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我二十六,村里人背后都叫我“李老光棍”。
我爹抽旱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娃,再攒不出彩礼,李家的香火就要断在你手里了。”
后来,媒人领来一个女人,脸上的麻子像撒了一把烂豆子。
她说她叫林秀英,不要彩礼。
我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字。
本以为,我咬牙娶回来的是一辈子的屈辱。
可我不知道,我用一分钱没花的彩礼,竟换回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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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风,吹在人脸上,跟刀子刮过没什么两样。尤其是在我们王家屯,风里头都带着一股穷酸味。
我爹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他的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咳嗽,一声比一声沉,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我娘在屋里纳鞋底,针扎进纳鞋底的声音,“噗嗤,噗嗤”,跟我爹的咳嗽声一唱一和。
他们不说话,可我知道他们在愁什么。
他们在愁我。
我叫李建国,二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不是我不想娶,是娶不起。那时候,我们这儿娶个媳妇,彩礼要三千,还得有“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
我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数了一遍,连那头老黄牛的四条腿都算上,也凑不齐这笔钱。
我哥结婚,已经把家里掏了个底朝天,我爹说,现在咱家的米缸,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村里跟我同岁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他们见了面,嘴上喊我“建国”,眼睛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
我走在村里,感觉那些吐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李建国还没说上媳妇呢。”“可不是,穷成那样,谁家闺女肯往火坑里跳。”
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围着我,甩都甩不掉。我不敢抬头,走路都贴着墙根,感觉自己活得像条狗。
有一天,媒人王婆扭着屁股进了我家门。她一来,我爹的烟抽得更凶了,我娘的针也停了。
王婆喝了口水,嗓子清了清,说:“老李哥,嫂子,建国的事,有门路了。”
我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闷声说:“有门路有啥用,咱家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王婆一拍大腿,“我这个门路,就是看人家的好,不要彩礼!”
不要彩礼?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家这破屋子里响起来。我爹呛了一口烟,咳得更厉害了。我娘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从里屋探出头,心跳得厉害。
王婆压低了声音,说:“是邻村老林家的闺女,叫林秀英。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就是长相上……有点说不过去。”
我娘捡起针,问:“怎么个说不过去?”
“满脸都是麻子。”王婆说得干脆,“跟被蜂蜇了似的,坑坑洼洼的。因为这个,二十四了还没嫁出去。她爹娘说了,只要男方人老实,肯好好过日子,一分钱彩礼都不要,给几身新衣服就行。”
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我爹粗重的喘气声。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满脸麻子,那得丑成什么样?我李建国再穷,也不能娶个丑八怪回来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吧?
我爹沉默了半天,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建国,你出来。”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跟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自己拿主意。”他说,“要么,就这么打一辈子光棍,要么……就去见见。”
我娘在旁边抹起了眼泪,说:“建国,咱家对不住你啊。”
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不是英雄汉,我就是个被穷压弯了腰的农民。
我说不出话,就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好像要把那道缝看穿。
最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见。”
第二天,我就跟着王婆去邻村了。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服。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王婆指着她说:“喏,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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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走过去,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感觉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真的像王婆说的那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麻子,坑坑洼洼,几乎看不见一块好皮肤。
那不是丑,那是吓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掉头就走,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我。
王婆在后面喊:“哎,建国,建国!”
我没理她,一口气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对着墙壁,一拳一拳地砸,砸得手都流了血。
我恨,我恨这该死的穷。
晚上,我爹没吃饭,就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把他和我家的破房子照得一样凄凉。
他没骂我,也没劝我,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爹再去借,就是卖血,也给你把彩礼凑上。”
我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看着他越来越弯的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爹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现在为了我,要去卖血。
我心里头那点可怜的自尊,一下子就碎了。
我走出屋,对他说了两个字:“我娶。”
婚礼办得悄无声息,跟做贼一样。
我爹从亲戚那儿借了二百块钱,给林秀英扯了两身新布料,买了床新被子,就算完事了。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连个喜字都没贴。
她过来那天,是她哥用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驮来的。一个红布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嫁妆。
村里人像看西洋景一样围在我们家门口,指指点点。
我听见有人在笑,那笑声比骂我还难受。
“建国可真行,这种货色也要。”
“没办法,穷呗。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啥。”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她那张脸。
我感觉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不是因为喜庆,是因为丢人。
我爹我娘也是一脸的尴尬,勉强笑着把她迎进门。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任由我娘把她领进新房。
如果不是她还在喘气,我差点以为她是个木头人。
新房就是我那间小屋,墙壁用报纸糊了一下,一张旧木床嘎吱作响。
晚上,我娘把一碗饺子端进来,放在桌上,说:“建国,秀英,吃了早点歇着吧。”
她说完就赶紧出去了,好像这屋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跳着。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桌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空气死了一样沉。
我听着外面邻居家的狗叫声,心里烦躁得不行。
我拿起一个饺子,胡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什么味儿都吃不出来。
我偷眼看了她一下。灯光下,她脸上的麻子显得更清晰,更吓人了。我赶紧移开目光,心里一阵反胃。
我草草吃了几个饺子,站起来,说:“我……我出去一下。”
我逃也似的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夜里的风很凉,吹在我脸上,才感觉舒服了点。
我爹还在那抽烟,看见我出来,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在外面磨蹭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我娘出来催我,我才硬着头皮回了屋。
她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变。
我走到床边,脱了鞋和外衣,和衣躺在了床的里侧。
床很窄,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就在旁边,但我使劲往墙那边靠,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但一想到她那张脸,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很久,我感觉身边有动静。她也脱了衣服,躺了下来,躺在床的最外沿,离我远远的。
这一夜,我们俩就像隔着一条河,谁也没碰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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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我想到村里人的嘲笑,想到以后要天天对着那张脸,想到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把我淹没。我甚至觉得,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身边已经没人了。
我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我爬起来,走到门口一看,是她。
她拿着一把大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院子不大,但被她扫得干干净净。
阳光照在她身上,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勤快地忙碌着。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吧,反正就是搭伙过日子,有个女人能干活,能生娃,就行了。
脸,关了灯,不都一样吗?
我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的那道坎,我知道,没那么容易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林秀英的话很少,少到我有时候都觉得家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喂猪、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爹我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她的勤快给折服了。
我娘有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以前都是自己熬点姜汤喝。林秀英来了之后,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方子,每天晚上都给我娘用热水和草药泡脚。
一个多月下来,我娘的腿竟然真的不怎么疼了。
我爹爱抽旱烟,嗓子总是干咳。
林秀英就去山里采了些金银花和胖大海,晒干了给他泡水喝。
我爹喝了几天,咳嗽也好了不少。
他看着林秀英的眼神,渐渐地从无奈变成了满意。
有一次吃饭,他甚至主动给林秀英夹了一筷子菜。
林秀英愣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爹咧开嘴笑了,那是我这几年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私下里跟我说:“建国,秀英这孩子,除了……除了那张脸,真是没得挑。你得对人家好点。”
我“嗯”了一声,心里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好,她孝顺,她能干。
家里自从她来了,干净了,也像个家了。我娘不用再那么辛苦,我爹的眉头也舒展了。
可我一看到她的脸,心里就堵得慌。
我还是不敢正眼看她。吃饭的时候,我总是盯着自己的碗。在地里干活,我们俩一前一后,也说不了几句话。
她好像也习惯了我的冷淡,从不多问,也从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们就这样,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在晚上,那种尴尬才会被放大到极致。
我们还是分睡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能躺下另一个人的距离。夜里很静,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有时候我会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嫁到我们这个穷家,对着我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她心里会不会后悔?
可我不敢问。我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村里人见了我们,还是会窃窃私语。但渐渐地,风言风语少了一些。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林秀英是个干活的好手。
春耕的时候,她跟我一起下地,插秧、除草,样样不比男人差。一天下来,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却还能回家做饭喂猪。
村里的媳妇们聚在一起说闲话,我听见三婶说:“李建国家那个,虽然丑,可真是个能人。顶一个壮劳力了。”
我听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骄傲?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我的媳妇,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能干活的工具。
有一次,家里的酱油没了。我娘让她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一瓶。她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我娘有点担心,让我去看看。
我走到小卖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是村里的二赖子他们几个。二赖子正拦着林秀英,嬉皮笑脸地说:“哎呦,这不是建国家的新媳妇吗?让哥看看,这脸上的麻子是不是真的。”
林秀英抱着酱油瓶,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二赖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别走啊,妹子。你这脸,晚上建国怎么下得去嘴啊?要不跟哥过吧,哥不嫌弃你。”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没人上来管。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脑子一热,冲上去一脚就把二赖子踹倒了。
“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我红着眼睛吼道。
二赖子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就跟我扭打在了一起。
我虽然老实,但常年干农活,力气不小。
我们俩在地上滚作一团,最后我一拳打在他鼻子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那几个同伙看情况不对,上来把我拉开。二赖子捂着鼻子,指着我骂:“
李建国,你他妈为了一个丑八怪跟我动手,你等着!”
说完,就带着人跑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火辣辣的,嘴角也破了。
我转过头,看见林秀英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个酱油瓶,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心里一阵烦躁,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酱油瓶,闷声说:“回家。”
说完,我就自己往前走了。
她跟在我后面,一路无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看着我脸上的伤,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路摔的。”
我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有林秀英,她给我盛饭的时候,手好像抖了一下。
那次打架之后,我和林秀英之间的气氛,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躲闪,是敬畏。现在,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的位置,好像离我近了一点点。我能更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
我心里还是别扭,但那种强烈的排斥感,似乎淡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媳妇。我打了二赖子,维护的不仅仅是她,也是我李建国自己的脸面。虽然我这脸面,早就在村里人眼里不值钱了。
村里人对我的看法,也因为这件事有了点改变。他们没想到我这个老实人,也会有动手的时候。
二赖子那伙人,之后再也没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秋天的时候,地里的玉米熟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沉甸甸的。
那年雨水好,收成不错。我们家分到了几千斤玉米。
我爹看着堆在院子里的玉米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林秀英好像比谁都高兴。她把玉米一粒一粒地从棒子上搓下来,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地金子。
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一言不发。阳光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看就是半天。
我开始发现,她虽然脸丑,但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个干粗活的手。
她的眼睛也很好看。虽然她总是低着头,但偶尔抬眼的一瞬间,我能看到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这些发现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怎么会开始注意这些?
有一次,村长家的拖拉机坏了,在地里趴了窝。几个人围着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村长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天就要下雨了,一车玉米还拉不回去。
我跟几个年轻人也上去帮忙推,可那铁家伙纹丝不动。
这时候,林秀英从地那头走过来,给我们送水。她看了一眼拖拉机,又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对我小声说:“建国,你跟村长说,让他看看油管是不是堵了。”
我愣了一下,一个女人家,懂这个?
我半信半疑地走到村长跟前,把林秀英的话学了一遍。
村长也是一脸怀疑,但死马当活马医,就让人拆开油管看了看。
结果,油管里头真的塞了一小团烂布条。
把布条弄出来,拖拉机“突突突”地一下就发动了。
村长高兴坏了,一个劲地谢我,说我脑子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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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红着脸,看了看不远处的林秀英。她还是低着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是油管堵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以前在家,看我哥修过。”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但我心里,却翻起了波浪。
她好像不只是会干活那么简单。她懂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开始对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点好奇。
这个满脸麻子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爹决定把大部分玉米卖掉,留下一部分自家吃和当饲料。那时候,村里卖粮都是粮贩子上门来收,价格压得很低。
我正为这事发愁,林秀英对我说:“建国,别卖给粮贩子。”
我问:“不卖给他们,卖给谁?”
她说:“拉到镇上的粮站去卖。我听人说,粮站的价格比粮贩子高一毛钱。”
一斤高一毛,几千斤下来,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可我有点犹豫:“镇上那么远,来回一趟不容易。万一粮站不收怎么办?”
她说:“我打听过了,肯定收。就是得早点去排队。”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一种很肯定的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信了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借了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把玉米装上,跟她一起往镇上赶。
路很颠簸,牛车走得很慢。我们俩并排坐在车上,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粮站,果然像她说的那样,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我们排在队伍中间,等了快两个半天,才轮到我们。
过磅,算账,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比卖给粮贩子,足足多赚了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钱,那是我爹在地里刨大半年都挣不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乐开了花,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林秀英先开了口。她说:“建国,我们回去的时候,买点肉吧。爹娘很久没吃肉了。”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脸上的麻子还是很显眼。可这一次,我没觉得反感。
我使劲点了点头,说:“好,买肉。买块大的。”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一顿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香气飘了半个村子。
我爹我娘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地夸我能干。
我心里知道,这功劳,是林秀...
自从卖玉米多赚了三百块钱,我们家在村里的地位好像都高了一点。
我爹走路都挺直了腰板,我娘跟人说话也大声了。
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功于我,说我脑子活络,有本事。但我心里清楚,这都是林秀英的功劳。
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她。
我发现她认识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我娘的风湿,我爹的咳嗽,都是她用那些不起眼的草药调理好的。
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小时候体弱多病,她娘就请了个老中医给她调理,她跟着学了点皮毛。
我还发现她算账比我快。我拿着个本子算半天,她用几颗石子在地上摆一摆,答案就出来了。
她说,她上过几年学,学过珠算。
她说的这些,都很平淡,像是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懂的东西,比村里最有学问的老支书还要多。
只是,她把这些都藏了起来,藏在她那张丑陋的脸和沉默的性格后面。
我对她的感情,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从一开始的嫌弃和屈辱,到后来的认命和习惯,再到现在的敬佩和一丝……依赖。
是的,是依赖。我发现我越来越习惯有她在身边。
地里的活,她总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家里的事,她也处理得妥妥当当。有她在,我感觉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们俩刚从地里抢收完花生回来,浑身都湿透了。
我娘赶紧烧了热水,让我们洗个热水澡。
我洗完出来,看见林秀英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正在厨房里给我熬姜汤。
煤油灯的光很暗,映着她忙碌的侧影。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我忘了她脸上的麻子,只觉得这个身影,很温暖。
她把姜汤端给我,说:“趁热喝,别着凉了。”
我接过来,碗还是热的。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直视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黑曜石。
“后悔什么?”她问。
“后悔……嫁给我。”我说完,就后悔了。我问这个干什么?不是自找难堪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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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就转过身,继续去忙活了。
我端着那碗姜汤,心里头五味杂陈。她说,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没有刻意地离她很远。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就在我身边,很温暖。我没有再感到排斥,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心安。
快过年的时候,我用卖玉米的钱,给她扯了一块红色的布料,想让她做件新衣服。
我把布料递给她的时候,手心都在出汗。
“给你的。”我声音很小。
她看着那块红布,眼睛亮了一下。她接过去,摸了又摸,像是摸着什么宝贝。
“谢谢。”她小声说。
过了几天,她就穿上了那件新衣服。大红色的棉袄,衬得她……其实也还是那样。脸上的麻子并没有因为衣服的颜色而减少。
但村里人都说,秀英穿这身衣服,真精神。
我看着她,心里头也觉得,是挺精神的。
年三十晚上,我们家包了饺子,还炖了一只鸡。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前所未有的好。
我爹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娶了秀英。她是咱家的福星啊。”
我娘在一旁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林秀英,她低着头,嘴角好像微微向上翘着。
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她碗里。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看她,假装在看别处,说:“你吃,你瘦。”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那一顿年夜饭,我吃得特别香。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挺好。
有一个能干、体贴的媳妇,父母身体健康,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那张脸,看久了,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年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和林秀英之间,好像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彼此都自在了很多。
有时候在地里干活,我会跟她说说村里的新鲜事。她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提出一两个我从没想过的看法。
比如,她说村南头那片没人要的荒地,土质其实很好,可以用来种西瓜。西瓜夏天能卖好价钱。
我听了进去,跟爹娘商量。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觉得风险大。
但我坚持。我说:“让秀英试试吧,我相信她。”
这是我第一次,在爹娘面前,明确地表示对她的信任。
最后,我爹拗不过我,同意了。
开春后,我就和林秀英一起,把那片荒地开垦了出来。我们俩一起挖土,一起施肥,一起播种。
那段日子很累,但也很充实。我们每天都一身泥,一身汗,但心里头有盼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再背对着她。有时候,我会跟她聊聊白天的活,聊聊西瓜什么时候能发芽。
她的话也渐渐多了一点。她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除草。
我们的身体,在不经意间,也会有触碰。起初我还会有些僵硬,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夏天的时候,西瓜熟了。一个个又大又圆的西瓜,躺在地里,像一个个胖娃娃。
我切开一个,瓜瓤鲜红,汁水四溢。我尝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那年夏天,靠着这些西瓜,我们家又赚了一大笔钱。比去年卖玉米赚得还多。
我成了村里人眼中的“能人”。他们都说我李建国开窍了,有经济头脑。
我知道,我哪有什么头脑,我就是有个好媳妇。
手里有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了一下。换了新瓦,砌了砖墙,屋里也用石灰水刷得雪白。
家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我爹我娘看着新房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林秀英做了一桌子好菜。我们一家人坐在新刷的堂屋里吃饭,煤油灯换成了明亮的电灯泡。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我看着林秀英,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那笑容被麻子遮挡,但我能感觉到。
我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起来。我对她说:“秀英,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说:“不辛苦。”
吃完饭,爹娘早早地就去睡了。
我跟林秀英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风很舒服,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拉她的手。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伸出去。
夜深了,我们回屋睡觉。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很满足。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会这么过下去了。娶一个丑媳妇,但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挺好。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身边的她悄悄地坐了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我。
我眯着眼睛,透过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偷偷地看她。
只见她下了床,走到她陪嫁过来的那个小木箱前,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我心里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是治脸的药膏吗?
她拿着瓷瓶,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坐到桌子前。桌子上有一盆她早就准备好的清水。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在干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我心里痒痒的,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好像弄了很久。然后,我看见她把布巾在水里浸湿,拧干,然后开始在脸上擦。
一下,两下……动作很慢,很小心。
我心里想着,这麻子是天生的,再怎么擦,也擦不掉啊。
就在这时,她好像擦完了半边脸,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似乎是想看看镜子里的效果。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转过来的那半边脸上。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连呼吸都停了。
只见,那半边原本布满麻子、坑坑洼洼的皮肤,此刻竟然光洁如玉,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紧接着,我看见她对着小镜子,又开始擦另一边脸。那些丑陋的,伴随了我快一年的褐色麻子,在湿布巾的擦拭下,竟然像泥点一样,被一点点地擦掉了。
很快,另一半脸也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张完整无瑕的,美到让人窒息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我喝多了,在做梦。
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
这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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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上的东西全部擦干净后,又用清水洗了一遍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好像有无尽的委屈和释放。
我再也躺不住了,“刷”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当她看到我正死死地盯着她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那张绝美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建……建国……”她声音发抖,手里的镜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屋里死一样地寂静。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个女人是谁?
我娶的那个满脸麻子的林秀英呢?
眼前这个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女人,又是谁?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是谁?”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那光洁的脸颊滑落。
“我……我就是林秀英。”
“放屁!”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她吼道,“林秀英满脸都是麻子!你不是她!”
我的吼声让她抖得更厉害了。她哭着说:“那些麻子……是假的,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假的?画上去的?
我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