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二年的国营大厂,空气里到处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我叫张磊,一个刚从农村来的学徒工,老实巴交,见了女同志就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叫李静,是我们车间公认的“一枝花”,技术好得让老师傅都佩服,但人也冷得像块冰,平时独来独往,谁都捂不热。
我们俩,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天厂里分新宿舍,我这个新来的竟然走了狗屎运,跟她分到了一层楼。
搬家那天我累得像条死狗,半夜出门上厕所,才发现钥匙忘在了屋里。
我急忙在行李包里翻出我妈给的备用钥匙串,借着昏暗的楼道灯,凭感觉找到记忆中的房门就插了进去。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我推门而入,迎面撞上的,是刚洗完澡、身上只松松裹着件薄睡裙的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只等着她发出惊恐的尖叫,把我当成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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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2年的夏天,像个闷头干活不肯歇息的壮劳力,把南方的城市蒸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我,张磊,二十岁,刚从北方小县城的技校毕业,揣着一张盖着大红章的分配单,被时代的浪潮拍到了这座名为“红星机械厂”的国营大厂。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走进三号车间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巨大的,像钢铁森林般的空间。高高的顶棚上,一排排天窗透下切割好的光束,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让那些光束变得有形有状。空气里的味道更是复杂得一言难尽,有新出炉的铁件带着的火燎味,有机器关节处渗出的浓稠机油味,有冷却液特殊的化学气味,还有上百个工人身上蒸腾出的,混着铁锈味的汗味。
“轰——铛!”
巨大的冲压机猛地砸下,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一下,那声音仿佛不是砸在钢板上,而是直接捶在了我的心脏上。我穿着一身崭新却不合身的蓝色工装,站在车间门口,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儿,既兴奋又惶恐。
兴奋,是因为这可是国营大厂,是父老乡亲口中金光闪闪的“铁饭碗”。我是我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的,爹妈送我上火车的时候,我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把我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三遍,嘴里就一句话:“到了厂里,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惶恐,是因为我这“农转非”的身份,像个无形的标签贴在脑门上。城里来的工友,哪怕只是个临时工,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我学不来的松弛。我呢,一开口就是一股子苞米茬子味儿,手脚往哪儿放都觉得别扭。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刚被拧到这台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渺小,紧张,生怕自己尺寸不对,被无情地剔除出去。
我的师傅是个快五十岁的老钳工,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头”。他头发稀疏,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但那双手却能把粗笨的铁疙瘩,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他话不多,见我手脚勤快,干活不偷懒,也就愿意教我。每天,我的工作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递工具,打下手,听着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解图纸上的各种符号和公差。下班后,铃声一响,工人们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出车间,冲向食堂和澡堂,然后就是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单调,却也踏实。
“车间一枝花”这个名号,就是在这单调的生活里,最鲜活的一抹色彩。我不是直接见到她的,是先从工友们的嘴里“听”到的。
那天下午,车间里格外燥热,老刘头靠在机床边,点上一根“大前门”,烟雾缭绕中,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小子,瞧见没?”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同样肥大的蓝色工装,却依然掩不住窈窕身段的背影,正站在一台车床前。她戴着一顶蓝色的工帽,一头利落的短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她正专注地盯着飞速旋转的卡盘和上面固定的零件,一手稳稳地摇着进刀手轮,另一只手拿着个小油壶,精准地给刀尖滴着冷却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那就是咱们厂的‘一枝花’,李静。”老刘头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仿佛在介绍一件厂里的珍宝,“钳工组的,别看是个女娃,那技术,啧啧,厂里好多小伙子,不,老师傅都比不上她。人家可是拿过市里技术比武第二名的。”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上斜射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白皙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很冷,像是冬日湖面上的冰,清澈,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然后她又迅速转回头,继续干活,仿佛我们只是两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像车间里其他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女工,她们会讨论新买的布料,会抱怨食堂的伙食,会因为一句玩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可李静,她总是独来独往,像一株生长在喧嚣噪音里的安静植物。我觉得她就像我们小时候过年才能看到的画报上的人,漂亮,干净,不真实,跟我们这些浑身油污,满嘴粗话的工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从那天起,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她工作的那个角落。看她如何用纤细的手指操作笨重的机器,看她下班后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工具台,看她走路时挺得笔直的背影。她成了我这枯燥青春里,一个遥远又清晰的偶像。
我真正跟她有交集,是在半个多月后。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山人海,像赶集一样。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龙,好不容易轮到我,我用二两的粮票加钱,换了一大搪瓷缸子白菜炖豆腐,上面还漂着几片亮晶晶的肥肉,这在当时可是难得的美味。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饭缸,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地寻找座位。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一个端着空盘子急匆匆往回走的工友猛地撞了我胳膊一下。我手一抖,“哎哟”一声,饭缸倾斜,半缸子滚烫的菜汤顿时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了旁边一个正低头吃饭的人的裤腿上。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吓得魂都快飞了,工装是厂里发的,要是烫坏了人家的皮肤,那可不得了。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放下自己的饭缸,一边连声道歉。
当我抬起头,准备看看对方有没有被烫伤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李静。
她皱着好看的眉头,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崭新的蓝色工装裤腿上,一片油汪汪的污渍。白菜叶子和豆腐块还黏在上面,显得狼狈不堪。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周围吃饭的工友们也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看过来,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窘迫得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帮你洗……我赔你一条新的……”
李静抬起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不像生气,也不像恼怒,倒像是觉得我这副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窘态有点可笑。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了。”
说完,她拿起筷子,把自己饭缸里没吃完的饭菜拨到旁边的泔水桶里,然后端着空饭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张准备擦桌子的废报纸,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罚站的小丑。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一整天,我心里都堵得慌,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失落。她那最后的一眼,像个慢镜头,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好几天。
本以为我和她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我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学徒工,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车间一枝花”。可谁也没想到,厂里的一项新决定,又把我们的命运轨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拉近了。
秋天的时候,厂里效益不错,为了改善职工的居住条件,新盖的一栋六层高的宿舍楼终于完工了。要重新分配宿舍的消息,像一阵风,一下午就吹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新楼,带独立阳台的!”
“那可不,我还听说有套间呢,跟干部楼似的。”
“想得美,那是给双职工和劳模准备的。咱们能分个两人间就不错了。”
车间里,宿舍里,到处都是关于新楼的议论。我作为刚来没多久的学徒工,压根没抱任何希望,能有个床位就不错了,新楼的好事儿怎么也轮不到我。可就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车间主任拿着个本子开短会,念调配名单时,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号车间,钳工组,张磊,新楼3栋306室!”
我当时正在擦一台台钻,听到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围的工友们都向我投来羡慕又夹杂着些许嫉妒的目光。
“行啊你小子,刚来就分新楼了!”
“走了狗屎运了你!”
我嘿嘿地傻笑着,心里乐开了花,感觉像是中了彩票。更让大家议论纷纷,甚至带着点暧昧的起哄声的是,这次为了管理方便,新楼是男女混住的,只不过按照奇偶数分了不同的单元,又按照楼层做了大致区分。比如一单元住男工,二单元就住女工。而我们3栋,恰好是混合的,一二楼是男工,三四楼是女工,五六楼又是男工。
我去后勤科领钥匙的时候,办事员从一个大木盒子里翻出了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上面用铁丝穿着一个红色的硬塑料牌,牌子上用白漆印着三个数字:3-3-0-6。
我紧紧地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手心因为激动都出了汗。这意味着我将告别那间住了八个人的、充满汗味和脚臭味的拥挤宿舍。就在我沉浸在喜悦中时,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工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张磊,你小子这运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啊!我可听说了,咱们的‘一枝花’李静,也分到三楼了!好像……好像就在你隔壁!”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隔壁?那该是……308?还是304?
我捏着那把306的钥匙,忽然觉得它有点烫手。
搬进新宿舍楼,感觉像是从黑白电影一下子跳进了彩色电视。地面是水磨石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墙壁刷得雪白,没有一点蜘蛛网和霉斑;最让我满意的是,一个房间只住两个人,还有一个可以晾衣服的小阳台。我的新室友叫小王,是个电工,比我大三岁,人很活络,自来熟。
男女混住一栋楼,在92年的工厂里,绝对算是个破天荒的新鲜事。楼道里时常能碰到刚洗完头、用毛巾包着湿漉漉头发的女工,穿着睡衣端着脸盆从你身边走过。大家起初都有些不自然,男的会下意识地挪开眼神,女的则会加快脚步。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年轻的男女工之间,空气里似乎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荷尔蒙味道。
而李静,真的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308室。这让原本就因为她而躁动的工厂八卦圈,更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很快就见识到了“车间一枝花”的烦恼,具体来说,是一个叫王超的人。
王超是后勤科科长的儿子,在厂里开小货车,负责拉货送材料。他不算高,有点微胖,头发总是抹得油光锃亮,喜欢穿一件在当时看来很时髦的夹克衫,自我感觉极其良好。仗着他爸是科长,他在厂里横着走,谁都要给几分面子。而他,显然把李静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我经常能在宿舍楼下看到他的那辆解放牌小卡车。他会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看到李静从楼里出来,就立刻掐了烟迎上去。
“小静,下班啦?我从市里给你带了‘大白兔’奶糖,你最爱吃的。”
“小静,我搞到了两张电影票,晚上文化宫放《警察故事》,一起去呗?”
“小静,你看我托人从广州买的‘的确良’布料,这颜色你肯定喜欢,做条裙子绝对好看。”
王超的攻势猛烈又张扬,恨不得让全厂的人都知道他在追李静。可李静的态度,始终是客气又疏远。他送的糖,她会说“谢谢,我不爱吃甜的”;他约看电影,她会说“晚上要加班”;他送的布料,她更是直接拒绝:“王超,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如果实在推脱不掉,她回头就会托人把钱或者等价的工业券塞给他。
在食堂,王超更是喜欢表演。只要看到李静坐在哪儿,他肯定会端着饭盒凑过去,然后故意提高嗓门,炫耀自己今天又跟哪个主任吃饭了,明天又要开车去哪个“油水”足的单位送货了。每当这时,李静就会加快吃饭的速度,常常是饭还没吃完,就端着饭盒,面无表情地离开,留下王超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很是尴尬。
但王超这种人,脸皮厚得像车间里的钢板,李静越是不假辞色,他反而越来劲,仿佛征服这座冰山能带给他巨大的成就感。
我打心眼里瞧不上王超那副仗着家里有势的嘚瑟样。每次看到他去纠缠李静,我心里都像堵着一团棉花,憋着一股无名火,但又觉得自己算老几?一个农村来的学徒工,话都说不利索,拿什么去跟人家科长的儿子比?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默默地给李静加油,希望她能顶住,千万别被这只嗡嗡叫的苍蝇给烦倒了。
住得近了,听到的闲言碎语也多了。通过车间里那些热心的大姐们,还有我那无所不知的室友小王的八卦,我渐渐拼凑出了李静那清冷外表下的真实困境。
李静的父亲原来也是厂里的老技术员,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她母亲是厂里的退休职工,身体一直不太好,有点高血压和心脏病。老太太现在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自己彻底干不动之前,亲眼看到女儿嫁出去,找个好人家。
为此,李静的妈妈简直是“总动员”,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老同事,到处托人给李静介绍对象。有厂子弟,有外面机关单位的,甚至还有隔壁市的。隔三差五就安排一场相亲,有时候是在介绍人家里,有时候干脆就约在厂门口的小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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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知道啊,上个礼拜天,她妈又给她介绍了个邮电局的,听说家里条件不错。李静死活不去,娘俩在屋里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小王躺在床上,一边剪着指甲,一边跟我分享着第一手情报。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她妈老毛病犯了,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李静吓坏了,只好答应去见一面。结果去了,跟人家小伙子总共就说了三句话:‘你好’,‘我不想谈’,‘再见’。把她妈给气的,回来又念叨了她一晚上。”
听到这些,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她那拒人千里的冷漠,不光是对着王超,也是对着她母亲那种令人窒息的爱。她就像一只被网住的鸟,越是挣扎,那张由亲情和孝道编织的网就收得越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或许只有在操作那些冰冷但诚实的机器时,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和掌控感。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她的感情,在原有的仰慕之上,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我希望她能过得开心点,但又深深地感到无力。我们之间,隔着出身,隔着性格,隔着全厂人的目光,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厂里规定的搬家日,定在了十月的一个周末。那两天,整个宿舍区都沸腾了,像是过节一样。楼道里,院子里,到处都是搬着箱子、扛着铺盖、抬着桌椅板凳的工人,吆喝声、说笑声、东西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热闹气息。
我的家当不多,就是一个我爹亲手打的、刷着桐油的大木箱,里面装着我四季的衣服和几本宝贝的专业书;另外就是一卷铺盖,一个脸盆,一个暖水瓶,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几样东西。
即便如此,要把这些东西从旧宿舍楼的三楼搬下来,再吭哧吭哧地扛上新楼的三楼,来回折腾几趟,也足够让人筋疲力尽。为了早点搬完,周六上午我还主动去车间加了半天班,把一台待保养的机床拆开,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等我从车间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后,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E的状态。我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晚饭就在食堂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我的新房间,舒舒服服地躺在新床板上睡一觉。
就在我搬最后一趟,提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零碎用品的小布包上楼时,我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又碰到了李静。
她也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大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似乎都要喘一口气。
我们四目相对。这一次,她没有像在食堂那次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我看到她眼睛里满是疲惫。
也许是搬家的气氛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也许是我脑子一热,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了,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干涩:“那个……我帮你吧?”
李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跟她说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布包,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喘息:“不用,谢谢,你也搬家啊。”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一下子又尴尬起来。我只好闷着头,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的头发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很好闻,不像车间的机油味。这香味让我心里莫名地起了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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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楼,她冲我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就提着那个大包,走向了308室。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走进我自己的306。
我把所有东西都搬进房间后,累得连铺盖都懒得打开,直接呈一个“大”字形,瘫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上。室友小王还在楼下跟人吹牛,房间里安安静靜的,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放在眼前端详。钥匙上挂着的那个红色塑料牌,不知道在搬家的时候蹭到了哪里,沾上了一点墙上的白灰和地上的灰尘。那个用白漆印着的数字“6”的下半部分,被灰尘模糊了,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个潦草的“8”。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压根没在意这个要命的细节,只是觉得这钥匙真好看,比旧宿舍那把锈迹斑斑的强多了。我随手把钥匙往旁边空着的桌子上一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我不知道,就是这个随手的动作,和那个被弄脏的数字,即将让我的人生,拐上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岔路口。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强烈的尿意给憋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家属区楼房里透出的零星灯火。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多。
室友小王还没回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打了个哈欠,浑身酸痛地从床板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想去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
刚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上,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兜里没带手纸。新楼的厕所可不像旧楼,坑位旁边总能找到前人留下的报纸或水泥纸袋。我拍了拍脑门,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累糊涂了”,转身准备回屋里拿。
“砰”的一声,我刚转身,一阵穿堂风就把我身后的房门给带上了,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我愣住了。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我被锁在门外了。
我开始摸索工装的每一个口袋,希望能找到钥匙。上衣口袋,空的;裤子口袋,空的。我这才猛地想起来,那把金灿灿的宝贝钥匙,被我进屋后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这下可麻烦大了!小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总不能在楼道里站一宿吧?更要命的是,生理上的需求越来越迫切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房门口来回转圈。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敲隔壁304的门,但跟那屋的两个小伙子根本不熟,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我记得,为了以防万一,我妈在我来厂里之前,特地给我配了一串备用钥匙,包括家里大门的、我那个大木箱的。我当时为了方便,把这串备用钥匙和我一些换洗的秋衣一起,塞进了那个最后搬上楼的小布包里。而那个布包……我好像因为太累了,就顺手把它放在了门口的墙角!
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紧借着楼道里那盏昏暗的25瓦灯泡发出的微光,在墙角找到了我的那个蓝色帆布包。我蹲下身,把手伸进去一通乱翻,摸到了秋衣,摸到了毛巾,终于,在布包的最底下,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串冰凉坚硬的金属。
是它!我心里一阵庆幸,掏出来一看,果然是那串备用钥匙。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拿着这串救命的钥匙就站了起来。
因为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加上对新环境还不熟悉,我的方向感有点混乱。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我的房间在三楼,楼梯上来后,在走廊中间靠右的位置。
我一边被尿意折磨着,一边凭着这个模糊的印象往前走。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关着。我走到了308室的门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里的位置,感觉跟我记忆中的“中间靠右”差不多。昏暗的灯光下,我根本没心思,也没有条件去仔细看门上那个小小的金属门牌号。
我从那串备用钥匙里,找出了一把看起来像是新配的、还没怎么用过的黄铜钥匙——我压根没意识到,那是我木箱的备用钥匙,而不是房门钥匙。
我把它插进了308室的锁孔里。
让我感到无比意外和庆幸的是,我轻轻一转,锁芯竟然毫无阻碍地转动了,还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哒”声!
我心里还在想,这新楼的锁质量也不怎么样嘛,这么松垮,跟我那木箱的锁孔大小居然差不多,回头得让后勤科的人来看看。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背后可能的原因是,这批新锁的锁芯公差比较大,或者更可能的是,里面的主人出门时根本没有反锁,只是把门虚掩着,我那一下,只是把门锁的弹簧舌片给顶了进去。
可当时的我,被得救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思考这些。我只当是自己的钥匙起了作用。
没有任何怀疑,我长舒了一口气,拧动门把手,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我推开了38号房门。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一股和我们男生宿舍那种混杂着汗味、烟味和臭袜子味完全不同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像是雪花膏,又像是香皂和洗发水的混合味道。
我以为这是新房间自带的“高级”味道,心里还挺美,想着这新宿舍就是不一样。我迈步走了进去,同时反手准备带上门,先去桌上摸我的手纸……
就在这一刻,戛然而生。我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命运的漩涡。
我整个人刚迈进门,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屋里的黑暗。
窗外有月光,但很微弱,像一层薄纱,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床和桌椅的模糊轮廓。就在那片模糊的轮廓中,我看到一个更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似乎听到了开门的“吱呀”声,猛地一僵,停住了动作。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还在想:“小王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响,床头柜上的那盏拉绳台灯,被打开了。
一团橘黄色的、温暖却又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站在房间中央的她,以及已经完全呆若木鸡、保持着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姿势的我。
是李静。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我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那台冲压机“轰铛”的巨响,仿佛在我脑子里炸开。
她应该刚从楼层的公共盥洗室洗完澡回来,一头齐耳的短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着水。她身上没有穿工装,而是松松地裹着一件淡粉色的棉布睡裙,手里,正拿着一件准备换上的……干净的内衣。
灯亮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
我看到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因突如其来的光亮和闯入者而瞬间收缩的瞳孔。看到了她因惊吓而圆睁的双眼,像受惊的小鹿。看到了她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圆润的肩膀和清晰的锁骨,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看到了她下意识攥紧在手里的那件小小的衣物……
羞耻、恐慌、愧疚、震惊……无数种情绪像烧开的热水,瞬间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我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反应比我快。
短暂的惊愕之后,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用手里的衣服挡在胸前,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缩了一步。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洗澡后的白里透红,迅速变成一片羞愤的深粉色,然后,是涨得通红,像秋天枝头熟透了的苹果。
我终于从雷劈般的状态中找回了一丝理智,这丝理z告诉我:我完蛋了。
“对……对不起!我……我走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像个被抓住偷东西的贼,语无伦次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第一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马上,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我慌乱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抓门把手,想要拉开门逃离这个能要我命的是非之地。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我的手指已经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准备发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等等!”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手还保持着那个去抓门把手的姿势,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我不敢回头。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画面了。她会大声尖叫,喊“抓流氓”,然后整栋楼的人都会冲出来,把我团团围住。保卫科的人会把我押走,我会被全厂通报批评,然后被开除,灰溜溜地遣返回乡。我爹会气得打断我的腿,我妈会哭瞎了眼睛。我们全家的脸,都会被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丢尽……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声预料中的尖叫。
可是,尖叫声没有传来。
我听到的,是身后一阵窸窸窣窣、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几秒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再次开口了,语气竟然已经镇定了不少,虽然那抹浓重的红晕,想必还没有从她脸上完全褪去。“你……”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转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又像一个在老师面前犯了错的小学生,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我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鞋尖,根本不敢看她。
我能感觉到她走到了我的面前,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水汽和香皂味的、更好闻的清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昏黄的灯光下,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刚刚经历惊吓后的羞涩,有被人撞破窘境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甚至,我还捕捉到了一丝……狡黠?
然后,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用一种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宣布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这下好了,我妈逼我相亲的难题,你给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