。

更神奇的是，这幅画带有庞元济的钤印。

在马伯庸的《古董局中局》中，出现过这样的情节：馆长找专家出份报告，说文物是假的，按赝品淘汰处理，然后悄悄流到古董贩子手里。

书中写道：“就算上级主管部门发现了，只消回一句‘鉴定有争议’就结了。”

艺术难道真的就这样“照进了”现实？

03

庞叔令的追查，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却连向更深的黑暗。

南京博物院的操作，在文物界绝非孤例。

承德，2009年。外八庙文物库的惊天窃案震动全国。原管理处主任李海涛，利用查库机会，用工艺品、残件替换真品，十年间盗取馆藏文物259件。一级文物5件，二级56件，总价值无法估量。他单独或伙同他人卖出152件，获利数百万元。案发后，仍有57件文物下落不明。2010年11月19日，李海涛被依法执行死刑。

广州，2014年。一场香港的拍卖会，曝出广州美术学院图书馆的“监守自盗”。前馆长萧元，一个曾著书批判文学世俗化的“清流”，在2004至2006年间，利用职务之便，用自己临摹的赝品替换馆藏真迹。

他临摹张大千、齐白石的画作，技艺高超到能以假乱真，甚至骗过了拍卖行专家和资深买家。两年时间，他盗取、掉包143件名画，案值超亿元。

他落网后承认：“警方所列的143件，其中10幅是我自己的临摹作品和个人收藏。”

2016年，他在案件审理期间病亡，但司法程序未停，追赃仍在继续。

这些案件的手法如出一辙：利用内部身份，以假换真，将真品通过隐秘渠道变现。

它们像一面面镜子，照出博物馆系统都可能存在的“黑洞”——

当守护者变成掠夺者，制度若存在漏洞，国宝便危如累卵。

04

回到南京。

南博强调，对《江南春》等画的处置依据了1986年的《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程序合规。

但庞叔令和她的律师质疑：

认定为“伪作”为什么不通知捐赠人？

“调剂”的完整审批链条和最终流向，为何始终模糊？

那幅画，从庞家捐赠，到南博入库，再到被冠以“仿品”之名以6800元售出，最终二十多年后以天价现身拍场。

它的漂泊轨迹，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05

站在苏州的老宅里，庞叔令看着满屋先人留下的文脉痕迹，感到一阵沉重。

捐赠本是一场基于信任的托付，托付的是家族的珍藏，更是对文化传承的信念。

如今，这场信任出现了裂痕。她决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南博提供画作流转的详细材料。

这不是为了那价值连城的画，而是为了两个字：公道。

2025年深秋，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再次开庭。法庭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这次事件，连同李海涛案、萧元案，像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在全国文物系统拉响。

有消息称，有关部门已重视此事，或将成立调查组。

阳光下，文物默然无声。但历史的眼睛是睁着的。

每一件莫名“消失”又离奇“现身”的国宝背后，都藏着一群“聪明人”精心设计的局，也一定有一个“固执”的追寻者在追问真相。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庞家捐赠的五幅画最终流向何处？当年的“顾客”是谁？鉴定书上的马赛克后面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还在等待答案。

国宝的命运，不应成为现实版的《古董局中局》。

博物馆的库房，

怎能深过古墓？

鉴定证书上的文字，

可以通过技术恢复。

但是，文明的最后防线，

究竟由谁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