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包厢里,水晶吊灯折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只余餐具轻碰与刻意抬高的谈笑。
吕博裕安静地坐在靠门的位置,身旁是同样沉默的父母。
他们的衣着与这奢华场合格格不入,像三株误入温室的野草。
堂哥罗俊楚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五粮液,眼神时不时斜睨过来。
那目光里掺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戏谑,如同打量货品。
伯母黄美兰的嗓音尖细,正炫耀儿子新获的职位与年薪。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小针,轻轻扎在角落里那一家三口的心上。
吕博裕只是垂着眼,用纸巾慢慢擦拭面前光洁如镜的骨碟边缘。
父亲唐仁德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母亲徐桂芬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试图融入那片虚浮的欢乐。
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家族年会聚餐,即将滑向失控的深渊。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看似最可欺的年轻人。
当冰凉的液体混着浓烈酒气劈头盖脸浇下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羞辱的言语像淬毒的刀子,划开虚假和睦的表皮。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吕博裕湿漉漉的脸上,等着看他崩溃或暴起。
大伯韩康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冷笑,伯母黄美兰则满脸快意。
罗俊楚拎着空酒瓶,志得意满,仿佛刚刚完成一场精彩表演。
然而,吕博裕只是缓缓抹去脸上的酒液,动作稳定得可怕。
他在一片死寂与各异的目光中,掏出了那部略显老旧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贴近耳边,语气平淡无波。
“是我。人在‘云顶’锦绣厅。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包厢里落针可闻。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仅仅一分钟,急促的敲门声如擂鼓般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门开处,涌入的人群和随之而来的真相,让整个包厢彻底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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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顶国际酒店,位于城市新区的核心地段,是地标性建筑。
锦绣厅是其中最高规格的包厢之一,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预订。
吕博裕跟着父母走进来时,包厢里已到了不少人。
巨大的圆形转盘桌中央,鲜花娇艳欲滴,冷盘雕刻精美。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食物隐约的香气。
姑姑吕蔓正拉着伯母黄美兰的手,夸赞她新做的翡翠镯子水头足。
姑父曾永利和大伯韩康站在落地窗前,指着窗外夜景说着什么。
堂哥罗俊楚被几个平辈围着,手腕上的名表在灯下反着光。
他正侃侃而谈,内容是最近参与的某个高端商业项目。
吕博裕一家人的出现,让热闹的声浪稍稍低伏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扫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带着迅速的评估。
母亲徐桂芬穿了件半新的暗红色毛衣,父亲唐仁德是洗得发白的夹克。
吕博裕自己则是一套普通的深色休闲服,鞋边甚至有些磨损。
与满室的光鲜亮丽、名牌加身相比,他们朴素得有些扎眼。
“哟,博裕你们可算来了。”伯母黄美兰松开姑姑的手,转过身。
她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上下打量了吕博裕一番。
“路上有点堵车。”徐桂芬连忙笑着解释,声音有些拘谨。
“快坐吧,就等你们了。”大伯韩康从窗边走过来,语气沉稳。
他拍了拍唐仁德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仁德,最近气色不错。”
唐仁德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出椅子让妻子先坐下。
吕博裕选了靠门边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通常不那么“主位”。
他能感受到堂哥罗俊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玩味。
服务员开始有条不紊地上热菜,每一道都配有精致的解说。
韩康作为长兄,也是如今家族里公认的“成功人士”,自然坐了主位。
他举起杯,说着一年一度的团圆话,感谢各位亲朋赏光。
大家纷纷举杯应和,清脆的碰撞声里,晚宴正式开始了。
话题很快围绕韩康一家展开。他的建材生意似乎又上了新台阶。
黄美兰适时补充,说年底刚换了新车,别墅也在重新装修。
“都是辛苦钱,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老板。”韩康摆摆手,语气谦逊。
可眉梢眼角的自得,却掩不住。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奉承。
吕博裕安静地吃着眼前的菜,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太多滋味。
母亲徐桂芬偶尔小声跟旁边的姑姑说两句话,内容无非是家常。
父亲唐仁德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杯中的饮料。
“博裕现在在做什么呢?”姑姑吕蔓忽然把话题引了过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吕博裕。他放下筷子。
“在一家小公司做点技术支持,混口饭吃。”他语气平和。
“技术支持?那不就是修电脑嘛。”罗俊楚轻笑一声,插话道。
他晃着红酒杯,姿态放松,“这行竞争激烈,年轻人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吕博裕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
黄美兰接过话头:“俊楚就不一样了,刚升了项目经理。”
“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呢,年薪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具体数字没说,但那个手势和语气,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还是俊楚有出息,韩康哥和美兰姐教子有方啊。”旁人赞叹。
罗俊楚矜持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掠过吕博裕,带着淡淡的怜悯。
吕博裕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怜悯与自己无关。
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慢擦了一下手指,然后端起茶杯。
氤氲的热气升腾,暂时模糊了他的眉眼和远处那些闪烁的目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包厢内的热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清楚地知道,这顿丰盛的晚餐,对父母而言,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而对他自己来说,这更像一场沉默的观察,一场必要的忍耐。
风暴来临前,海面往往异常平静。他耐心等待着某个临界点。
02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越发活络。韩康喝了几杯茅台,脸上泛着红光。
他话多了起来,开始高谈阔论当下的经济形势和生意经。
“现在做生意,光靠勤快不行了,得看眼光,看资源。”
他用筷子虚点着桌面,仿佛在指点江山,“信息差就是金钱差。”
姑父曾永利连连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对,我们就是缺门路。”
“门路嘛,都是慢慢积累的。”韩康啜了口酒,神态从容。
“像我跟‘鼎峰’集团的刘总,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享受众人聚精会神的目光。
“这次云顶酒店的新会议中心项目,建材这块,基本定了。”
黄美兰立刻接口,声音带着炫耀:“就是俊楚他们公司牵的线!”
“哦?云顶酒店?这可是大项目!”桌上响起一片惊叹。
罗俊楚微微挺直了背,语气故作平淡:“也是机缘巧合。”
“我们公司跟云顶的少东家叶炫明有点合作,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提起建材的事,我就推荐了姑父的公司,叶少给了面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炫明”和“给了面子”这几个字,分量十足。
云顶酒店所属的叶氏集团,在本市商界是名副其实的巨擘。
能跟叶家的少东家搭上话,在众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脉。
吕蔓看向罗俊楚的眼神充满感激:“俊楚,这可多亏你了!”
“自家人,应该的。”罗俊楚笑了笑,目光似无意地瞥向吕博裕。
吕博裕正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徐桂芬也听明白了,小声对唐仁德说:“俊楚这孩子,真能干。”
唐仁德“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妻子碗里。
黄美兰将这一幕收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加深,转向徐桂芬。
“桂芬啊,不是我说,你们家博裕,也得有点规划了。”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桌人听清,“总不能一直打零工吧?”
徐桂芬脸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博裕他……他挺踏实的。”
“踏实是好事,可这社会,光踏实不行。”黄美兰摇摇头。
“你看俊楚,也就比博裕大两岁,现在房子车子都有了。”
“女朋友家里是做进出口的,明年可能就考虑结婚了。”
她每说一句,徐桂芬的头就低下去一分。唐仁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吕博裕停下了搅汤的动作,抬起眼,看向伯母黄美兰。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黄美兰心里莫名一突。
但她很快稳住,心想一个没出息的侄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博裕,”韩康这时也看了过来,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你伯母话直,但道理是对的。男人嘛,总要有点事业心。”
“要不要我跟你堂哥说说,看他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虽然起点可能低点,但大公司,平台好,锻炼人。”
这话听起来是帮忙,实则坐实了吕博裕“需要被施舍”的处境。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吕博裕,等待他的反应。
感激涕零?还是窘迫拒绝?似乎都是他们预想中的剧本。
吕博裕放下汤匙,陶瓷与骨碟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向韩康,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很淡的弧度:“谢谢大伯。”
“不过我现在的工作,暂时还能应付。就不麻烦堂哥了。”
拒绝得礼貌,却干脆。韩康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显然没料到。
罗俊楚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爸,您就别操心了。博裕可能就喜欢自由点的生活。”
“大公司规矩多,压力大,不适合每个人,尤其是……”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不适合没能力、吃不了苦的人。
吕博裕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些凉了,味道泛着淡淡的腥气。他面不改色地咽下。
母亲徐桂芬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眼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吕博裕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干燥温暖的触感,让他心下一定。
这场宴席,才进行到一半。真正的戏码,恐怕还在后头。
他注意到,罗俊楚手边那瓶打开的五粮液,已经下去了大半。
酒精会放大人的情绪,无论是得意,还是……恶意。
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映照着包厢内这张巨大的圆桌。
桌上珍馐美馔,桌边人心各异。一场由轻视与傲慢点燃的导火索,
正在无声地,一点点燃烧向尽头的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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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盘陆续撤下,换上了果盘和精致的甜点。话题也从生意转到家常。
吕蔓问起徐桂芬腰腿疼的老毛病,徐桂芬说还是老样子,阴雨天就犯。
“唉,你这身子,也是当年太操劳。”吕蔓叹了口气。
黄美兰用银叉优雅地叉起一小块蜜瓜,接口道:“要我说,桂芬你就是心态没放开。你看我,跳跳广场舞,多好。”
“孩子们都出息了,就该享享福,别总惦记着那点柴米油盐。”
她话里话外,又将两家境况对比了一番。徐桂芬只能笑着点头。
罗俊楚似乎喝得有点多了,靠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他眼神有些飘,时不时落在吕博裕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
“博裕,”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帮哥倒杯酒。”
他把自己面前喝空的酒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下巴微抬。
桌上谈笑声低了下去。倒酒本没什么,尤其晚辈给长辈、平辈之间。
但罗俊楚那语气和神态,不像请人帮忙,更像是指使下人。
吕博裕抬眼看他。罗俊楚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未达眼底。
“哦,好。”吕博裕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过那瓶五粮液。
他走到罗俊楚身边,伸手去拿那个空酒杯。手指刚碰到杯壁。
罗俊楚忽然“哎呀”一声,像是坐不稳,胳膊肘往外一拐。
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吕博裕持酒瓶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足够突然。吕博裕手一抖,瓶口一歪。
清澈的酒液顿时倾泻出来,一部分倒入了杯中,更多的,
则洒在了光滑的桌面上,迅速蔓延开,甚至溅了几滴在罗俊楚袖口。
“啧!”罗俊楚立刻皱起眉,甩了甩袖子,脸上笑容消失。
“博裕,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吕博裕稳住酒瓶,看着桌上流淌的酒液和罗俊楚袖口那点湿痕。
“抱歉,堂哥。我没拿稳。”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拿稳?”罗俊楚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
“这酒可不便宜,这一下,小半杯洒了吧?多可惜。”
黄美兰立刻帮腔:“就是,博裕你也太毛手毛脚了。”
“这也就是自家人,要是跟客户也这样,那可怎么得了?”
韩康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在评判。
唐仁德脸色沉了下来,徐桂芬则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罗俊楚。
吕博裕拿起桌上的餐巾,开始擦拭桌面的酒渍。动作不慌不忙。
“对不起,堂哥。我下次注意。”他重复了一遍道歉。
“下次?”罗俊楚把擦过的纸巾团起,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他看着吕博裕擦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博裕,不是哥说你。你这做事啊,总差点稳当劲儿。”
“听说你之前也换过好几份工作?是不是都因为……”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留下让人浮想的空间。
吕博裕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将最后一点酒渍擦干。
他直起身,将湿了的餐巾放在一旁,看向罗俊楚。
“堂哥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他语气依旧平和。
这种近乎“逆来顺受”的态度,似乎让罗俊楚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显然对吕博裕的反应不满意。
他要的不是道歉,不是顺从,而是对方难堪、失态甚至恼怒。
酒精在他血管里烧着,助长着他想要进一步挑衅的冲动。
“学习?”罗俊楚嗤笑,拿起面前刚被吕博裕倒满的酒杯。
“有些东西,不是学就学得来的。眼界、能力、人脉……”
他晃着酒杯,眼睛却盯着吕博裕,“就像这杯酒,你倒洒了。”
“可我能坐在这里喝,有人给我倒。你呢?你平时喝什么?”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的羞辱了。桌上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连之前帮着说话的黄美兰,也察觉儿子有些过火,轻轻拉了他一下。
韩康皱了皱眉,但最终没出声制止,或许他也想看看这侄子到底多能忍。
吕博裕站在桌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着罗俊楚,看了几秒钟。那目光深而静,像不见底的潭水。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堂哥教训的是。”他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平静地坐下,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离他最近的母亲徐桂芬,看到儿子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握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徐桂芬的心,却揪得更紧了。
她知道儿子性子内敛,能忍,可这样的羞辱,哪个年轻人受得了?
她担心地望向丈夫,唐仁德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早已凉透。就像此刻角落里这一家人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水。
罗俊楚见吕博裕如此反应,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轻慢,对方那平静的样子,像在无声嘲笑他。
他将杯中酒一口闷下,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戾气。
好戏,似乎才刚刚开场。而吕博裕,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观众。
04
桌面被服务员迅速清理干净,换上了新的餐垫。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未散。
吕蔓试图打圆场,笑着说起自家孩子学校的趣事,缓和气氛。
曾永利也附和着,把话题往孩子教育上引。桌上重新响起低语声。
但这份热闹,已显得刻意而勉强,像糊在一道裂缝上的薄纸。
徐桂芬心里难受,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更是五味杂陈。
她凑近吕博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博裕,没事吧?”
吕博裕转过头,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安抚。
“妈,我真没事。您别担心。”他语气轻松,甚至夹了块水果给母亲。
徐桂芬看着儿子递到碗里的蜜瓜,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儿子孝顺,从小到大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成绩也好。
可偏偏毕业后,工作一直不太顺利,家里又给不了什么助力。
在这群混得风生水起的亲戚面前,他们一家自然显得抬不起头。
可她从未听儿子抱怨过一句。此刻的隐忍,更让她心疼。
唐仁德沉默地抽出一支烟,看了看包厢环境,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主位上谈笑风生的韩康,和那个志得意满的侄子。
当年兄弟二人一起出来闯荡,他因故伤了身体,家道中落。
而韩康抓住机会,生意越做越大,两家差距便如天堑般拉开。
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比较、敲打,他早已麻木。但涉及儿子……
作为父亲,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愤怒,火焰般灼烧着胸腔。
黄美兰似乎觉得刚才那出戏还不够过瘾,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她转向徐桂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桂芬啊,听说你们那片老小区,可能要拆了?”
徐桂芬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传言,还没定呢。”
“要是真拆了也好,换点钱,换个环境。”黄美兰一副替她打算的样子。
“不过拆迁补偿,现在也有限。你们那房子又小,地段也偏。”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吕博裕,“估计也就够个首付?还得贷款。”
“博裕以后结婚,总不能还跟你们挤在老房子里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徐桂芬最焦虑的心事上。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脸微微涨红。
吕博裕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黄美兰:“伯母费心了。”
“房子的事,总会有办法的。我和爸妈,暂时还够住。”
“办法?什么办法?”罗俊楚像是抓住了话柄,醉醺醺地插嘴。
“博裕,不是哥打击你。就你现在那点收入,攒首付?”
他夸张地摇摇头,“攒到猴年马月去?除非天上掉馅饼。”
“年轻人,得现实点。光会死干活不行,得动脑子,找门路。”
他又摆出那副说教的口吻,仿佛自己已是人生赢家,洞悉一切。
吕博裕迎着他的目光,忽然问:“那堂哥觉得,什么门路好?”
他问得认真,倒让罗俊楚噎了一下。罗俊楚哪有什么具体门路。
他不过是借机贬低对方,抬高自己而已。
“门路……那得看个人机遇。”罗俊楚含糊过去,随即不耐烦。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层次不同,说了也白说。”
他语气里的轻蔑,如同实质的灰尘,扑簌簌落满空气。
吕博裕点点头,不再追问,仿佛接受了这个“层次不同”的论断。
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已有醉意的罗俊楚。
在罗俊楚看来,吕博裕就应该羞愧、窘迫、无地自容,甚至祈求指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照出他自己的张牙舞爪。
酒精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长期以来的优越感和此刻的挫败感混合。
他猛地拿起桌上那瓶还剩小半的五粮液,“咚”一声顿在自己面前。
“光说没用。”罗俊楚盯着吕博裕,眼神变得有些狠厉。
“博裕,今天哥就教你个乖。这社会,人得分清尊卑上下。”
“就像这酒。”他手指用力点了点酒瓶,“有的人喝得起,当水喝。”
“有的人,”他目光如钉子般扎向吕博裕,“闻闻味都是奢侈。”
“你信不信,我就算把它倒了,泼了,也轮不到你来品一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侮辱。桌上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料到罗俊楚会突然把话说到这么难听的地步。
韩康的眉头紧紧锁住,终于开口,带着呵斥:“俊楚!说什么胡话!”
黄美兰也吓了一跳,去拉儿子的胳膊:“你喝多了,快坐下!”
但罗俊楚胳膊一甩,挣脱了母亲。他眼睛发红,只盯着吕博裕。
仿佛今天不把对面这个始终平静的堂弟彻底踩进泥里,誓不罢休。
唐仁德“霍”地站起了身,脸色涨红,手指着罗俊楚,气得发抖。
“罗俊楚!你……你怎么说话呢!他是你弟弟!”
徐桂芬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
吕博裕缓缓站起身,隔着圆桌,与罗俊楚对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如同静默的海。
海面之下,是否有暗流汹涌?无人得知。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然后看向愤怒的父亲。
“爸,您坐下,没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量。
唐仁德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神,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重重坐了回去。
吕博裕这才重新看向罗俊楚,那个手持酒瓶、面目几乎有些狰狞的堂哥。
“堂哥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明白就好!”罗俊楚见他终于有了回应,狞笑一声。
他以为对方怕了,怂了,心里那股暴戾的快意升腾到顶点。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撕碎吕博裕那层平静的伪装。
让他露出卑微、惊恐、屈辱的真面目,那才符合他罗俊楚心中的剧本。
他握紧了冰凉的玻璃酒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掌。
一场蓄谋已久,或者说,被酒精和傲慢催化的风暴,
即将以最粗暴、最羞辱的方式,降临在吕博裕头上。
包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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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凝固成沉重的琥珀,包裹着无声的惊悸。
罗俊楚握着酒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脸上混杂着酒意、
快意,以及一种即将施行惩罚般的兴奋。目光死死锁住吕博裕。
吕博裕就那样站着,身姿甚至算不上紧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前沉闷的、低气压的天空。
反而让罗俊楚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像野草般滋长。
他需要用更激烈的行动,来驱散这令他不适的平静。
“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罗俊楚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
他手腕猛地一扬,那剩下小半瓶的、价值不菲的五粮液,
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目的琥珀色弧线,脱离了瓶口。
冰凉的、带着浓烈酒精气味的液体,如同一个粗暴的耳光,
迎面,狠狠泼在了吕博裕的脸上、头发上、衣襟上。
哗啦——!
液体撞击皮肉和衣料的声音,清脆又粘腻,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酒液顺着吕博裕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
滴进他的眼睛里,带来辛辣的刺痛;流进嘴角,是苦涩的灼烧感。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白色的衬衫前襟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色污渍。
狼狈,不堪,屈辱。这一幕像慢镜头,烙印在包厢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啊!”徐桂芬短促地惊叫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唐仁德目眦欲裂,猛地再次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他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要冲过去。
吕博裕却抬起一只手,挡在了父亲身前。那只手很稳,沾着酒液。
他的动作制止了暴怒的父亲,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去擦脸,任由酒液流淌,只是缓缓眨了一下刺痛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罗俊楚。被酒泼过的眼睛,反而显得格外清亮。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屈辱、崩溃,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冷得让罗俊楚心头猛地一缩。
但箭已离弦,罗俊楚只能继续他疯狂而愚蠢的表演。
他指着吕博裕的鼻子,因为激动和酒精,声音尖厉而扭曲:“看什么看?吕博裕!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废物!”
“给我提鞋都不配!懂吗?不配!”
“你们一家,都是没用的累赘!除了会拖后腿,还会什么?”
“我爸好心拉拔你们,那是施舍!别给脸不要脸!”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唐仁德和徐桂芬的心口。
徐桂芬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唐仁德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佝偻下去。
韩康终于厉声喝道:“罗俊楚!你发什么酒疯!给我闭嘴!”
他脸色也很难看,儿子这举动超出了他的预期,太过难堪。
黄美兰也慌了,用力去拽儿子:“俊楚!你疯了!快道歉!”
“道歉?”罗俊楚甩开母亲,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喘着粗气,脸上是病态的红晕,眼睛却亮得骇人。
“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他,看看他们家!”
他手指胡乱点着吕博裕一家三口,“哪一点拿得出手?”
“我不过说了实话!实话难听,但这就是现实!”
包厢里其余亲戚,如吕蔓、曾永利等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无人出声制止。现实而残酷的家族权力结构,在此刻显露无遗。
韩康一家势大,谁愿意为了明显处于弱势的吕博裕一家,去触霉头?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罗俊楚粗重的喘息,和徐桂芬压抑的啜泣。
吕博裕终于动了。他抬起手,用还算干燥的袖口内侧,
慢慢擦去糊住眼睛的酒液,然后是脸颊,下巴。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刚才被泼的不是他。
擦完脸,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湿透的衬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罗俊楚脸上。
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酒液呛入而略带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堂哥,说完了吗?”
平静。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哀求。
就像一块坚硬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拍打,岿然不动。
罗俊楚被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是更深的恼怒和挫败。
“说完了又怎样?你没听够?还想再听?”他恶声恶气地反问。
吕博裕没回答他。而是缓缓地,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
掏出了他那部屏幕有些许裂痕、样式老旧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还沾着几点酒渍。他用指尖随意抹去。
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突兀,甚至有些滑稽。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打电话报警?还是叫朋友?
韩康眉头紧锁,黄美兰一脸错愕,罗俊楚则是不屑的嗤笑。
吕博裕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很快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没有存全名,似乎只有简单的一个字,或者代号。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拨打键,然后将手机贴近耳边。
等待接通的短暂几秒钟里,他甚至还抽空,对满脸泪痕的母亲,
递去一个安抚的、让她放心的眼神。
电话似乎很快接通了。吕博裕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因为包厢极度的安静,让离得近的人隐约听清。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意放在沾着酒渍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甚至微微垂在身侧。
像一个做完例行汇报,等待结果的……上位者。
整个包厢,陷入了更深的、茫然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包括气势汹汹的罗俊楚,都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衬衫,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看着他刚刚拨出的那个,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电话。
他要干什么?叫了谁来?能改变什么?
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每个人心中翻滚。
而吕博裕,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风暴眼中心,竟是出奇的宁静。但这宁静,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不安。
06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比泼酒时更甚,更粘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吕博裕就那样站着,湿发贴着额角,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酒液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昂贵的地毯上,洇出几个深色小点。
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像在等待一场预约好的会面。
这反常的镇定,与方才遭受的极致羞辱,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罗俊楚最初的暴怒和得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焦躁和隐隐的不安。他搞不懂。
吕博裕不应该崩溃吗?不应该愤怒反击吗?或者至少,仓皇逃离?
打电话?叫谁来?警察?朋友?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笑柄!
他试图重新鼓起气势,打破这令他心慌的沉默,嗤笑道:“怎么?打电话摇人?吕博裕,你几岁了?还玩这套?”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个废物!”
“在云顶这地方,你以为叫来个阿猫阿狗,就能吓住谁?”
他的话,在空旷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却莫名少了些底气。
更像是给自己,也给一旁脸色变幻的父母,强行打气。
韩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儿子的行为失控,让他颜面受损。
但吕博裕这通电话,更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那语气太笃定了。
不像求助,更像命令。命令谁?云顶酒店里的人?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吕博裕的社会关系,他自认为了如指掌。
普通家庭,普通学校,普通工作,绝无可能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难道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想找个台阶下?
黄美兰扯着罗俊楚的袖子,低声道:“算了算了,跟这种人……”
“算什么算!”罗俊楚甩开她,酒精和残存的怒意让他固执。
“我倒要看看,他能叫来什么神仙!”
他索性也抱着胳膊,斜睨着吕博裕,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只是那微微抖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唐仁德和徐桂芬紧紧靠在一起,担忧无比地看着儿子。
他们也不明白儿子要做什么,但儿子那平静的样子,给了他们一丝支撑。
徐桂芬甚至颤抖着手,拿起一张干净的餐巾,想给儿子擦擦。
吕博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门外。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包厢里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清晰可闻。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就在罗俊楚脸上重新浮现不耐与讥诮,准备再次开口嘲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