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喂，是秦朗家吗？他欠我们二十万，你们是还钱，还是我们自己上门来取？”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沙哑又嚣张，像生锈的砂纸摩擦着我的耳膜。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冰凉的手机，瞥了一眼沙发上脸色煞白的丈夫秦峥。
“你找错人了。”我冷静地回答。
“错没错，我们心里有数。”对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们夫妻俩都在国贸大厦上班吧？开一辆白色的SUV，车牌尾号是779。需要我再说明白点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挂断电话，我没有去看丈夫，而是径直走进书房，拨通了婆婆王秀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刚刚那段清晰的录音播放了一遍。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婆婆那压抑着火山般怒火的声音传来。
“这个畜生！他怎么敢！”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像是杯子被砸碎的巨响。
“你等着，我马上到！让他去坐牢！我王秀莲没生过这种儿子！”
一切的开端，是从那些不请自来的快递开始的。
第一个包裹来的时候，我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审计项目，快递员按门铃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前几天网购的咖啡豆到了。
打开门，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杵在门口。
我愣了一下，看向快递单，收件人那一栏赫然印着“秦朗”。
地址，却是我家。
秦朗是我的小叔子，秦峥的弟弟，一个二十四岁还待业在家，被我婆婆王秀莲和我那早逝的公公从小惯到大的青年。
我把箱子拖进屋，给秦峥打了个电话。
“你弟的快递寄到我们家了，一个大箱子。”
“哦，可能他住那出租屋收发不方便，你先放着吧，回头我跟他说。”秦峥的语气很平常。
我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被人随意踩了一脚。
可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署名秦朗的快递上门。
有时候是一个印着粉色卡通头像的等身抱枕，那头像画风幼稚，大眼睛占了半张脸，名字叫“樱桃公主”。
有时候是一套印着同样头像的马克杯，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小作坊的产品。
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一件背后用金色丝线绣着“骑士秦朗”四个大字的黑色应援服。
我把那件衣服从包装袋里抖出来的时候，秦峥正好下班回家。
他看着我手里的衣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这……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他到底在干什么？追星？”我把衣服扔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可能吧，年轻人嘛。”秦峥打着哈哈，一边换鞋一边说，“他住的地方人多手杂，寄我们这儿安全点。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别老麻烦你。”
他的态度是在和稀泥，我看得出来。
秦峥对这个弟弟，总有一种莫名的亏欠感，因为公公在世时，几乎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小儿子秦朗身上。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属于秦朗的东西都堆到了客房的角落。
那个角落越堆越高，像一个无声的警示牌，提醒着我，有些界限正在被悄悄模糊。
周末，秦朗真的穿着那件夸张的应援服来家里吃饭了。
他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宣布：“哥，嫂子，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家公主，拿下了平台年度盛典的冠军！”
他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光，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们家公主？”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称呼刺耳又滑稽。
“对啊！樱桃公主！”秦朗激动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直播APP，屏幕上一个化着浓妆、美颜开到失真的女孩正在对着镜头甜腻地微笑。
“看到没，嫂子，这个榜一，‘荣耀总督’，就是我！”他指着屏幕顶端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我瞥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骑士秦朗”的应援服，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不是在追星。
他是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扮演着一个被需要、被崇拜的角色。
而这种角色的扮演，代价往往是昂贵的。
吃饭的时候，婆婆王秀莲打来电话，照例询问秦朗有没有按时吃饭。
秦朗不耐烦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后还抱怨：“我妈就是瞎操心，我都多大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青年，心智上可能还停留在十四岁。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现实的规则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而这种人，一旦失控，将会造成无法预料的破坏。
作为一名会计师，我对数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每个季度，我都会做一次详细的家庭财务复盘，确保每一笔开支都在合理的规划之内。
正是这个习惯，让我发现了那个被隐藏的“黑洞”。
那是一张我以为早已被秦峥注销的信用卡副卡。
在整理银行电子账单时，我无意中点开了它的消费明细。
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攫住了我的视线。
“星海平台充值，99元。”
“星海平台充值，199元。”
“星海平台充值，520元。”
支付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起初是几十、几百的小额支付，频率并不高。
但从一个月前开始，支付的金额和频率都陡然升高，甚至出现了单日内连续多笔999元的充值记录。
我拉动着鼠标滚轮，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直到账单的末尾，一个加粗的总额数字赫然在目。
六万三千二百八十元。
收款方，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星海直播互动平台。
这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
就是秦朗手机上那个，“樱桃公主”所在的平台。
我关掉电脑，端着一杯水走到客厅。
秦峥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画他的建筑设计图。
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平静地开口。
“秦峥，我们聊聊。”
他摘下耳机，看到我严肃的表情，有些不解。
“怎么了，玥玥？”
我没有说话，只是回到书房，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向他。
屏幕上，是那张触目惊心的电子账单。
秦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煞白。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什么？”我替他问了出来，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一个与我无关的审计案例。
“我……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想否认。
“你不知道？”我提高了音量，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开始上涌，“这张副卡，我以为你两年前就注销了。现在它不仅活着，还在三个月内消费了六万多。秦峥，这笔钱，是你花的，还是你给了谁花？”
我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掩饰的慌乱。
他终于扛不住了，垂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羞愧。
“是我……我给了阿朗。”
“他上个月说想报个技能培训班，手头紧，我就……我就把卡给他应急了。”
“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他会拿去做这个……”
“应急？”我冷笑一声，“你管给女主播刷礼物叫应急？秦峥，你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我对不起，玥玥，是我的错。”秦峥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想要抱我，“我太心软了，我总觉得爸在的时候偏心他，我想多补偿他一点……”
我推开了他的手。
“这不是补偿，是溺爱，是纵容！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他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立刻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将这张副卡永久挂失、注销。
秦峥在一旁看着，脸色愈发难看。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秦朗的号码。
“秦朗！你拿我给你的卡都干了什么？六万多块钱！你马上给我还回来！”秦峥的怒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朗那理直气壮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你懂什么！这不是花钱，这是投资！情感投资！”
“樱桃已经加我微信了！她都跟我说了，只要我再帮她打赢这次的年度PK，她就答应跟我见面，我们俩就能在一起了！”
“你懂什么叫爱情事业吗？你别老用你那套老古板的思想来衡量我！”
“嘟……嘟……嘟……”
秦朗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峥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我意识到，这六万块钱，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
一个更深的漩涡，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形成。
生活并没有因为信用卡的注销而恢复平静。
相反，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我们家上空。
先是家里的座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在下午三点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打了进来。
我正在核对一份报表，顺手按了免提。
“喂，你好。”
“秦朗在不在？”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一个棋牌室或者什么类似的地方。
“你打错了。”我没有多想，直接挂断。
作为会计师，我接到过的诈骗电话不计其数。
但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又在同样的时间打了过来。
这次，对方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许多。
“我再问一遍，秦朗在不在？”
“他不住这里。”我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住这里？”对方冷笑一声，“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这是他哥的家。你告诉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电话被对方“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秦峥。
秦峥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试图拨打秦朗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怎么办？玥玥，要不我们报警吧？”秦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报警？以什么理由？对方只是打电话找人，并没有实质性的威胁。”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报警，警察最多也只是记录在案。”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接下来的几天，催债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座机，转移到了我的手机上。
对方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言语也从最初的询问，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
“我不管你们是他的谁，父债子偿，兄债弟还，天经地义。”
“他借钱的时候，可是把你们的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秦峥，国贸大厦A座，27楼，高级设计师。沈玥，国贸大厦B座，19楼，高级会计师。”
当对方准确无误地报出我们俩的工作单位时，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秦朗，那个我们以为只是不懂事的弟弟，竟然将我们当成了他借款的“担保人”。
恐惧，像一株藤蔓，开始紧紧缠绕着这个家。
秦峥变得坐立不安，上班也心神不宁。
他甚至开始动摇，跟我商量：“玥玥，要不……我们先问问对方要多少钱？如果不多，我们就先替他还上，息事宁人。”
“不行！”我断然拒绝，“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们填不平这个无底洞！”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อก。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在加班，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
我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车窗玻璃拍的。
照片里，是我和秦峥正从我们那辆白色的SUV上下来，背景是我们公司大楼的地下车库。
拍摄的角度是我们的斜后方，带着一种阴冷的、窥伺的视角。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条文字信息弹了出来。
“车不错，人也精神。二十万，三天时间。别想着报警，我们比警察先到。”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拿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现实的威胁，已经将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峥看着我手机上的照片和信息，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
“二十万……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借这么多……”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号码又一次打了过来。
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峥像是被惊吓到的兔子，浑身一颤。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股怒其不争的火气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由我来面对的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悄悄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
“喂。”我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于它的平静。
“想通了？”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对我的冷静有些意外。
“我想知道，这二十万，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哈，想当个明白鬼？”男人嗤笑一声，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多余，“你那宝贝弟弟，为了给他那个什么‘樱桃公主’打榜，三个月前从我们这拿了十万。利滚利，现在是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钱都给了女主播，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她？”我继续引导他。
“我们是放贷的，不是做慈善的。谁借钱，我们找谁。他没钱，就找他家人。他借钱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他哥嫂有钱，住大房子开好车，二十万对你们来说就是毛毛雨。”
对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如果，我们不还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种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那我们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请’你们还钱了。国贸大厦的写字楼很高，我猜你们也不希望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吧？哦对了，你家小区的保安，看起来也不是很敬业。”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关掉录音，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
“玥玥……我们还钱吧。”秦峥终于从崩溃中回过神来，他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我害怕，我怕他们真的对你做什么。我把车卖了，再去借一点，应该够了。”
“然后呢？”我看着他，眼神冰冷，“这次是二十万，下次呢？四十万？一百万？秦峥，这是一个无底洞！你妥协一次，他们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我们能怎么办！他们有人，我们斗不过他们的！”秦大声吼道，眼眶通红。
“我太冷酷？”我被他气笑了，“秦峥，现在不是讲亲情的时候，是讲法律和原则！你弟弟犯了错，就该他自己承担后果，而不是我们整个家被他拖下水！”
我们的争执陷入了僵局。
秦峥的软弱和我的强硬，像两股无法相融的力量，在小小的书房里激烈碰撞。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我，希望我能退让一步。
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指望他，这个家就完了。
我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拿起手机和车钥匙，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我驱车直奔婆婆王秀莲家。
一路上，我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哭闹、争吵、妥协，都解决不了问题。
要解决问题，必须找到那个能拍板的人，那个能下狠手的人。
而这个人，只有王秀莲。
我到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里看一档社区调解节目。
看到我，她有些意外。
“玥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跟阿峥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当着她和闻声从房间里出来的秦峥的面，直接打开了“樱桃公主”的直播间。
屏幕上，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正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感谢着粉丝的礼物。
“谢谢‘荣耀总督’哥哥的火箭！哥哥最棒了！”
王秀莲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我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信用卡账单，到催债电话，再到那二十万的高利贷。
秦峥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王秀莲的脸色，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那双做了一辈子社区调解员的眼睛里，怒火在慢慢积聚。
但她没有像秦峥那样慌乱失措，也没有立刻暴怒。
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巧笑嫣然的女主播，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
许久，她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哭闹没用，得打蛇七寸。”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
“玥玥，把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王秀莲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着。
她用我的账号，注册了一个新的ID。
那ID只有六个字，却充满了惊人的煞气——“秦朗他妈来了”。
紧接着，她点开了礼物列表，在那一排排花里胡哨的虚拟礼物中，直接选中了最顶端、也是最昂贵的那个，一个价值一万元人民币的虚拟“宇宙战舰”。
在我和秦峥震惊的目光中，她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赠送”按钮。
“嗡——”
手机屏幕上，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宇宙战舰动画，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屏幕底端升起。
一条同样金色的系统横幅，在数万人的直播间公屏上瞬间炸开。
【用户“秦朗他妈来了”送给“樱桃公主”宇宙战舰 X 1】
伴随着刺眼的礼物特效，那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ID，牢牢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直播间里，主播“樱桃公主”那甜美的感谢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公屏上那个匪夷所思的ID，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