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个没娘教的野种,还敢糟蹋粮食!”
丧母次年,父亲娶回家的那个“母夜叉”,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冲我吼的。
伴随她吼声的,是“哐”的一声,一块搓衣板被她扔在我脚下。
“给老娘跪下!”
她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恨透了她。
可我没想到,正是在她日复一日的叫骂和管教声中,我不仅穿上了那双梦寐以求的新鞋,还成了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娃。
一
在夏天,我娘病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像一根干枯的豆角秆。
她一死,我们家的光就灭了。
父亲陈建国像一头被人抽了筋的驴,白天在田里发呆,晚上就抱着酒瓶子流泪。
他不说我娘,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我娘,这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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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灰尘一天比一天厚,锅里的饭一天比一天冷,有时候甚至没有饭。
我穿着我娘在世时给我做的最后一双布鞋,鞋头破了洞,脚趾头在外面探头探脑,像几只胆小的耗子。
村里的孩子叫我“没娘的野种”,朝我扔石子。
我不跑,也不哭,就那么站着,让他们扔。
石子砸在身上,有点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空洞。
我的成绩从班上前几名,掉到了没人愿意看的最后。
老师找我谈话,我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全是风声。
父亲决定再娶的时候,是我娘下葬后的第二年春天。
那天他喝了酒,脸红得像猪肝,他抓住我的肩膀,说:
“陈念,爹给你找个妈。”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说那个女人是邻村的,叫王桂香,是个寡妇,能干活。
很快,村里人就把王桂香的故事传遍了。
他们说她第一任丈夫是掉进河里淹死的,都说是被她克死的。
他们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地里干活比男人还猛,骂起街来能从村头骂到村尾,没人敢惹。
他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母夜叉”。我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爹,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人,要娶一个“母夜叉”回家。
我觉得他背叛了我娘,也背叛了我。
他不是在给我找个妈,他是在给自己找个能让他继续当缩头乌龟的靠山。
王桂香进门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她自己背着一个灰色的包袱,就那么走进来了。
她长得不高,皮肤是黑黄色的,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她进屋第一眼,没看我爹,也没看墙上我娘的黑白照片,而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灰,和桌上没洗的碗。
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站在角落里,穿着那双破鞋,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她。
她终于看到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嘴巴撇了撇,没说话。
晚饭是她做的,白米饭,还有一盘炒鸡蛋。
金黄的鸡蛋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那是我娘死后我们家最像样的一顿饭。
父亲埋头吃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没动筷子。
王桂香看了我一眼,声音又冷又硬:“不吃?”
我把头扭到一边。
她又说:“饭不吃,想吃屎?”
我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把面前的饭碗扫到了地上。
米饭和着泥水,撒了一地。
父亲吓得筷子都掉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孩子……”
王桂香站了起来。她没看我,也没看地上的狼藉,转身就走出了屋子。我以为她要走,心里甚至有一丝快意。
但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搓衣板,上面的木纹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院子里已经有邻居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王桂香把搓衣板“哐”一声扔在我面前的地上,指着它,对我,也对外面所有的人说:“跪下。”
我愣住了。我爹也愣住了。“桂香,娃还小……”他想求情。
王桂香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就是你惯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敢糟蹋粮食!今天我教教你啥叫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跪。她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最后,是父亲过来,按着我的肩膀,带着哭腔说:“念念,跪吧,听话。”
我就那么,在全村人的目光下,第一次跪在了那块冰冷坚硬的搓衣板上。膝盖接触到木纹的瞬间,一阵钻心的疼,比石头砸在身上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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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王桂香的“规矩”从我跪上搓衣板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们家变成了一个被她声音统治的王国。
天还没亮,她的声音就会准时在院子里响起:“陈念!起床!猪都比你起得早!”
我赖在床上不动,她就直接冲进来掀我的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包围我。
然后就是背书,她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非要我扯着嗓子在院子里读课文,读到她满意为止。
读完书,还得去割猪草,或者帮她下地。
吃完晚饭,她会点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就坐在我对面,像个狱卒一样盯着我写作业。
我的笔稍微停一下,她的声音就过来了:
“想什么呢?笔杆子有你爹的酒瓶好玩?”
我恨她,恨她夺走了我最后一点自由。我开始用我的方式反抗。
她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她让我好好学习,我偏在考试的时候故意空着几道大题。
成绩单发下来,上面刺眼的分数像是在嘲笑她。我以为她会暴跳如雷,会再拿出那块搓衣板。
但她没有。她只是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把那张纸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呼”地一下舔了上去,把那张纸变成了黑色的蝴蝶。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父亲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
第二天,她跟我说:“从今天起,家里的活你全包了。”
于是,除了上学,我还要喂猪,做饭,洗全家人的衣服。
水缸永远是满的,猪圈永远是干净的,但我的手在冬天被冷水泡得又红又肿,像胡萝卜。
她把父亲挣的所有钱都收走了,一分不留。
我爹想抽烟,都得低声下气地跟她要几毛钱。至于我,更是别想从她手里拿到一分钱。
她说:“学生娃要钱干啥?想买本子买笔,拿你的成绩单来换。”
我跟村里那帮不三不四的孩子混在一起。他们不读书,整天在村里偷鸡摸狗,抽烟打牌。跟他们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活着。
我们躲在村外的麦秆堆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烟雾呛得我直流眼泪,但我觉得很痛快。
王桂香很快就发现了。那天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到麦秆堆,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把我从那群“朋友”面前拖回了家。他们在我身后哄笑着,我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
回到家,她一言不发,从墙角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条。“把手伸出来。”她冷冷地说。
我梗着脖子不动。她也不废话,竹条带着风声就抽在了我的小腿上。
一道火辣辣的疼,我“啊”地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她一言不发,一鞭,又一鞭。
我爹冲过来抱住她:“桂香,别打了,会打坏的!”她一把推开我爹,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今天我就要打醒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好歹!跟着那帮人混,这辈子就完了!”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是不求饶。她打累了,扔掉竹条,指着我的鼻子说:“从今天起,你再敢跟他们混在一起,我打断你的腿!”
那次之后,我腿上的伤痕一个星期才消。但我心里对她的恨,又深了一层。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对抗中一天天过去。我像一根被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我以为她就是个纯粹的恶魔,以折磨我为乐。
但有时候,她又会做出一些让我看不懂的事情。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
我穿着那双破鞋去上学,雪灌进鞋子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在学校,一个调皮的男生踩住我的脚,大声说:“快看,陈念的脚趾头出来透气了!”
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我冲上去跟他打了一架,两个人都挂了彩。
晚上回到家,王桂香看到我脸上的伤和一身的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出息了!会打架了!怎么不打死他?窝囊废!”
我没理她,默默地脱下湿透的鞋,光着脚回了房间。半夜,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门,看到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我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看,看到王桂香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双破鞋。
昏黄的灯光下,她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个破洞。她的动作很笨拙,针几次都扎到了手上,她就停下来,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一下,然后接着缝。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双崭新的棉鞋。
不是城里那种时髦的样式,是黑色的灯芯绒鞋面,纳得厚厚的千层底,看着有点笨重,但一定很暖和。我愣在那里。
王桂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猪食,看都没看我,粗声粗气地嚷道:“看什么看!赶集顺手买的便宜货,赶紧穿上滚去上学!再把鞋穿烂了,我把你的脚都给剁了!”
我低下头,默默地穿上了那双新鞋。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里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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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桂香在我家的“暴政”,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他们背地里说闲话,说我爹引狼入室,说我迟早要被这个后妈给折磨死。
我爹听了,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抽更多的烟,喝更多的酒。他不敢跟王桂香顶嘴,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王桂香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每天还是那副样子,板着脸,大声说话,像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母鸡,守护着她那不如意的鸡窝。而我,就是那个最让她不省心的、总想往外跑的小鸡。
我的成绩,在她的棍棒和监督下,竟然真的开始回升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以前上课我总是走神,现在不敢了,因为我知道回家要是作业写不出来,或者被老师告状,等着我的就是那块搓衣板或者那根竹条。我开始认真听讲,认真做题,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我害怕她。
有一次期中考试,我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85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捏着那张卷子,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我好像也不是那么笨。害怕的是,不知道王桂香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回家路上,我把卷子揣在怀里,走得很慢。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她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力气很大,一斧头下去,一块粗壮的木头就应声裂成两半。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她跟前,把卷子递给她。她停下斧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卷子。
她看得非常仔细,眉头还是皱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还给我,淡淡地说:
“才85分,离100分还差15分,有什么好得意的?晚饭想吃什么?”
我愣住了,我以为她会骂我为什么不考100分,或者至少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但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娘死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张了张嘴,小声说:“……想吃面条。”
那天晚上,她真的给我做了一碗手擀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我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得很快,因为我怕眼泪掉进碗里,把面汤弄咸了。
那双新鞋和那碗荷包蛋面,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我那潭死水般的心里,泛起了一点点涟漪。但我对她的怨恨和戒备并没有因此消失。
我觉得这只是她收买人心的手段。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要跟她对着干。
青春期的少年,心里那点别扭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天还大。我开始变着法子地惹她生气。
我故意把墨水洒在刚洗干净的床单上,故意在背书的时候念错别字,故意把她交代的事情搞砸。
每一次,她都气得脸色发青,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再让我跪搓衣板,也没有再用竹条抽我。她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然后,她会默默地去洗床单,默默地纠正我的发音,默默地把我搞砸的事情重新做好。她的沉默比她的打骂更让我难受。
那感觉就像我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力和挫败感,让我抓狂。
真正让我对她产生一丝动摇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学校有几个高年级的混混,经常勒索低年级学生的钱。
有一次,他们把我堵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领头的那个叫李三,长得五大三粗,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上,说:“小子,听说你后妈管得严,身上没钱是吧?没钱也行,以后每天帮我们几个打扫厕所。”
我当然不肯。他们就把我揍了一顿。我被打得鼻青脸-肿,新买的衣服也被撕破了。
我回到家,一句话没说,只想躲进房间。王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的伤。
“谁打的?”她问,声音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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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她跟了进来,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谁打的?”我烦躁地吼了一句:“你管不着!”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脱不开。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我脸上的伤,然后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转身出去了。我以为她又要去拿竹条,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但她没有。她只是走到了院子门口,对正在聊天的邻居大婶问了一句:
“嫂子,你知道我们家陈念在学校跟谁走得近吗?”
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四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走到一半,就看到王桂香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我问她:“你干嘛?”
她瞪了我一眼:“上学!我看看你读的是什么神仙学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真的就那么跟着我走进了学校。
我们学校的门卫是个老头,想拦她,她眼睛一横:“我是陈念他妈,我来找他们老师!”那气势,把老头吓得没敢再吭声。
她根本没去找老师,而是直接冲到了高年级的教室。当时正是课间,走廊里乱哄哄的。
她一把抓住一个学生,大声问:“李三是哪个?”那个学生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教室里的一个高个子男生。
王桂香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吓得腿都软了。
她走到李三面前,二话不说,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那声音清脆响亮,整个走廊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像母狮子一样的女人。
李三捂着脸,也懵了:“你谁啊你?敢打我?”
王桂香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比打人的巴掌还响:“我是你爹!我是陈念他妈!你再敢动他一根指头试试?”
她接着骂道:“我告诉你,我王桂香烂命一条,什么都豁得出去!你再欺负他,我就天天到你家门口坐着,我看你家还要不要脸!”
她一边骂,一边就去撕扯李三的衣服。李三那伙人平时耀武扬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都吓傻了。
老师闻声赶来,拉架的,劝说的,乱成一团。王桂香谁的面子都不给,把李三和他那几个同伙指着鼻子骂了个遍,最后还拽着李三的耳朵,硬是把他拖到了校长办公室。
那一天,我在学校里出了名。不是因为我学习好,也不是因为我调皮,而是因为我有一个全校最彪悍的妈。
我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我觉得丢脸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慢,不想和王桂香一起回家。可她就在校门口等着我。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走得飞快。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小但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窝囊废!”说完,就去厨房做饭了。
从那天起,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就连李三见到我,都绕着道走。
我心里对王桂香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复杂。她粗鲁,她野蛮,她让我丢脸。但她也像一堵墙,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村里,如果我不靠她,就什么都不是。也许,听她的话,好好读书,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再故意考砸,不再跟她对着干。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我的成绩,像雨后的春笋,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日子在煤油灯的烟熏火燎和琅琅的读书声中飞快地过去。
我初中毕业了,成绩出人意料的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爹陈建国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走路都打晃。他一遍遍地摸着那张纸,嘴里念叨着:“老陈家要出大学生了,我对得起你娘了。”
王桂香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学费和杂费,眉头又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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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笔不小的钱,对于我们这个连买袋盐都要算计半天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又变得沉闷起来。
我爹不喝酒了,改成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整天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
终于,在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我爹和王桂香在屋里小声说话。我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桂香,要不……让念念去读个中专吧。”
他说:“学费便宜,出来得也早,能早点挣钱。高中……高中三年,后面还有大学,咱们家……实在是供不起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就是为了走出这个村子,为了不再被人看不起。
现在,我离那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我爹却要我放弃。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没有听王桂香怎么回答,我悄悄地退回了房间,一夜没睡。第二天,我找到了一个机会,趁王桂香不在家,跟我爹摊牌了。
我红着眼睛,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上高中了?”
我爹被我问得措手不及,他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念念,爹也是没办法……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了我的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全部爆发了。
我冲着他大吼:“没办法?你除了说没办法还会说什么?我娘在的时候,我们家不是这样的!”
我继续喊道:“她要是还活着,她就算砸锅卖铁也会让我读书!你呢?你只会喝酒!只会叹气!现在连我上学的路都要断了!”
“我娘死了,这个家就完了!你们谁也不管我!”我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撕扯出来的。
我爹被我吼得愣住了,他张着嘴,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那个一向沉默的儿子,会用这样的话来攻击他。
我们父子俩就那么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六
就在这时,王桂-香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把刚割的猪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不对劲的气氛。
她把猪草往地上一扔,看着我们两个,皱着眉问:“又怎么了?”
我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我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把所有的怨气都转向了她。我冲她吼道:“都是你!你一来我们家就没好事!你把钱都管着,现在我没钱上学了,你高兴了?”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更难听的话骂回来,或者直接动手。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突然转过身,面向我爹。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突然,她爆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失控的一次。她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爹。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爹的鼻子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陈建国!你个没出息的熊玩意儿!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吼道:“什么叫读中专算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老婆吗?你儿子是块读书的料,你看不出来吗?”
“你想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在这土疙瘩里刨食吃,被人瞧不起吗?”
“我告诉你,只要我王桂香在这个家一天,这娃的学就必须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上!”
“不就是钱吗?钱是人挣的!大不了我去卖血!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供出去!”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连邻居家的狗都吓得不敢叫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听她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提到了我死去的母亲。
她不是在维护我,她像是在维护一个神圣的承诺。我爹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站在旁边,也彻底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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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晚饭谁也没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桂香的那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推开房门,发现家里静得出奇。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声响。我爹陈建国一个人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抽烟,眼眶红红的。
王桂香不见了。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她那个灰色的包袱不见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就像她的人一样。她走了,走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家生活过。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解脱。我走回堂屋,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蓝色的印花手帕层层包裹着。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解开了那个手帕。
手帕里面,还是手帕。一层又一层,包得异常仔细。
解到最后一层,我的手停住了。
里面竟是一沓用手帕包着的钱,还有一支已经发黑的银簪子。钱有新有旧,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很多一块两块的毛票,被抚得平平整整,用一根红线扎着。
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我高中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七
那支银簪子,样式很古朴,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簪头已经磨得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我认得它。
那是王桂香过门时,头上戴着的唯一一件首饰。有一次我见她拿着簪子发呆,就问她这是什么。
她当时眼睛一瞪,说:“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比我的命都金贵!”
她把她最珍贵的东西,连同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都留给了我,然后,她消失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拿着那沓钱和那支簪子,冲到我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她人呢?她去哪了?”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她走了……天没亮就走了……”他哽咽着,终于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原来,当初娶王桂香,根本不是像村里人传的那样。是我爹自己,托了七大姑八大姨,求到王桂香家里的。
他说,我娘死后,他整个人就垮了,眼看着我一天天变得沉默、叛逆,跟村里的野孩子混在一起,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他打过我,骂过我,但都没用。
他知道自己性子软弱,管不住我。后来,他听说了王桂香的事。
都说她泼辣,厉害,但也说她为人正派,凭一己之力把她前夫留下的两个孩子都供出了头,一个读了中专,一个当了兵。他想,只有这样强悍的女人,才能把我这棵长歪了的树给掰直了。
他去求王桂香的时候,王桂香根本不同意。她说她不想再嫁人,只想守着自己家过日子。
我爹去了好几次,跪在她家门口求她。最后一次,他对王桂香说:“桂香,我不是给我自己找老婆,我是给我那个没娘的娃找一条活路!”
他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你嫁过来,不用你下地,不用你伺候我,你就帮我管着这个娃,怎么管都行,打也好,骂也好,只要能让他走上正道,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提了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