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吴先生,这是最后一批去香港的通行证,只有三天时间。”昏暗的房间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把信封推了过来。余则成并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只信封,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
“三天后呢?”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三天后回台北。你知道规矩,那边有人盯着。如果你不回来,那笔退休金,还有晚秋留下的房子,就都没了。”余则成笑了笑,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灰烬的烟灰缸里。
“房子……早就空了。”他拿起信封,站起身,动作慢得像个锈死的机器。“我就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个熟人。或者,碰上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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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香港,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余则成站在九龙的一条旧街道上,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那人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懂的粤语,匆匆忙忙地走了。余则成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在那边穿了很多年的皮鞋,鞋底磨偏了,擦得再亮也盖不住褶皱。
他就和这双鞋一样,看起来体面,实际上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
这四十年,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台北,他是吴成,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商人。生意做得不好也不坏,勉强糊口。他学会了喝高山茶,学会了穿花衬衫,甚至学会了在那边的麻将桌上输钱时假装恼火。
但他学不会睡觉。
只要一闭眼,那些死去的人就会排着队来找他。左蓝穿着军装,李涯冷笑着看他,还有那个只有一只手的站长,总是阴恻恻地问他:“则成啊,你到底是哪头儿的?”
最让他睡不着的,是翠平。
他在台北的家里供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晚秋的。晚秋前年走的,走得很安静。临死前,她拉着余则成的手,说:“这辈子委屈你了,下辈子,你去找她吧。”
另一张照片是扣过去的。没人知道那后面是谁,也没人知道那是不是个人。
余则成紧了紧身上的夹克。香港的三月并不冷,但他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提着一个旧皮箱,顺着人流往前走。周围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写着“夜总会”、“桑拿”、“大押”。
那边的意思是让他来“探亲”,顺便谈一笔毫无希望的生意。其实哪有什么亲可探?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断了线风筝。
路边有一家茶餐厅,门口的冷气机轰隆隆地响,往下滴着水。
余则成觉得饿了。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吵。伙计们端着盘子像打仗一样跑来跑去,客人们大声说着股票和马经。
“一位啊?搭台啦!”一个伙计把一杯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洒在余则成的袖子上。
余则成也不擦,慢慢坐下。他对面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胖子,报纸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手。
“吃点什么?”伙计不耐烦地拿着笔敲着本子。
余则成张了张嘴,那句“有水饺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这里是香港,没人吃那玩意儿。
“来碗面吧。”他说。
“什么面?云吞面?牛腩面?餐蛋面?”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牛腩面。”
“冻柠茶要不要?”
“热茶就好。”
伙计走了。余则成看着面前那杯浑浊的茶水,发起了呆。
四十年了。
当年在天津机场,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翠平站在车外。那时候她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或者是想抱什么东西。车开动了,她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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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那边通过各种关系打听。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在动乱里失踪了。最新的消息是五年前传来的,说是在北方的某个山沟里见过一个长得像她的老太太,但很快又没了下文。
余则成不信她死了。
那个女人命硬。她在地道里能睡觉,在手雷堆里能做饭。李涯没弄死她,特务没弄死她,老天爷也不会轻易收她。
面来了。碗不大,上面漂着几块肉,面条细得像铁丝。
余则成拿起筷子,手有点抖。这是老毛病了,一紧张,或者是累了,手就抖。
他对面的胖子把报纸放了下来,露出一张油腻的脸。胖子看了看余则成,又看了看他那只发抖的手。
“老伯,帕金森啊?”胖子嘴里嚼着牙签,含糊不清地问。
余则成抬起头,客气地笑了笑:“不是,累的。”
“从那边来的?”胖子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东边。
余则成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条很硬,有些弹牙,但他吃不出味道。
“我也刚回来。”胖子自顾自地说,“要是去那边探亲,记得多带点电视机、冰箱。那边现在缺这个。”
余则成停下筷子,问了一句:“那边……变化大吗?”
“大!怎么不大?”胖子来了劲,“以前满大街蓝蚂蚁,现在也有人穿西装了。不过还是穷。老伯,你老家哪里的?”
“河北。”余则成轻声说。
“哟,北方人。”胖子摇摇头,“北方不行,北方土。还是南方好做生意。”
余则成不再说话。他把面条一根根送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北方土。
是挺土的。那个女人就土。
她不会穿旗袍,高跟鞋走得像鸭子。她大字不识几个,看文件拿倒了还装模作样。她骂起人来唾沫星子乱飞,睡觉打呼噜比男人还响。
可这四十年里,余则成在梦里梦见的,全是这些土得掉渣的画面。
晚秋是个好女人,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她会给他读诗,会给他泡咖啡。可余则成对着晚秋,总是客客气气的。他们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互相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把软肚皮贴在一起,却谁也不敢扎着谁。
但他和翠平不一样。他和翠平是两块石头,硬碰硬,碰得火星子乱溅,最后却长在了一起。
吃完面,余则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港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提起皮箱,走出了茶餐厅。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余则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在酒店里待不住。那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耳鸣。他需要声音,需要人气,需要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上了一辆双层巴士,坐在上层靠窗的位置。车子摇摇晃晃,像是要把这一把老骨头摇散架。
车子开到了九龙城寨附近。
那时候的城寨还没拆,是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在那巨大的、像肿瘤一样堆叠起来的楼群外面,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露天街市。
余则成下了车。
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咸鱼的腥味,烧腊的甜味,阴沟的臭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劣质香水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直冲脑门。
余则成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走开。
他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想起了天津的菜市场,想起了那时候为了传递情报,他在早市里假装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
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翠平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手里时刻摸着腰里的枪。
“看什么看!买不买啊?”一个卖鱼的摊贩拿着杀鱼刀,指着挡在摊位前的余则成。
余则成回过神来,赶紧挪开两步:“对不住,对不住。”
“神经病。”摊贩骂了一句,手里的刀狠狠地剁在鱼头上。
鱼血溅在了余则成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没去擦。
他继续往里走。人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假表的,卖旧衣服的,卖磁带的。
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余则成听着这歌,心里一酸。
晚秋最喜欢这首歌。她在病床上的时候,天天听。
他走累了,腿开始发沉。膝盖那里像是针扎一样疼。这是老寒腿,是在那边湿气重落下的病根。
他想找个地方坐坐。
前边有个拐角,人稍微少一点。那边没有摊位,只有几个堆在地上的竹筐和破纸箱。
余则成走过去,把自己那个皮箱立起来,坐在了上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他的退休金不多,大半都寄回大陆找人去了,剩下的还要留着看病。
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周围的人脸。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
这阵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余则成愣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鼻子。
不是海腥味,也不是烧腊味。
是一股焦糊味,混着一种……旱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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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旱烟味太特别了。它冲,辣,呛嗓子。它不属于香港,香港人抽洋烟,抽雪茄,没人抽这种老把杆子旱烟。
这种味道属于太行山,属于河北的农村。
余则成的手指头颤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记得这个味道。
那时候翠平刚来天津,带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锅子。她没事就蹲在椅子上抽,弄得满屋子都是这种呛人的味道。余则成嫌弃过她好多次,让她别抽了,像个土匪婆子。
翠平总是把眼一瞪:“俺就这习惯!想当年在山沟里,打鬼子累了就靠这一口提神呢!”
后来为了潜伏,她把烟袋藏起来了,改抽卷烟。可每次余则成半夜醒来,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旱烟味。
余则成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
他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老猎狗,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在空气中寻找那个味道的来源。
风是从右边的巷子里吹出来的。
那条巷子很深,上面挂满了还在滴水的衣服,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巷子口摆着几个卖水果的摊子,地上全是烂菜叶。
余则成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在胸口上,撞得他发疼。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翠平怎么可能在香港?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粤语。她没有文化,没有背景,怎么可能跨过那道海峡?
也许是哪个从大陆偷渡过来的老头在抽烟吧。
余则成这么想着,脚步却没停。
越往里走,那股旱烟味越淡,但另一种味道却浓了起来。
那是玉米面被火烤焦的香味。
贴饼子。
余则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四十年,他吃过西餐,吃过日料,吃过台湾的小吃。但他最想吃的,还是那一顿没吃完的早饭。
那天早上,翠平说给他做贴饼子吃。面刚和好,锅刚烧热,他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巷子里人很多,大都是些穿着破旧汗衫的苦力,正蹲在路边吃饭。
余则成挤过人群。他的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变得锐利起来。他像是在执行任务,在千万人中寻找那个唯一的目标。
巷子深处,雾气腾腾。
那里有一个简易的炉子,是用大油桶改装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大平底锅,锅盖盖着,边上冒着白气。
围着炉子有好几个人,都在等着。
余则成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粗布上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腰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
她在忙活。
她一手掀开锅盖,热气轰地一下散开。她另一只手拿着铲子,动作飞快地在锅里铲动。
“咔嚓、咔嚓。”
那是铲子刮锅底的声音。
那女人动作麻利,力气很大。她铲起一个焦黄的饼子,往旁边的纸袋里一装,递给前面的顾客。
“两个!拿好!”
她说的是粤语,但那个口音……
那个口音很怪。硬邦邦的,像是把石头块子塞进了棉花里。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死,透着一股子北方人的倔强。
余则成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背影,太像了。
那宽肩膀,那直挺挺的腰板,还有干活时那个虎虎生风的劲头。
除了头发。
记忆里的翠平,头发又黑又亮,盘在脑后像个墨团。可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看着精干,但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看起来也有五十岁上下了。
不,不对。
算算年纪,如果翠平还活着,今年该七十多了。这个女人太年轻了。
余则成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果然是认错人了。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看见个做饭的就像翠平,闻见个烟味就像翠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女人忽然扯开嗓子,冲着巷子口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喊了一句:
“大饼!刚出锅的贴饼子诶——!”
听见这声音,余则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一松,那个提了四十年的旧皮箱,“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