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要我这个累赘?”
当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李秀莲,挺着大肚子,被所有人唾弃,红着眼问我这句话时,我把兜里仅有的三十块工资塞进了她冰冷的手里。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我带来什么,是全村人的耻笑,还是一个家的温暖。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拉她一把,她就会掉进深渊。
可我没想到,那个让她陷入绝境的男人会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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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砖窑。
我叫王根生,就在村办的砖窑厂上班。
每天,我都感觉自己是块被反复煅烧的土坯,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焦糊味。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泥和灰黏在身上,冲都冲不干净,像是长出来的一层新皮。
太阳像个大火球,不遗余力地炙烤着光秃秃的黄土地。
空气里都是尘土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干。
这天傍晚,日头总算肯落山了,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
厂里的会计老张,戴着他那副油腻腻的眼镜,坐在小木桌后面。
他用他那沾着口水的手指,慢悠悠地数着一沓毛票。
轮到我了。
“王根生。”
我走上前去。
他从一沓钱里抽出三张十块的,在桌上拍了拍,推到我面前。
“根生,省着点花。”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三十块钱拿起来。
钱上还带着老张的唾沫味和一股烟草味。
我把它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最里层的口袋。
我用手紧紧地捂住那个口袋,仿佛揣着的是一颗滚烫的心。
这是我一整个月的工钱。
每一分钱,都是我用汗水和力气从砖窑里刨出来的。
我心里盘算着。
得留出二十块给娘买治风湿的药酒,她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剩下的十块,是全家下半个月的盐和油,还有火柴。
我踩着被晒得发软的土路往家走。
路两旁的玉米叶子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走到村口的大池塘边,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那儿,在黄昏里泛着一层陌生的光。
这车对我们村来说,像个从画报里跑出来的怪物,高级得不真实。
车门开着,里面飘出听不懂的靡靡之音,软绵绵的,像钩子一样挠着人的心。
李秀莲就靠在车门上。
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白色的底子,红色的花。
那料子在暮色里晃眼,一看就不是村里供销社卖的货。
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所有的小伙子,包括我,都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女。
一个穿着雪白衬衫的男人正倚着车头,嘴里悠闲地叼着烟。
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男人叫赵老板,是外地来的。
他承包了我们村到镇上的修路工程,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他正对着李秀莲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我们看不懂的笑容。
李秀莲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身子一颤一颤的,像风里的杨柳。
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池塘里的水波一样荡漾开。
村里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正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他们一声不吭地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
他们的眼睛,都像钉子一样,直勾勾地钉在李秀莲和那辆车上。
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我也看着。
我知道,我们和那个赵老板之间,隔着一辆桑塔纳,隔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
更隔着一个我们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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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莲是我们全村的梦。
可这个梦,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满身泥土的穷小子。
没人敢真的去她家提亲。
因为她爹娘总是在人前人后地念叨。
“我家秀莲,那是要飞出这个穷山沟,当城里人的。”
“村里这些泥腿子,哪个配得上她?”
赵老板的出现,让所有人都觉得,李秀莲家的梦,马上就要成真了。
他出手阔绰,会来事。
他会给李秀莲带一种用彩色纸包着的东西,叫“巧克力”。
我见过一次,李秀莲剥开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说,那东西甜得腻人,是城里才有的味道。
赵老板车里的那个方盒子,叫录音机。
只要一按,里面就会传出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村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地围着看,只有李秀莲能坐进车里听。
赵老板还很会讨好李秀莲的爹娘。
他给李秀莲的爹递“红塔山”的烟,那烟盒是红色的,上面有座宝塔,比我们村长抽的烟都高级。
他给她娘买城里才有的雪花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小圆盒里,香气能飘半个村子。
李秀莲的爹娘,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们逢人就说,我家秀莲有眼光,找了个有本事的。
以后就要跟着去城里享福了。
我见过一次,天刚擦黑的时候。
赵老板开车带李秀莲去了镇上。
他的车开得很快,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那天我正好去镇上给我爹买烟叶。
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的门口。
李秀莲从车上下来,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路边的人。
赵老板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旅馆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我在街对面的角落里站了很久。
直到砖窑厂的夜班哨子在远处吹响,我才像被惊醒一样,转身离开。
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又闷又沉。
路很快就修完了。
一条崭新的黑色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铺到了镇上,平整又光滑。
村里的拖拉机开上去,再也不颠簸了。
村里人都说,这下好了,去镇上赶集方便多了。
可修路的赵老板,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连同他的桑塔纳,他的工程队,和他许给李秀莲的那些关于城里的美梦。
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工棚,和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柏油路。
村里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大家还以为赵老板是回城里办什么事去了。
李秀莲的爹娘,还在跟邻居炫耀,说赵老板是回去准备婚事了。
直到有人发现,李秀莲开始不对劲了。
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会突然捂着嘴,跑到墙角去干呕。
她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也会脸色发白,跑出去吐。
村里最长舌的刘婶,那双眼睛毒得很。
她盯着李秀莲日渐圆润的腰身,和总是没精打采的脸。
有一天,她撇着嘴,对身边正在纳鞋底的几个婆娘说:“瞧瞧,秀莲那丫头,这肚子怕是藏不住了哦。”
这句话,像一颗扔进平静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李秀莲怀孕的消息,比赵老板的桑塔纳跑得还快。
只用了一个上午,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了。
村子彻底炸了锅。
曾经那些用羡慕眼光看着李秀莲的人,如今全都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哎哟,还以为能攀上高枝变凤凰呢,结果毛都让人家拔光了扔回来了。”
“可不是嘛,就是个傻子,被个外地人几句好话就骗了,活该。”
“这下好了,肚子大了,人跑了,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真是丢人现眼,连带着她爹娘都抬不起头了。”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接一根,毫不留情地扎在李秀莲和她家人的身上。
她家的门槛,几乎要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李秀莲的爹,那个曾经因为几包“红塔山”香烟而满面红光的男人,如今一张脸铁青。
他不敢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见人就躲。
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把家里的大门用门栓死死地锁上。
他从墙角抄起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就往李秀莲身上没头没脑地抽。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扁担落在身上的声音,沉闷又吓人。
李秀莲的哭声和求饶声,隔着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娘,则坐在门槛上,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嚎啕大哭。
哭声里,全是悔恨和羞耻。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啊!”
从那以后,李秀莲就不再出门了。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又黑又小的房间里,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影子。
村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笑起来像花一样的姑娘了。
只有一个关于“破鞋”和“野种”的恶毒故事,在田间地头,在人们的闲聊中,不断地流传和发酵。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雨停了之后,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从砖窑厂下工回家,路过村口的那条小河。
河水因为下雨而变得浑浊,湍急地向下流去。
我看到一个人影,孤零零地蹲在泥泞的河滩上。
那个人影很瘦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
我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李秀莲。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条曾经鲜亮无比的碎花裙子,此刻沾满了泥水,又脏又皱,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微微地鼓着,让她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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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沉,知道她肯定是又被家里赶出来了。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路过。
他们看到李秀莲,都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绕开了走。
其中一个,还朝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口袋里那三十块钱,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却依然带着我的体温。
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声音说,快走吧,别惹麻烦,全村人都躲着她,你凑上去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却说,她太可怜了,她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我的草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是默默地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三张被我捂热的十块钱。
我把钱在手心里展开,又犹豫了一下。
这钱,是我娘的药钱,是我家的油盐钱。
可我看着她抖动的背影,还是把心一横。
我把钱全部塞进了她的手里。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去镇上,买点热乎的吃。”我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的声音又干又涩,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秀莲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纸。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熟透了的桃子,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自己手心里的那三十块钱上。
那是三张皱巴巴的票子,上面还沾着我的汗味和砖窑的尘土。
她愣住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紧紧地攥住了那笔钱。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她仿佛攥住的不是三十块钱,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泪水,又一次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她紧握着钱的手背上。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呜咽。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问出了那个让我心头猛地一颤的问题。
“他们都笑我傻,你敢不敢要我这个累赘?”
风吹过河滩,带着雨后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累赘。
她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和她肚子里那个无辜的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看着她那双绝望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
我想起了她以前笑起来的样子,明媚得像田埂上的向日葵。
我又想到了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在出生前,就背上一个“野种”的骂名。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一个人。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今天转身走了,李秀莲可能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她可能会跳进这条浑浊的河里,一了百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
我没有回答她“敢不敢”那个问题。
我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她说了一句最朴实的话。
“……先跟我回家,把饭吃了。”
李秀莲彻底愣住了,眼里的泪水都忘了流。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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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就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步子很慢,我在等她跟上来。
走了几步,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默默地跟在了我的后面。
她和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路。
我家的院门虚掩着。
娘正在院子里的一只大木盆里搓洗衣服,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爹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烟雾缭绕。
看到我回来,娘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根生回来啦,今天厂里伙食咋样?累不累?”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就越过我,看到了我身后的李秀莲。
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进了洗衣盆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爹也猛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用力地磕了磕,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李秀莲,特别是她的肚子。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连蝉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她……她怎么来了?”娘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惊恐。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声说:“娘,她没地方去,让她先在我们家吃口饭。”
“吃饭?!”爹的吼声像平地里响起一个炸雷,“我们王家是收容所吗?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在李秀莲的脸上。
李秀莲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一个怀着野种的破鞋,进我们家的门,是要败我们家的风水啊!”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是不是昏了头了!捡这种东西回家!”
娘也反应了过来,她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根生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咱家是穷,可脸面不能不要啊!你要是跟她搅和在一起,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他们的声音很大。
隔壁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对着我们家的院子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王根生把那个李秀莲领回家了。”
“啧啧,这王家小子是想不开吧,要去捡个二手货?”
“还带着个拖油瓶呢,真是造孽哦,他爹娘要被气死了。”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清楚楚地传进院子里。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爹和娘的脸上,也扇在我的心上。
李秀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脸色比刚才在河边时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嘴唇抖了抖,转身就想走。
我下意识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凉得像一块冰。
“爹,娘,”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用我从未有过的清晰声音说道,“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她叫李秀莲。她只是被人骗了。要是今天我们把她赶出去,就是逼她去死。”
“那也比你跟着一起丢人现眼强!”爹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不怕丢人。”我看着爹的眼睛,说得异常坚定,“我要娶她。”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院子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连邻居家的议论声都停了。
爹和娘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李秀莲也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说什么?”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我说,我要娶李秀莲。”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也更决绝,“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跟我姓王。”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爹的理智彻底被点燃了,他抄起立在墙角的扫帚,就朝着我的身上狠狠地打过来。
我没有躲。
扫帚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一下,两下。
很疼,火辣辣的疼。
但我站得笔直,一步也没有退。
就在爹扬起扫帚要打第三下的时候,李秀莲突然冲了过来。
她张开双臂,用她那单薄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根粗糙的扫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让开。
爹愣住了,举着扫帚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娘也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们两个。
“叔,婶,”李秀莲转过身,对着我爹娘,“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来。
泥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
“你们别打根生,都是我的错,跟他没关系。”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院子的泥地上。
“我不要他娶我,我也不配进你们家的门。我只求你们,看在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份上,让我在这里吃一顿热饭,喝一口热水。天亮了,我就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给你们添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和绝望。
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秀莲,又看看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最后,他把手里的扫帚狠狠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作孽”,转身进了屋。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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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抹着眼泪,转身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还有一个黑面馒头。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没有看李秀莲,也没有看我。
“……吃吧。”
她说完,也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李秀莲就住在了我家堆放杂物和柴火的柴房里。
我把我床上那床唯一的、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被子抱给了她。
村里的风言风语,第二天就刮得更猛了。
所有人都说我王根生是个傻子,是个分不清好赖的糊涂蛋,是个专门捡破烂的。
我爹娘连着好几天都没出过家门,他们觉得没脸见人。
我照常去砖窑厂上班。
厂里的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休息的时候,有人当着我的面,故意讲一些关于李秀莲的荤话,然后哄堂大笑。
我一声不吭,只是拿起水壶,猛灌几口凉水,然后继续去拨弄烧砖的炉火。
炉膛里的火光,映得我的脸通红。
李秀莲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的话很少,几乎不说话。
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起扫帚,把我家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她把我家的水缸挑得满满的。
我娘做饭的时候,她就在灶台后面默默地烧火,递东西,从来不多问一句。
我娘一开始不理她,甚至会故意把东西扔在地上让她去捡。
后来,我娘也渐渐默认了她的存在,不再给她脸色看。
我爹依旧不跟她说话,但吃饭的时候,会偷偷多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把碗里的饭吃完。
我决定去办手续。
一个晚上,我郑重地跟爹娘说了我的决定。
我爹坐在小板凳上,抽了一晚上的旱烟,屋里烟雾弥漫。
最后,他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就行。”
我娘则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根生,娘什么都不求,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我找到了村干部,跟他说了我要和李秀莲结婚的事。
村干部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他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说我这是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
他说全村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
我只是不停地摇头,态度很坚决。
手续办得很不顺利,需要各种各样的证明。
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总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说三道四。
但我铁了心。
就在我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给李秀莲一个名分,让我们的生活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
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