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一零年的夏天,我叫陈默。
我揣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录取通知书,踏进了江北大学的校门。
计算机系,我们那个贫困县几十年来出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
父亲在我高三那年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掏空了所有。
他还是没撑过去。
母亲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靠着几亩薄田和给人做零工的微薄收入,把我送进了大学。
开学前,她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又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四百块钱。
钱是旧的,皱巴巴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默娃,这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母亲的眼睛里,是期望,也是愧疚。
四百块,在省会江北市,只够我活着。
我戒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唯一的消费场所,就是学校的二食堂。
那里最便宜。
二食堂的三号窗口,打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刘。
她身材微胖,眼角耷拉着,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审视和挑剔。
从我第一次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窗口卖红烧肉,两块钱一份。
油汪汪的肉块在巨大的铁盆里翻滚,香气像是长了钩子,挠得人心里发痒。
排在我前面的男生,穿着一双崭新的篮球鞋,一看就是城里学生。
刘大妈脸上堆着笑,手里的铁勺稳稳当当舀起满满一勺,肉块堆在餐盘里,像座小山。
轮到我了。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低声说了一句。
“阿姨,一份红烧肉。”
刘大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她抬眼皮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标价的货物。
她手里的勺子舀起肉,手腕却在铁盆边缘“当”地一声,重重一磕。
大半的肉块和浓稠的汤汁,顺着勺子又滑回了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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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落在我餐盘里的,只有孤零零的两块小肉,和一汪清亮的油。
我愣了一下,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以为是我的错觉,或许是她手滑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这种“手滑”成了常态。
同样是土豆丝,别人的餐盘里堆成了小山,到我这里,就是薄薄一层,几乎能看清盘底的图案。
同样是麻婆豆腐,别人的碗里能见到星星点点的肉末,到我这里,就只剩下红油和几块碎豆腐。
这种微妙的差别,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的心上。
不疼,但是屈辱。
我开始怀疑,这种区别对待,是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
终于,我忍不住和同寝室的老张说了这件事。
老张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性格也仗义。
他听完一拍大腿。
“他奶奶的,还有这种事?”
“走,陈默,今天哥陪你再去打一次饭,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长了一双势利眼!”
那天傍晚,我和老张一前一后地排在了三号窗口的队伍里。
老张排在我前面,他脚上那双名牌运动鞋,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轮到他时,刘大妈那双耷拉的眼皮立刻抬了起来,褶子里都透着笑意。
“同学,今天想吃点啥?这鱼香肉丝刚出锅的,香着呢!”
老张大大咧咧地说:“来一份鱼香肉丝,再来一份宫保鸡丁,阿姨你多给点啊,我这运动量大。”
“好嘞!”
刘大妈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她手里的勺子,一勺下去,是满满的鱼香肉丝,肉丝比青椒都多。
又一勺下去,是堆尖的宫保鸡丁,花生米和鸡丁颗颗饱满。
整个过程,她的手腕稳如泰山,勺子连抖都不抖一下。
然后,轮到了我。
我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T恤,低着头,轻声说。
“阿姨,也来一份鱼香肉丝。”
刘大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眼皮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手里的勺子懒洋洋地伸进盆里。
舀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就在勺子即将落到我餐盘上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腕,以一种极其熟练且隐蔽的方式,猛地往下一沉,一抖。
哗啦。
大半的肉丝和酱汁,精准地从勺子边缘漏了下去,掉回了盆里。
最终到达我餐盘里的,只有几根孤零零的青椒、木耳丝,和几滴油星子。
老张端着他那丰盛的餐盘,就站在我身后。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瞬间就涨红了,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把餐盘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嘿!我说大妈,你什么意思啊?”
“凭什么给他打的就那么点?你那勺子是装了雷达还是怎么的?”
我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
周围排队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我不想成为那个被围观的笑话。
我摇了摇头,对老张低声说。
“算了,老张,何必呢。”
我端着那盘几乎看不见肉的“鱼香肉丝”,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老张,默默地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为了半勺菜,去争得面红耳赤,只会让我显得更可悲。
贫穷,有时候会剥夺人挺直腰板的权利。
此后的大学四年,三号窗口的刘大妈,像是把我当成了她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来源。
她精准地记得我的脸,和我那几件换来换去的旧衣服。
只要我端着餐盘出现在她的窗口前,菜量必定是“独家缩水版”。
这份精准的刻薄,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成了她眼中“穷酸”的代名词,也成了她向其他同事炫耀自己“火眼金睛”的活靶子。
有一次,我一整天都在图书馆做兼职的录入工作,水米未进。
晚上饿得眼冒金星,站在食堂的队伍里,闻着菜香,胃里一阵阵地抽搐。
轮到我时,看着勺子里那几片可怜巴巴的炒白菜,我实在没忍住。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近乎乞求地问了一句。
“阿姨,能……能再给点吗?我太饿了。”
刘大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先是一愣,随即白眼一翻,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确保半个食堂的人都能听见。
“就这些!爱吃不吃!”
“后面还排着队呢!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夹杂的窃窃私语和压抑不住的低笑。
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血气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端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白菜,在众人的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窗口。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第一次尝到了屈辱是什么滋味。
它比饥饿更让人难受。
还有一次,食堂难得供应一次鸡腿饭,八块钱一份。
那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是我两天的饭钱。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想着给自己改善一下伙食。
我把饭卡递过去,看着刘大妈从一大盆油光锃亮的鸡腿里,用夹子夹起一个最饱满、最肥硕的。
我的心都跟着那只鸡腿提了起来。
可就在她的夹子即将把鸡腿放进我餐盘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转,一松。
那个完美的鸡腿,掉回了盆里。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夹子又迅速地夹起了旁边一块几乎没什么肉的鸡架骨,“啪”地一声,扔进了我的餐盘。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餐盘里那块嶙峋的、仿佛被啃过一样的鸡架骨,又抬头看了看她。
刘大妈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她甚至没有和我对视。
她直接扭过头,冲着我身后的下一个人大声招呼。
“下一个!快点!”
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
老张不止一次地跟我说。
“陈默,别去三号窗口受那个老娘们的鸟气了!大不了咱们哥几个凑钱,请你吃别的!”
我每次都笑着摇头拒绝。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
但一顿两顿可以,大学四年,我不能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我也有我的自尊。
其他的窗口,菜价普遍要贵上五毛到一块钱。
对我来说,那意味着一天要多花一块五到三块钱。
一个月下来,就是将近一百块。
那一百块,是我可以寄回家,给母亲买两瓶治风湿药的钱。
所以,我只能忍。
我学会了每次去打饭,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尽量不去看刘大妈那张充满鄙夷的脸。
我也尽量不让别人,看到我餐盘里那份与众不同的寒酸。
那四年,我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拼命挣扎的野草,汲取着最微薄的养分。
毕业的时候,我站上体重秤。
指针显示,我比刚入校时,瘦了整整二十斤。
大三那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
那一年,江北下了十年不遇的暴雪。
整个校园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银装素裹,但也寒冷刺骨。
我只有一件从老家带来的薄棉袄,内胆的棉花早就结成了块,根本不保暖。
冷风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透过单薄的衣料,拼命往我的骨头缝里钻。
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都僵硬了。
我哆哆嗦嗦地走进二食堂,想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
排队打饭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不锈钢餐盘。
就在刘大妈把饭打给我,我转身的一刹那,手一滑。
“哐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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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虽然没掉在地上,但里面的米饭,撒了大半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白花花的米粒,散落一地,格外刺眼。
我心疼得要命。
那是我花五毛钱买的二两米饭。
我下意识地就蹲了下去,想把那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窗口里飘了出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哟,看看这穷酸样!”
“饭都端不稳,还来上什么大学?趁早回家种地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是刘大妈的声音。
她甚至没有压低音量。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排队的学生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有的是恶意的,有的是无意的,但在此刻的我听来,都像是响亮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蹲在地上,身体僵住了。
我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米饭,仿佛看到了自己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尊严。
我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这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那份屈辱和愤怒。
我没有再去看地上的米饭,也没有再看窗口里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缓缓地站起身,一言不发。
我把餐盘里剩下的一点点菜和米饭,重重地放回了窗口的台面上。
然后,我转过身,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食堂,走进了外面那漫天的风雪里。
“陈默!你他妈等等我!”
室有老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追了出来,一把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了我单薄的身上。
他指着食堂门口的方向,把他毕生所学的所有脏话,都用来问候了刘大妈的祖宗十八代。
骂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硬要塞到我的手里。
“兄弟,拿着!别跟哥客气!今晚哥请你吃顿好的,咱们去校门口吃火锅!”
我推开了他的手。
我的眼睛在风雪里,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张哥,等我混出来,请你喝酒。”
二零一四年,我本科毕业。
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选择考研深造。
因为我没有钱。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需要尽快赚钱养家。
我揣着大学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块钱,和一张南下的火车票,一头扎进了深圳的钢铁丛林。
我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
住在没有窗户,终年不见阳光的农民房里。
吃着最便宜的猪脚饭。
为了省下公交钱,每天骑一个多小时的破自行车上下班。
别人工作八小时,我就工作十六个小时。
别人下班了去喝酒泡吧,我就在公司啃最新的技术文档,研究最前沿的开源代码。
那几年,凌晨两三点的深圳街头,是我最熟悉的风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五年后,我凭借过硬的技术和不要命的拼劲,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技术总监。
八年后,我带领我的团队,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做出了一款现象级的社交应用。
产品上线半年,注册用户破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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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技术大神”“业界新贵”。
二零二二年,几家互联网大厂同时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挥舞着天价的年薪和让人眼红的期权。
我最终都拒绝了。
我拿着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几笔天使投资,创办了自己的科技公司。
一年后,公司首轮融资,估值三个亿。
我,陈默,终于从那个在食堂捡米饭的穷小子,变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荣誉和头衔。
各大顶尖高校纷纷向我发出邀请,请我去做行业讲座,担任客座教授。
其中,就包括我的母校——江北大学。
二零二三年的春天,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进了我的私人手机。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又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
“喂,请问是陈默,陈总吗?我是江北大学计算机学院的王院长啊!”
王院长在电话里,对我这些年的成就大加赞赏,然后,他说明了来意。
他想邀请我,回母校,担任这一届计算机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答辩的评审委员会校外专家。
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江北大学,承载了我四年的青春,也承载了我四年最不愿回首的记忆。
那些饥饿、寒冷和屈辱的片段,像旧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我准备找个借口婉拒的时候,王院长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无法拒绝。
他说:“陈默啊,母校培养了你,你也该回来看看了,给师弟师妹们传授传授经验嘛。”
“母校培养了你。”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尘封已久的某个角落。
是啊,无论如何,是江北大学给了我一张改变命运的入场券。
没有这张入场券,我可能真的就像刘大妈说的那样,回家种地了。
我沉默了片刻,对着话筒,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王院长,我回去。”
答辩前一周,学院的秘书通过邮件,把所有参加答辩的研究生名单和论文压缩包,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坐在深圳南山区顶层写字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我端着一杯手冲咖啡,点开了那份名单。
一共十五个学生。
根据专业方向,我被分配评审其中五个人的毕业论文。
我滑动着鼠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过。
他们青春洋溢的证件照,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忽然,我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住了。
一个名字,让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志强。
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我鬼使神差地,用鼠标点开了他的个人详细信息。
姓名,赵志强。
性别,男。
年龄,二十六岁。
籍贯,江北省江北市。
指导老师,李建国教授。
我一栏一栏地往下看,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了“家庭成员”那一栏上。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母亲:刘桂芳,江北大学后勤集团员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桂芳……
这个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那个在食堂三号窗口,用一把铁勺,精准地丈量着我的贫穷和尊严的女人。
那个在冬夜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嘲讽我“穷酸样”的食堂大妈。
竟然也叫刘桂芳。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我连忙又点开了赵志强的证件照,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但是那眉眼之间,尤其是那微微下耷的眼角,和习惯性抿起的嘴唇,分明有刘桂芳的影子。
我忽然笑了。
我靠在柔软的真皮老板椅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界,还真是小得像一个圈。
十三年前,她的勺子决定我一顿饭的温饱。
十三年后,我手里的笔,却能决定她儿子能不能顺利毕业。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好奇与冷意的复杂情绪,我点开了那份名为《基于深度学习的图像智能识别优化算法研究》的硕士毕业论文。
论文的题目起得很大,摘要也写得天花乱坠,各种专业术语堆砌在一起,看起来颇为唬人。
但是,作为在这个领域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从代码一线一路拼杀上来的我来说,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我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尤其是在论文最核心的第四章,关于核心算法实现的部分。
那种代码的行文逻辑,那种算法的架构风格,让我觉得异常的眼熟。
我凭着记忆,在我的电脑里打开了几个国外的顶级学术数据库。
我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
很快,一篇三年前,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一篇论文,跳了出来。
我把那篇全英文的原文下载下来。
然后,我打开了两个文档,将它们并排放在了我的大屏幕上。
左边,是赵志强的论文。
右边,是那篇国外大牛的论文。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根本不是借鉴。
这是像素级的“搬运”。
赵志强的论文,简直就是那篇国外论文的“精装修汉化版”。
他做了一些小聪明。
他把原文中所有的变量名、函数名,全部换了一遍。
比如原文的“processImage”,他改成了“chulitouxiang”。
原文的“user_data_matrix”,他改成了“yonghushujujuzhen”。
他还把原文中一些代码块的顺序,做了颠三倒四的调整。
但论文的整体框架、核心思想、算法的逻辑递进,甚至是实验数据的图表风格,都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
更让我觉得可笑的是,在他的论文最后,那长达几十篇的参考文献列表里,他引用了各种各样的文章。
唯独,没有引用这篇被他“借鉴”得最彻底的原文。
这摆明了,就是仗着评审老师年纪大了,或者工作忙,不会真的大海捞针一样,去一篇一篇地核对几年前的国外文献。
他想赌一把,蒙混过关。
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学术投机的小伎俩,见得太多了。
这是最典型,也是最恶劣的学术抄袭。
按照学校的规定,一旦查实,这种论文应该直接被判定为不通过。
不仅取消本次答辩资格,还要上报学校的学术委员会,进行严肃处理。
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导师的声誉。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只要我点一下,写一封举报邮件发给王院长。
赵志强的学术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默默地打开了文档的批注功能。
我用最刺目的红色字体,在赵志强的那份论文上,一处一处地,把他抄袭、雷同、甚至是直接翻译过来的地方,全部标注了出来。
原文的句子,和他“汉化”后的句子,并排陈列。
原文的代码,和他修改变量名后的代码,左右对比。
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很快就爬满了整个屏幕。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了文档,把电脑合上。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忽然很想亲眼看一看。
答辩那天,这位刘大-妈的宝贝儿子,站在台上,面对我这些血红色的批注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我也想看看,他要怎么当着所有评审老师的面,圆这个弥天大谎。
答辩的前一天,我提前飞回了江北。
我拒绝了学院安排的接送和酒店,自己打车回了母校。
十三年过去了。
校园里多了几栋崭新的实验楼,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加粗壮茂盛。
我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上,一时间百感交集。
不知不觉,我的双脚,竟然鬼使神差地,把我带到了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抗拒的地方。
二食堂。
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台阶因为常年的踩踏,边缘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消毒水的味道,和青春荷尔蒙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大学食堂的气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傍晚六点,正是饭点。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了那个我曾经光顾了四年的窗口。
三号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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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的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埋头给学生打菜。
是刘桂芳。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也像刀刻一样,深了许多。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但是,当她抬起头,不耐烦地催促学生快点的时候,那双习惯性打量人的、带着几分尖酸和势利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我悄无声息地,排在了长长的队伍末尾。
前面,是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学弟学妹。
他们有的在讨论刚结束的篮球赛,有的在吐槽下午那堂枯燥的专业课。
我很好奇。
十三年过去了,她还认不认得我。
队伍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一张崭新的不锈钢餐盘,放在了窗口的台面上。
刘桂芳习惯性地抬起头,准备开口问我吃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我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手表上。
接着,又从我的手表,一路向上,扫过我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阿玛尼定制西装。
她的目光,在我的衣服和手表上,明显地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
下一秒。
奇迹发生了。
她脸上所有因劳累而产生的疲惫和不耐烦,都像被风吹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和讨好的热情笑容。
她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哟!这位老师!来吃饭啊?”
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甜得发腻的语气开口了。
“今天这红烧排骨烧得特别好,刚出锅的!我给您多来点,补补身子!”
说着,她手里的那把大铁勺,高高地举了起来。
满满一勺油光发亮的红烧排骨,堆得冒了尖,颤巍巍地,就要往我的餐盘里倒。
那分量,比当年给老张打的还要多。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真诚得近乎虚伪的笑容。
看着那满满一勺、即将落下的排骨。
一瞬间,我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十三年前,同一个窗口,同一个人,同样一道菜。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默默地,把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往前一推,挡住了她即将落下的勺子。
然后,我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在她的注视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桂芳困惑又带着一丝恼怒的声音。
“哎!这人怎么回事啊?”
“毛病吧?菜都不要就走了?”
答辩当天上午,九点整。
我走进分配给评审专家的休息室,王院长和其他几位评审老师已经到了。
大家正在寒暄客套。
我刚坐下,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走到窗边,随手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喂……请问,是陈默,陈教授吧?”
我的心,猛地一动。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我是。”我淡淡地回答。
“哎呀,陈教授您好您好!我是赵志强的妈妈,我叫刘桂芳。那个……我想跟您见个面,有点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现在没空,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当声音再次响起时,那讨好的语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破脸皮的、毫不掩饰的强硬。
“陈教授,我知道你是谁。”
“十几年前在食堂,我可能……是有点怠慢过你。但那些都是过去的小事了,人要往前看,对不对?”
“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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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这次答辩,你最好高抬贵手,让他过了!”
我听着电话里这理直气壮的命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刘大姐,你这是在威胁我?”
电话那头,刘桂芳的声音,彻底变成了撒泼式的尖利和蛮横。
“我不管你以前受过什么委屈!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儿子的前途是天大的事!”
“你要是敢因为以前那点破事,动他一根汗毛——”
她一字一顿,念出了我的名字。
“陈默,你试试看!”
她居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名字。
我正要开口说话。
休息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刘桂芳。
她手里还死死地攥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一张脸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扭曲变形,满眼都是狰狞的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死死地瞪着我。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一脸的茫然和无措。
是赵志强。
“妈?你干什么啊!”赵志强想去拉她。
“你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刘桂芳一把甩开儿子的手。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院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其他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刘桂芳完全无视其他人。
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她一步一步地,冲到我的面前。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狠劲,却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我最后再说一遍——”
“我儿子的论文,你敢不让过,咱们走着瞧!”
“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什么狗屁教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一个在食堂刷盘子的烂命一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儿子。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份被我用红色批注标记得密密麻麻的论文,当着王院长,当着所有评审老师,当着刘桂芳和赵志强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