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定均到福州军区不久，陈再道找他谈话：我这个副司令员不称职啊

1974年1月5日拂晓，闽江口寒潮逼人。舱门打开的瞬间，皮定均看见机场跑道上站着三位身影——李志民、陈再道、王建安，全都军大衣敞着前襟，在风里等他。一句寒暄还未出口，皮定均已感觉肩头的压力比料想的更重：三位上将迎接一位中将，礼数周全，却更像是一种嘱托。

这种局面并非偶然。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决定公布后，外界关注点集中在“韩先楚去西北，皮定均回东南”这条人事曲线，却忽略了福州军区内部的独特构成——四位开国上将加一位中将司令。资历、军龄、经历交错，任何一个细节处理不好，都可能让战备要地陷入微妙的尴尬。

飞机滑出视线，皮定均侧身向三位老首长致敬。陈再道主动握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风大，先回指挥部再聊。”口吻平和，态度却极为坚定。那一句简单的叮嘱，暗含着老同志的礼让，也透露出对新司令能否放手施为的试探。

到福州军区报到之前，皮定均在兰州坐镇四年，对西北荒原的沙尘了如指掌；而福建沿海的多雨高湿，对他而言又像一本全新的作战手册。更棘手的是身后的历史包袱：陈再道、王建安同出红四方面军，李志民师出东北抗联，三人资历横跨三条战斗序列，且都在“文革”中经历坎坷，如今集中到一个军区复出，外界一度戏称“福州是将星避风港”。

时间往回拨到1972年年底。周恩来针对高层干部安置会议上拍板——无法回原岗位的老同志，应优先安排到前沿军区。田维新在总政跑了整整两个月，兜底方案才敲定：李志民任政委，陈再道副司令，王建安跟进负责训练监察。韩先楚面对“三上将”仍保证军区运转有序，外界称他为“东南和事佬”。这套人事框架也为一年后的对调埋下伏笔。

韩先楚离闽赴兰州那天，给皮定均留下了厚厚一沓工作笔记。扉页写着八个字：“战备不松，海防第一。”皮定均翻读到凌晨，灯下合卷时只说了一句：“欠韩老哥一杯酒。”他清楚，对调不仅是个人去留，更牵动东南沿海两百余万民兵与部队的演练节奏。

上任第三周，军区例会。会议桌三米长，四位上将沿桌而坐，皮定均独占主席位。会还未开始，他端起茶杯，杯中水未入口，额头已微有汗意。轮到部署冬训任务时，他一口气讲了十二条具体措施，面向三位副手时却忽然停顿。沉默三秒，转而客气地问：“几位老首长补充吗？”场面立刻凝固。

茶还冒着热气，陈再道将杯盖轻放桌面，打破短暂停滞：“按你的方案执行，我没有异议。”一句话算是给皮定均撑了场子，却也把双方心照不宣的尴尬抖落在众人面前。李志民随后接过话柄，补充两句技术性建议，才让会议得以沿着原定议程继续。

然而问题并未解决。几次调研下来，皮定均几乎亲抓所有栏目，亲批所有报告，连野战医院的药品盘点都要过目。参谋长私下感慨：“司令员像大闸蟹，六条腿全摊开了。”干部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嘀咕，担心这种包揽会拖慢高层决策速度。

1974年春末的一个下午，陈再道走进司令部。房间窗帘半掩，墙上作战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延伸至天花板。陈再道看了看桌上厚厚的文件，说道：“我这个副司令员不称职啊，许多事您亲自抓，反而降低效率。”语气平淡，却字字在理。皮定均放下手中钢笔，沉默许久，只答了两字：“抱歉。”

简短对话成为拐点。当天夜里，两人长谈到深夜。对外只流出一句陈再道的劝解：“该你担的，你别让；该我干的，你尽管压。”皮定均终于意识到，战时强调个人指挥没错，可和平时期管理体制若仍是“一杆子插到底”，不仅无益，还会增添阻碍。他当即拍板：以后一线训练由陈再道负责，沿海防御工程由王建安协调，李志民主抓政治思想，自己专注总体规划与高层沟通。

权责一旦厘清，福州军区运转明显提速。海防壕沟加固工程仅用七十五天便完成，比原先预估整整提前两周；“军地结合应急疏散演习”第一次将地方渔政船编入登陆战术，为后续沿海联合训演提供模板。国防科委专家到场时直言：“东南的演练密度，已接近朝鲜停战线前沿。”

工作成效出来后，四位上将在军区内部形成一种默契：遇事先分工，再碰头。随后召开的视频汇报会上，皮定均只出现了不到十分钟，就把剩余时间交给陈再道。参谋部年轻军官颇为惊讶，却也从此见识了“让权”带来的速度。

1976年7月，“东三岛”联合演习进入收尾阶段。皮定均搭乘运输机前往前沿指挥所。启程前，他同陈再道简短通话：“演习完毕，咱们再细推下一步战备。”陈再道笑答：“等你喝茶。”不料飞机在途中失事。噩耗传至福州，指挥部一时静若无声。陈再道捶桌，声音嘶哑：“刚刚把事情理顺，他却走了。”

是年秋，中央军委任命陈再道为顾问。临行前，他在福州军区操场最后一次检阅队伍。阅兵车驶过观礼台时，陈再道目光扫向司令席空位，缓缓敬礼，全场默然。有人事后议论：“这是老将军为皮司令补行的告别。”

皮定均遗留的那本工作笔记，如今收藏在福州军区史馆。扉页仍是那八个字。军中来访者翻到最后一页，会发现一句批注——字体并非皮定均，而是陈再道后来所书：“上下同心，胜于千军。”短短十字，道尽两位老兵相互成全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