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抢救羌年就是抢救羌族非遗的重中之重？｜口述历史·拾遗

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雷蕴含 摄影报道

如果在农历十月初十这天走进一个羌族人的家，那么你刚好就赶上了羌族人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羌年。你可以见证屋主为碉楼屋顶的白石神洗去尘埃，可以聆听“阿爸许”唱诵《刷勒日》图经，可以见证羌族人民用丰收的五谷供奉祖先神，可以听到老者带领着年轻人一齐唱起世代传唱的歌谣，可以品尝羌族咂酒和丰盛的羌餐，也可以看到每个人穿上羌绣制作的服饰，通宵载歌载舞……

这就是羌年，羌族人民称之为“日麦节”，意为羌历新年、丰收节。羌族每年以十月为岁首，农历十月初一便是年节。羌年流行于汶川、理县、松潘、北川、松潘、黑水等羌族聚居地，是羌族人民一年中庆丰收、行感恩、送祝福、祈平安的节日。

羌年通常会持续3-5天，有的以寨子为单位过节，有的以家族为单位过节。在过羌年期间，羌族人将准备最丰盛的食物、最盛大的仪式、最隆重的服装，来迎接这个节日。因此，羌年也可以说是最能体现羌族人对世界之认识的节日。“团聚”“感恩”“传承”，在封面新闻记者的采访中，阿坝州档案馆二级调研员杨成立用这些关键词来描述羌年。

杨成立

羌年不只是团聚 感恩、祈福同样重要

与汉族的春节一样，过羌年的时候，远在他乡的羌族儿女也要回到家乡，与家人共同享用一年的劳动成果。但羌年并不只是庆祝活动，感恩天地、感恩祖先、感恩万物，是羌年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羌历年是羌族人民对丰收的庆典，是对劳动人民的礼赞。”杨成立如此介绍。

在羌族的信仰中，万物有灵的崇拜是重要组成部分。生活于山区的羌族人民，对每一份收成都怀有感恩之心：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由于辛勤的劳动，还是因为天地万物的恩赐以及祖先神的保佑。因此，感恩和祭祀，是羌年中最为繁琐且重要的内容。

羌年（图源：央视新闻）

在羌年正式到来之前，羌族人民便会准备好刀头肉、月亮馍馍、太阳馍馍，并于羌年的头一晚供奉在家里的神龛前，感恩祖先。家家户户还要把屋顶上的白石神擦亮，把供奉的“神树杆”换上新的，随后在“阿爸许”的带领下进行祭祀的步骤。在这个步骤中，“阿爸许”还会讲述许多道德和规矩上的要求，以期望羌寨来年风清气正、和谐平安。而在家中，长者也会讲述家族历史和功绩，教导年轻人要传承家风、向祖先学习或勤劳或勇敢等高尚的品质。而后，才是在“阿爸许”的主持下开咂酒塘子，唱起代代相传的年歌，跳起吉祥“萨朗”，迎来热闹的歌舞之夜。“青年男女分成两队，往往是通宵达旦，把节日气氛渲染得天地不眠，激情飞扬，完全是歌舞的海洋。”杨成立说。

主持羌年的“阿爸许”：是羌文化的传播和传承者

所谓“阿爸许”，其实“阿爸”是尊称，“许”则可以理解为一种“职业”。但不同的是，只有一个寨子或是一个家族品德最为高尚之人，才能够成为“阿爸许”。“阿爸许”的传承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家传承，一种是师徒传承，且都为秘传秘授，互不交流。在前任“阿爸许”学习并获得认可后，才能成为新一任的“阿爸许”。“‘阿爸许’是羌族古老历史文化的唯一记忆者、保存者和传播者。他一直在羌族社会中扮演着讲述历史、传布知识、规范行为准则等一类的文化教育角色，是羌族文明和文化传播的代表。”杨成立介绍道。

实际上，“阿爸许”的重要性不仅仅体现在羌年中，羌族人日常的生活中同样离不开“阿爸许”。“‘阿爸许’是不脱离生产劳动的神职人员，他们是大公无私、助人为乐的典范，对待人们一律平等，深受羌人的尊重与爱戴。”在羌民族的生活中，“阿爸许”履行了歌唱家、舞蹈家、教育者、大夫等许多种身份的职责；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位能够解读、记录、使用和传授，贯穿了羌族人一生的《刷勒日》图经的人。

《刷勒日》（局部）

“刷”在羌语中的意思指年月日时天地人物不断变换，“勒日”就是书或者是运气的意思，在这里也可以译为推算、演化、测定规律的意思。但实际上，《刷勒日》包含了祖先崇拜、部落历史、神话传说、伦理规范、天文历算、医药卫生、制造技艺、羌族民俗等多方面的内容，是羌族历史文化的百科全书，也是以绘画形式保存出来的、羌人历史文化的唯一实物载体。2015年，《刷勒日》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现存世仅数部，是羌族唯一传世典籍。

除了作为文献的价值外，《刷勒日》作为图经也有不可忽视的艺术价值，杨成立进一步解释道：“《刷勒日》六部长卷都是中国古代流行的信仰风俗画，用简练、豪放、洒落的笔墨，描绘物象的形神。”

《刷勒日》（局部）

为什么抢救羌年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之所选择申报羌年，是因为在经过综合评估后，得出“羌年是集信仰、历史、家风、歌唱、舞蹈、技巧表演、知识传授、服饰、羌餐为一体的综合性民俗节庆活动。”羌年如果能够抢救保护下来，那么就会有多项非遗保护下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2009年，羌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抢救保护工作是“全面的、不遗余力的”。尤其是在文化空间保护、传承人保护、传承基础保护等方面。杨成立形容的是：“形成了世界性的抢救保护工作方案，并具体落实到了文化原生态地区。”经过16年的抢救保护工作，2024年底，“羌年”顺利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2025年的羌年已经过去，茂县、北川、汶川、理县等地均组织了数天的活动共庆羌年。羌年祈福、文化展演、篝火晚会、羌服秀等活动轮番在各羌族聚居地拉开帷幕。任何来到羌城的人，都会得到热情的接待。即便已如此热闹，羌年保护传承工作仍在继续。对于“阿爸许”的培养、处理好保护与创新的关系、处理好羌人自然传承与外部干预的关系，在杨成立看来都是需要注意的内容，尤其是最后一点：“羌人自然传承是根本，不能动摇。这是羌年文化保护的基础，也是存在传承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