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的中国,是一个巨浪翻涌的年份。
亚洲金融风暴席卷而来,香港股市腰斩,内地无数工程停工烂尾,成千上万的打工人一夜之间失去了饭碗。
我叫陈志明,湖南宁乡县一个泥瓦匠的儿子。
那年夏天,我在广州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看到一个老人被人群撞倒在地,行李散落一地,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绕道而行。
我帮他扛起行李,送他上了火车。
临别时,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说:「后生仔,如果有一天你想出来闯闯,就来香港找我。我在中环有点生意。」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客气话。
三个月后,当我走投无路地站在香港中环的摩天大楼下,才知道那个「有点生意」的老人,是掌控着半个港岛地产版图的郑氏集团创始人。
而那张名片背后,是一个跨越二十二年的秘密,一场关乎百亿资产的家族内斗,以及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惊天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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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7月的广州,热得像一口正在沸腾的油锅。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蝉鸣声震耳欲聋,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印出鞋底的纹路。
我站在广州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那件穿了三年的白衬衫湿成了一块抹布。
排在我前面的队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蛇,缓慢地向前蠕动。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汗酸味、方便面的调料包味、廉价香烟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群聚集时特有的躁动气息。
四个月前,我还是广州「粤建三公司」的测量员,月薪八百,虽然不多,但在工地上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四五百块,让我爹能买点好药、吃点好菜。
四个月后的今天,公司彻底黄了,老板卷款跑路,我被拖欠了整整四个月的工资,兜里只剩下三百二十块钱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身份证。
这就是1998年的建筑业。
金融风暴的余波从香港传到深圳,又从深圳传到广州,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所到之处,工地停工,楼盘烂尾,老板跑路,工人讨薪无门。
我在广州待了一个多月,把能找的工作都找遍了。
建筑公司不招人,装修队不要人,就连搬砖的活儿都排着长队。
有一次,我去一个工地应聘杂工,工头看了看我的手,说:「你这手太细,一看就没干过重活。我们要的是能扛水泥包的,不是你们这种读过书的。」
我没有告诉他,我从十四岁就跟着我爹在工地上混,砖头瓦块扛过,钢筋水泥搬过,这双手上的茧子,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工人都厚。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看到他身后,已经站着十几个比我更黑、更瘦、眼神更绝望的人。
「回家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宁乡,回到那个我发誓要走出去的小县城,回到我爹身边,照顾他,陪他,等这场风暴过去再说。
我爹叫陈德福,是宁乡县有名的老瓦匠。
年轻时在全国各地的工地上干过,广州、深圳、上海、北京……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
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也垮了,肺不好,腿也不好,只能回老家养着。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是盖了一辈子房子,没有一栋出过问题;二是供我读完了中专,还考上了工程师资格证。
「志明啊,」他常说,「咱们这行,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你记住这句话,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
我一直记着。
虽然现在看来,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让我少吃多少亏。
「喂,你倒是往前走啊!磨蹭什么呢!」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我才发现队伍已经挪动了,前面空出了一大截。
我连忙往前走了几步,陪着笑脸说了声「不好意思」。
催促我的是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要跟人干架。
「现在的年轻人,没一个靠谱的。」他嘟囔着,声音大得故意让我听见。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挪。
终于轮到我了。
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染着红褐色的头发,涂着深紫色的嘴唇,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桌子都是。
「去哪儿?」她头也不抬。
「长沙。」
「没了。今天、明天、后天都没了。」她的语气像在背台词,「大后天的硬座要不要?站票倒是有。」
我愣住了。
大后天?那我这四天住哪儿?吃什么?
三百二十块钱,住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上也要十五块。四天就是六十。吃饭一天按十块算,又是四十。还剩二百二。
二百二,够我在宁乡撑多久?
「要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售票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
「要。」我咬了咬牙,「大后天的硬座。」
我把皱巴巴的钞票递进去,换回一张薄薄的火车票。
票面上印着:广州—长沙,K83次,7月18日,硬座,58元。
我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拎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
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
高音喇叭里不断播报着各次列车的信息,嘈杂得让人头疼。
我靠着墙,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不远处传来。
「哎哟!」
「让开让开!挤什么挤!」
「谁的东西?挡道了!」
「别管,赶紧走,要检票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大厅中央的人群里起了波动。
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正急匆匆地往检票口方向冲,像一群受惊的野牛,把挡在路上的一切都撞开。
人群散开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地上,正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枝。
他的行李散落在周围——一个老式的棕色皮箱,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有一顶被踩扁了的草帽。
皮箱的锁扣被撞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形物体,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
老人趴在地上,伸手去够那些散落的东西,但他的腿似乎不太方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人群从他身边走过,绕过他,跨过他的行李,像绕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伸出手。
我看到一个穿着皮鞋的男人,从老人身边走过时,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离开。
我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瞥了老人一眼,立刻把孩子的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嘟囔着「别看别看」。
我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对着老人指指点点,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愤怒?悲哀?还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力感?
我想起我爹。
他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瘦削的身形,也是这样花白的头发。
如果有一天,他一个人在外面,摔倒了,没有人帮他……
我没有再想下去。
我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老人家,您没事吧?」
我蹲下身,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慢慢扶起来。
老人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土地。
但他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锐利,又像是洞察。
「多谢你,后生仔。」他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我把他扶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然后转身去捡他散落的东西。
皮箱很沉,少说有二三十斤。
我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把那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形物体(似乎是一个相框)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中间,又把那沓信件捡起来,理了理,放在最上面。
公文包倒是不重,但看起来很旧了,皮质的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了里面的布衬。
草帽被踩得变了形,我尽量把它整理平整,递给老人。
「您的东西。」
老人接过草帽,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志明。」
「哪里人?」
「湖南宁乡县。」
「做什么的?」
「以前在工地上做测量员。」我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不过现在失业了。」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把草帽戴上,又看了看手表,眉头微微皱起。
「坏了,时间不够了。」他自言自语道,「三点十五的车,还有二十分钟……」
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边的腿。
「您怎么了?腿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摆摆手,但脸色并不好看。
「您去哪儿?」
「长沙。」
「那跟我一趟车。不过您买的是今天的票?」
「对。」
「那得快点了。检票口在那边,我送您过去。」
我没有等他回答,弯腰拎起那个沉重的皮箱,另一只手拿起公文包,示意他跟我走。
老人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意外。
「后生仔,你的行李呢?」
「就一个包,背着呢。」我晃了晃肩膀上的帆布包,「您放心,耽误不了我的事。」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慢慢站起身,跟在我后面。
他的腿确实不太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速度很慢。
我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
从候车大厅到检票口,正常人走路也就五分钟,我们走了将近十分钟。
一路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叹息,更多的人只是冷漠地擦肩而过。
「年轻人倒是热心,」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不过现在这世道,谁知道是不是碰瓷的……」
「就是,万一是装的呢?专门找那种看起来老实的下手……」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老人似乎也听到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终于到了检票口。
我把皮箱和公文包递给老人:「您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老人接过行李,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打量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后生仔,」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失业了?」
「是。」
「准备回老家?」
「嗯。先回去待着,等这阵子过了再说。」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我愣了一下,说:「泥瓦匠。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
「哦?」老人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教过你什么?」
「什么?」
「我是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做人做事,应该怎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老人似乎很有耐心,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他说过一句话,」我终于开口,「他说,盖房子,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房子是给人住的,不能出一点问题。」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他盖过的房子,没有一栋出过问题。」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德福。」
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陈德福……陈德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后生仔,我姓郑,叫郑伯荣。」
名片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郑伯荣」,一个香港的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头衔。
「你收好这张名片。」老人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出来闯闯,就打这个电话,来香港找我。我在中环有点生意。」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记住,一定要来找我。」
说完,他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老人,跟我素不相识,我不过是帮他扛了一段行李。
他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他为什么要我去香港找他?
他为什么在听到「陈德福」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有那样的反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香港?中环?有点生意?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心想:算了,八成是客套话。
一个香港的老板——如果他真是老板的话——凭什么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大陆仔?
我没有再多想。
转身走回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等我大后天的火车。
那天晚上,我躺在候车大厅冰凉的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围全是鼾声、梦话、婴儿的哭声、情侣的争吵声……
我把那张名片拿出来,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反反复复地看。
郑伯荣。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相遇,好像不只是一次偶然。
02
大后天的火车把我送回了长沙,又从长沙转了一趟破破烂烂的绿皮车,再坐了两个小时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乡村巴士,终于回到了宁乡县。
老家的一切都没有变。
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还是那排歪歪斜斜的老瓦房,还是那棵站在村口、像老人一样驼背的枣树。
空气里弥漫着稻田的腥味、牛粪的臭味、还有炊烟的焦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我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叼着他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旱烟杆,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比我走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更驼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件晾在竹竿上的旧衣服。
看到我走进院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招了招手:「回来了。」
「嗯,回来了。」
「工钱呢?」
「没拿到。老板跑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用烟杆敲了敲门槛,把里面的烟灰磕出来。
「回来就好。」他说,「先歇歇,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没有责备我,没有追问细节,甚至没有抬头多看我一眼。
这就是我爹。
一辈子少言寡语,从不多问一句话,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里帮着干农活、修房子、照顾我爹。
我们家的老房子已经三十多年了,屋顶漏雨,墙壁开裂,窗户也关不严实。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能修的地方都修了一遍——换瓦、补墙、换窗框、通水管……
我爹坐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我两句:「那块瓦要压紧点,不然台风天要掀掉的」「这个墙角要多抹一层灰,不然还要渗水」……
我一边干活,一边听他说。
这些活儿我从小就跟着他学过,但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教给我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日子过得平淡而清苦。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是自家种的菜,喝的是井里打的水,偶尔去镇上赶个集,花几块钱买点油盐酱醋。
这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风暴过去,直到我找到新的出路。
但命运显然另有安排。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爹在田里干活时突然晕倒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几个邻居抬到了家里。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志明,快!送医院!」邻居老刘喊道。
我借了老刘家的三轮车,连夜把我爹送到了县医院。
急诊、抽血、拍片、CT……折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儿子。」
医生叹了口气,把一张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说:「情况不太好。肺癌,晚期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什……什么?」
「从片子上看,肿瘤已经扩散了。早期症状应该有的,咳嗽、胸闷、消瘦……他一直没来检查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咳嗽?胸闷?消瘦?
我爹这几年一直在咳嗽,我以为是老慢支;他一直喊胸口闷,我以为是年纪大了;他一直在瘦,我以为是吃得少……
我怎么就没想过,带他去医院好好查一查?
「如果想做手术的话,要尽快。」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但我得提前跟你说,晚期的成功率不高,而且……费用不低。」
「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至少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医生办公室,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感觉浑身发冷。
五万块。
我现在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就算我把老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把我能卖的一切都卖了,也凑不出五万块。
我该怎么办?
回到病房,我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但他还是醒了。
「检查结果怎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什么大问题。」我扯出一个笑容,「医生说调养调养就好了。」
我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骗我。」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志明,」我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但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收好。」
他让我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工地笔记」。
「这是我年轻时候写的。」我爹说,「里面记了一些东西,你好好看看。」
我翻了几页。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建筑施工的技术要点、质量检查的方法、材料辨别的窍门,还有一些简单的图纸和计算公式。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心。
「爹,这……」
「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样活儿。」我爹打断我,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但这一样活儿,我干得问心无愧。我盖的房子,没有一栋塌过,没有一栋出过问题。这是我最骄傲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志明,你记住,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这是咱们陈家的规矩,你不能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在托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爹,我记住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记住就好。」他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那本《工地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里面的很多内容,我从小就听他说过、看他做过,但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把这些东西一笔一笔地记下来,是下了多大的功夫。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字:
「1976年,广州人民大厦工地,举报偷工减料,被开除。」
举报偷工减料?被开除?
我从来没听我爹提起过这件事。
1976年,那时候他才三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
我想问他,但看着他熟睡的脸,又不忍心把他叫醒。
也许等他好一点了,再慢慢问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爹的病,想那五万块钱的手术费,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我的手触摸到了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张名片。
郑伯荣。
香港。中环。有点生意。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那个老人,他说如果我想出来闯闯,就去香港找他。
这是客套话吗?还是……
不,不可能。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凭什么帮我?就凭我帮他扛了一段行李?
但万一呢?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把名片拿出来,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盯着上面那个电话号码。
我知道这很荒唐。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邮局,找了个公用电话。
我把那串香港号码按下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嘟——嘟——嘟——」
拨了三遍,终于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的是粤语。
「你好,我……我找郑伯荣先生。」我用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
「你是谁?」对方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
「我叫陈志明,两个月前在广州火车站……」
「广州火车站?」
「是的,我帮郑先生扛过行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女声换成了普通话,虽然带着港味,但清晰多了:「你说的是帮我爷爷扛行李的那个人?」
「是的。」
「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模糊的对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约过了一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郑伯荣。
「志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期待。
「郑先生,是我。」
「你打电话来,是想来香港了?」
「我……」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爹病了,很严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我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郑伯荣说:「你来香港。」
「什……什么?」
「我说,你来香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把你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孙女,她会帮你办通行证。机票我们来订。」
「可是郑先生,我……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去香港能做什么……」
「你先来。」他打断我,「来了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志明,你父亲的病,我会想办法。你放心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站在邮局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光。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03
1998年10月的香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繁华、也最陌生的地方。
从深圳过关的那一刻起,我就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兔子,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
高楼大厦像竹笋一样密密麻麻地戳向天空,高得让人头晕。
街道上的人走路飞快,穿着讲究,表情冷漠,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我说不出来的味道——汽车尾气、空调外机的热风、商场里飘出来的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金钱的气息」。
我拎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那件唯一体面的白衬衫——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站在中环的街头,像一个误入蟠桃会的野猴子。
郑伯荣给我的地址是「中环皇后大道中88号,郑氏集团」。
我按照路标一路找过去,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中间穿梭,感觉每个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
终于,我看到了那栋楼。
那是一座四十多层的摩天大楼,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根插向云霄的水晶柱。
大楼门口的铜牌上写着「郑氏集团」四个大字,烫金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大堂里的装修金碧辉煌,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其中一个看到我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又恢复了职业化的礼貌。
「先生,请问您找谁?」她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
「我找郑伯荣先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郑先生给过我他的名片,他让我……」
「先生,」另一个女孩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冷淡了一些,「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见郑主席的。我们的郑主席日理万机,每天要见很多人,如果都像您这样……」
她没有说完,但那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烧,但还是坚持道:「麻烦你们通报一下,就说广州火车站那个姓陈的来了,郑先生会知道的。」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粤语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掩嘴笑了起来。
我听不懂粤语,但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酒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他的面容和郑伯荣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精神,也更……傲慢。
是的,傲慢。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的傲慢。
「郑总!」两个前台女孩立刻站起来,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到了皇帝。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堂,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位是?」他问前台。
「郑总,这个人说要找郑主席,但是没有预约……」
「找我父亲?」中年男人打断她,上下打量着我。
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我的身高、体重、衣着、气质,然后给我打上一个「不值一提」的标签。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志明。两个月前在广州火车站……」
「哦,我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父亲提起过你。那个帮他扛行李的内地年轻人,对吧?」
「是的。」
「哈。」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蔑,「真是有意思。现在什么人都知道来找我父亲了。」
他走到我面前,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那种从上到下打量人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侮辱性。
「小伙子,」他用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说,「我理解你帮过我父亲一点小忙,他可能客气了几句。但你要知道,这里是香港,不是广州火车站。我们郑氏集团,也不是路边的茶馆,谁想来就能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我窘迫的表情。
「我父亲年纪大了,心软,容易被人利用。我不想让他被一些……动机不纯的人打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先生,我没有……」
「当然,」他再次打断我,「我不是说你一定有什么坏心思。但你一个内地来的年轻人,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专业技能,跑到香港来找我父亲,你说你想要什么?」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请解释」的姿势。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我想要什么?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只是接到郑伯荣的电话,让我来香港,我就来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能帮他做什么。
「郑总说得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确实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什么专业技能。但郑主席让我来,我就来了。如果我不该来,那是我不懂事,我可以走。」
我转身,准备往门口走。
「站住。」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电梯方向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是郑伯荣。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唐装,比两个月前更加瘦削,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五官精致,神情冷淡。
「爹?」中年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您怎么下来了?医生说您不能……」
「我听说志明来了,下来看看。」郑伯荣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志明,」他缓缓地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郑主席,我来了。」
「好。」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上去。」
他转向那个中年男人:「耀宗,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志明的事,我自己来安排。」
叫「耀宗」的中年男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顶撞父亲,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爹,您身体不好,这种事让我来处理就行了,何必……」
「我说了,我自己来安排。」郑伯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我看到郑耀宗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刀,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电梯升到顶楼。
郑伯荣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一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碧蓝的海水、密密麻麻的船只、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色。
「坐吧。」郑伯荣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又让那个年轻女孩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我孙女,郑嘉欣,叫Linda也行。」他介绍道,「就是在电话里跟你说话的那个。」
「你好。」Linda冲我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好。」我局促地点头回应。
郑伯荣在我对面坐下,仔细地看着我。
「你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医院里。」我低下头,「医生说是肺癌,晚期。要做手术的话,得五万块……」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郑伯荣挥了挥手,「我已经让人安排了。明天会有专人去你老家,把你父亲接到长沙最好的医院,费用全部由我来出。」
我愣住了。
「郑主席,这……这不行。」我结结巴巴地说,「您跟我素不相识,我不能白拿您这么多钱……」
「谁说我们素不相识?」郑伯荣打断我。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志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火车站问你父亲的名字吗?」
「不知道。」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一个我找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1976年,广州人民大厦工地。那时候我还不是什么郑主席,只是一个小小的包工头,带着一帮湖南老乡在广州接活儿干。」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工程,有人在背后搞鬼,偷工减料,拿回扣。水泥标号不够、钢筋直径不足、地基深度不达标……我都知道,但我不敢说。因为背后的人太厉害了,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但有一个人敢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叫陈德福。就是你的父亲。」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爹?」
「对。你父亲是工地上的泥瓦工,干活儿最认真的那种人。他发现了问题,写了举报信,送到了工程监理那里。」
「结果呢?」我问。
郑伯荣苦笑了一下:「结果,举报信被压下来了。你父亲被打成了『故意破坏生产的坏分子』,当场开除,赶出了工地,赶回了老家。」
「而我……」他叹了口气,「我当时不敢站出来给他说一句话。我怕丢掉这份活儿,怕得罪那些人,怕……」
他没有说下去。
我看到他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栋楼出事了。」郑伯荣的声音变得低沉,「开工不到半年,地基就出现了裂缝。工程被紧急叫停,彻底推倒重建。如果不是你父亲的那封举报信,让上面的人警觉了,那栋楼可能就带着问题建起来了。住进去的人……」
他没有说完。
但我懂了。
如果那栋楼真的建起来,住进去几百户人家,然后某一天轰然倒塌……
后果不堪设想。
「你父亲救了很多人的命。」郑伯荣说,「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走回我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我的眼睛。
「志明,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欠了二十二年。我一直在找他,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想补偿他。但我找了二十二年,都没有找到。」
「直到两个月前,在广州火车站,我遇到了你。」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当你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当你说出那句『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的时候,我就知道,老天终于给了我还债的机会。」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这一切不是偶然。
原来,在我帮他扛行李之前,我们两家之间就已经有了这样一段渊源。
「郑主席,」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爹……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不会说的。」郑伯荣站起身,「像他那样的人,做了好事也不会到处宣扬。但他的良心,刻在他盖过的每一栋房子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志明,你愿意留在香港吗?」
我愣了一下:「留在香港?」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郑伯荣说,「从明天开始,你去我们工程部报到,从最基层做起。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做不好,也不用勉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但我要提前告诉你,这条路不好走。我那个儿子……你也见过了。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主席,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不会让您失望。」
郑伯荣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这句话,跟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04
就这样,我成了郑氏集团工程部的一名员工。
职位是最底层的「现场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月薪四千港币,在香港连房租都不够付。
郑伯荣给我安排了一间员工宿舍,在九龙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六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把所有空间占满了。
窗户对着一条嘈杂的街道,白天车水马龙,晚上霓虹闪烁,永远吵得人睡不着觉。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我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至少,我爹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入职第一天,人事经理带我去工程部报到。
工程部在大楼的十五楼,一整层都是。
部门总监叫王建业,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像个和善的中学教导主任。
「哦,你就是郑主席说的那个年轻人?」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跟我握手,「欢迎欢迎啊!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嘛!」
他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但我没有多想。
「王总监好。」我恭恭敬敬地说。
「哎,叫什么王总监,太见外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叫我老王就行。咱们工程部不讲那么多虚礼,靠的是真本事。」
他把我介绍给部门里的其他人,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地跟我打招呼,看起来一团和气。
但我注意到,当他们以为我没在看的时候,那些目光里带着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审视,是怀疑,是……嫉妒?
王建业给我安排的工作,是跟进一个在深圳的住宅项目,叫「港湾花园」。
我的职责是「现场助理」,具体内容包括:
每天清点材料进场数量,做好记录;协助监理工程师检查施工质量;跑腿、打杂、复印文件、给领导端茶倒水;以及任何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港湾花园」是郑氏集团在内地最大的项目之一,总投资超过五亿港币,建成后将是深圳最高档的住宅小区。
项目负责人是王建业的得意门生,一个叫刘强的中年男人,黑脸膛,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喇叭,据说是工程部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
我第一天到工地报到,刘强正在训斥一个工人,声音震得整个工棚都在抖。
「妈的,这批钢筋谁验收的?眼睛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16毫米以下的不能用!你他妈给我收的是什么玩意儿?」
工人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站在旁边,等他骂完。
刘强终于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另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你就是郑主席从内地带来的那个?」
「是的,刘主管。我叫陈志明。」
「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情况。郑主席让你来学习锻炼,我没意见。但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个工地上,不管你什么背景,都得从头干起。没本事的,我不会惯着。懂了吗?」
「懂了。」
「行。去那边找老李,让他给你安排活儿。」他挥挥手,转身继续骂那个工人。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港湾花园」工地的日子。
最开始的一个月,我干的都是最琐碎的活儿。
清点钢筋数量、记录水泥进场时间、给工程师们复印文件、跑到市区买香烟买槟榔、晚上值班看守材料仓库……
没有人教我任何东西,也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迟早会因为吃不了苦而灰溜溜地跑掉。
「你看那个新来的,听说是郑主席从火车站捡回来的。」
「真的假的?郑主席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有猫腻。」
「估计是想攀高枝吧。现在这种人多了去了。」
这些闲言碎语,像嗡嗡的苍蝇,整天在我耳边飞来飞去。
我装作听不见。
我知道,争辩是没用的。
只有用事实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白天干活,晚上就躲在值班室里,翻看我爹留给我的《工地笔记》。
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收获。
我爹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记录下来:怎么分辨水泥的标号、怎么检查钢筋的质量、怎么判断地基是否稳固、怎么发现偷工减料的痕迹……
这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他用一辈子的心血换来的。
我一边看,一边记,一边在工地上实践。
渐渐地,我开始发现一些问题。
比如,材料仓库里的水泥袋,标签上写的是「325号普通硅酸盐水泥」,但我用手捻了捻,颗粒太细,颜色也不对,更像是低标号的「225号」。
比如,进场的钢筋,标签上写的是直径16毫米的三级钢,但我用卡尺量了量,实际直径只有14毫米,有些甚至更细。
比如,地基施工时挖出来的土,颜色发黑,有一股腐臭味,这说明地下可能有淤泥层或者古河道,需要特殊处理,但施工队好像完全没有注意这个问题。
我把这些问题记录下来,整理成一份报告,找了个机会交给刘强。
「刘主管,我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强接过我的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些是你发现的?」
「是的。」
「你量钢筋了?」
「量了。」
「你检查水泥了?」
「捻过,闻过。」
「你还研究地基的土质?」
「我爹教过我一些。」
刘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里的情绪我看不太懂。
然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小陈,我欣赏你的认真。」他说,语气不像表扬,更像是警告,「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级别该操心的。材料验收有专门的人负责,地基施工有专业的团队把关。你一个现场助理,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可是刘主管,如果这些问题是真的……」
「我说了,」他提高了声音,「有专人负责。你别以为看了两页书就能指手画脚。这行的水深着呢,你还嫩得很。」
他挥挥手:「行了,下去吧。记住,以后别越级上报。有什么问题,先跟你的直接领导说。」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那份报告。
「刘主管,」我说,「这份报告,您能帮我转交给王总监吗?」
刘强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总监知道这件事。」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如果我说的是错的,那是我多虑了,我可以道歉。但万一我说的是对的,这些问题不解决,将来楼盖起来,住进去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够了!」刘强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陈志明,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是王总监亲自盯的,是郑总亲自批的。你在这里叽叽歪歪,是想说谁有问题?」
郑总。
他说的是郑耀宗。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强的反应这么大。
这个项目,不只是一个工程项目。
它背后牵扯的,是整个郑氏集团的权力格局。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觉得,工程质量是最重要的。」
「工程质量?」刘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不懂工程质量?你以为我们干了几十年,还需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教?」
他把那份报告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份报告,我当作没看到。你也当作没写过。明白吗?」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白了。」我说。
转身离开刘强的办公室时,我听到他在背后嘟囔:「内地来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那份被揉皱的报告重新抄了一遍。
不是一份,而是两份。
一份,我打算找机会直接交给王建业。
另一份,我自己留着。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装作看不见。
我爹说过,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
这是陈家的规矩。
我不能丢。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白天,我照常干我的杂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件事。
晚上,我偷偷在工地各处转悠,用我爹教给我的方法,检查每一批进场的材料,记录每一个可疑的地方。
我不再直接找刘强汇报,因为我知道那是死路一条。
我也没有机会见到王建业,因为像我这种最底层的员工,根本没有资格上十五楼。
我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在材料仓库值班,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我悄悄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几辆卡车停在仓库旁边。
几个人影在黑暗中忙碌着,把一些东西从卡车上卸下来,又把一些东西从仓库里搬出去。
我躲在角落里,仔细观察。
他们在换材料。
把仓库里原有的钢筋搬出去,换成另一批看起来更细的钢筋。
把原有的水泥袋搬出去,换成另一批标签不一样的水泥袋。
偷梁换柱。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有组织的偷工减料。
有人在用劣质材料替换合格材料,吃回扣,赚黑钱。
而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工人能指挥得动的。
我想冲出去质问他们,但理智告诉我,那是找死。
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对面可能有七八个人。
就算我不怕挨打,把这件事闹大了,也未必有人会相信我。
我需要证据。
我悄悄退回值班室,从包里翻出一个我爹留给我的旧相机——一台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海鸥」牌胶片机。
我把相机调到最大光圈,趴在窗户边上,借着月光和卡车的车灯,偷偷拍下了整个过程。
那一夜,我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请了半天假,跑到市区找了一家照相馆,把胶卷冲洗出来。
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卡车的车牌、搬运材料的人影、新旧材料的对比……
我把照片和我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整理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直接去找郑伯荣。
我知道这很冒险。
郑耀宗已经对我有敌意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越级上报」,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王建业是郑耀宗的人,刘强是王建业的人,整个工程部都被他们控制着。
我的报告,根本不可能送到郑伯荣面前。
除非,我亲自送过去。
那天下午,我回到香港,直接去了郑氏集团总部。
我在大堂里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Linda从电梯里出来。
「陈志明?」她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事要见郑主席。」我说,「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把信封递给她:「请您帮我把这个交给郑主席。是关于『港湾花园』项目的。」
Linda接过信封,掂了掂,又看了我一眼。
「这么神秘?」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说,「但请您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是在胡说八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Linda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转交。」
「谢谢。」
「别谢得太早。」她说,「我不保证我爷爷会见你。」
两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Linda。
「陈志明,」她的声音有些奇怪,「我爷爷让你今晚来一趟。」
「去哪里?」
「他家。浅水湾道88号。」
那天晚上,我站在浅水湾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前,心跳得像打鼓。
别墅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老人给我开了门——是郑伯荣身边的老管家,叫阿福。
「陈先生,请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
郑伯荣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我那份报告和那些照片。
Linda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志明,来了。」郑伯荣看到我,示意我坐下,「你这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
「郑主席,」我有些紧张,「我知道这些指控很严重,但……」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我,「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确定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郑伯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志明,我相信你。」他说,「因为这份报告里的很多东西,跟我自己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
我愣住了:「您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了?」
郑伯荣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志明,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港湾花园』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有人在背后搞鬼,偷工减料,吃回扣。我知道,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
「有人?」我问,「是谁?」
郑伯荣转过身,目光复杂:「我儿子。郑耀宗。」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听到Linda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郑伯荣苦笑了一下,「我是他的父亲,我怎么能这样说他?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走回椅子边,缓缓坐下。
「耀宗这些年来,一直想把郑氏集团变成一家纯粹的投资公司,用资本运作赚快钱,而不是踏踏实实地盖房子。我不同意,我们经常吵架。」
「后来,他开始背着我搞一些小动作。跟供应商勾结、吃回扣、用劣质材料……他以为我老了,不中用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他忘了,我是从工地上一步步爬上来的。他那些小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我忍不住问。
「我在等。」郑伯荣说,「等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解决这件事的机会。」
他看着我:「志明,你就是那个机会。」
我愣住了:「我?」
「你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人,跟耀宗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你在工地上发现的这些问题,正好可以作为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志明,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收集证据。」他的目光灼灼,「我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才能在董事会上扳倒耀宗。这件事,我只能信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我爹,想起了1976年的那栋楼,想起了「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那句话。
「郑主席,」我说,「我愿意。」
06
那天晚上离开浅水湾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把我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我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
Linda正好从里面出来。
「我送你。」她说,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在车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香港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高楼大厦、穿梭的车流、永不停歇的人群。
直到车开上了跨海大桥,Linda才开口。
「陈志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爷爷?」她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要对付的是我父亲,是郑氏集团的二号人物,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你一个内地来的年轻人,什么背景都没有,凭什么跟他斗?」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在做错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手艺要硬,良心更要硬。房子是给人住的,不能出一点问题。如果那些楼用了劣质材料,建起来卖给普通老百姓,将来出了事,那就是害人命。」
我顿了顿:「我做不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然后假装不知道。」
Linda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你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知道有问题,也会选择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你不是。」
她转过头,正视着我:「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敢站出来做这种事。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敢还是愚蠢。」
「也许都有吧。」我苦笑了一下。
Linda没有笑。
「陈志明,我告诉你,接下来你会遇到什么。」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父亲不是一个善茬。他在商场上打拼了二十多年,什么手段都见过,什么事都干过。如果他知道你在收集他的把柄,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摇头,「你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被开除?不,最坏的结果是你可能会出意外。工地上那么多机会,让一个人消失,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在吓我?」
「我在提醒你。」Linda说,「你还有机会回头。如果你现在放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可以帮你安排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份工作,远离这一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郑耀宗是你的父亲。」
Linda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也做错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他不只是在生意上动手脚,他还……」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看到她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伤害过我妈。」她终于说出来,「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件事,我爷爷一直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向他告密。」Linda说,「在这件事上,我跟你是一边的。」
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下车。
然后,我弯腰,从车窗看着她。
「Linda,谢谢你的提醒。」我说,「但我不会退缩。」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退缩了,」我说,「我就不是陈德福的儿子了。」
我转身走进九龙的夜色里,身后传来Linda的声音:「陈志明。」
我回过头。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她说,「但也许……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