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礼记》里的这句话,道尽了中国人骨子里对祖先的敬畏。
在乡土中国的宗族观念里,阴阳两隔并非彻底断绝,不过是一墙之隔,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便是连接两界的梯子。
我们常说“心诚则灵”,可若是那烧纸的烟,不顺风走,反而逆着风往活人怀里钻,这其中的说道,怕是很多人都不知道。
这不是迷信,而是千百年来老辈人总结出的“感应”。
当那股子烟怎么躲都躲不开的时候,或许正是地下的故人在向你传递某种急切的讯息。
若是读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往往就是家宅不宁的开始。
![]()
01
今年清明的风,有些邪性。
林建国跪在老爷子的坟前,膝盖下的黄土又硬又冷,透着股钻心的凉意。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黄纸,刚用打火机点着一角,火苗子还没窜起来,一股旋风就平地起了。
那风来得没头没尾,卷着刚烧出来的灰烬,呼啦一下全扑在了林建国脸上。
“咳咳!咳咳咳!”
林建国被呛得眼泪直流,慌忙用袖子去捂口鼻。
旁边站着的媳妇刘桂英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咋回事啊,今儿这风怎么专门欺负老实人,你是长子,爹还能挑你的理?”
林建国没搭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换了个方位跪着。
他挪到了上风口,心想这下总该没事了。
谁知他刚把手里的纸钱往火堆里一扔,原本往东吹的风,竟像是长了眼一样,硬生生掉了个头,又是一股浓烟直挺挺地冲着他怀里撞过来。
这一下,林建国心头猛地一跳。
乡下有句老话:烟扑怀,亡人来;烟锁喉,有冤仇。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虽然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还可以,但骨子里还是信这些老理儿的。
老爷子走了三年了,前两年烧纸都顺顺当当的,火旺烟直,寓意着香火鼎盛。
可今天这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建国,你是不是买的纸不行啊?受潮了吧?”
刘桂英看着那黑乎乎的烟,心里也有些发毛,忍不住又催了一句,“赶紧烧完走吧,这天阴得吓人,看着要下雨。”
林建国闷着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纸钱,那烟雾不像是在飘散,倒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地缠绕在他周围,聚而不散。
不管他怎么躲,那烟总是如影随形。
甚至,他在那呛人的烟味里,闻到了一股子陈旧的土腥味,就像是老爷子生前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散发出的味道。
“桂英,别说话。”
林建国沉着嗓子喝了一声。
刘桂英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撇了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林建国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是不是家里有啥事没办妥?还是您在下面缺钱花了?我是老大,您有话就给我托个梦,别吓唬桂英和孩子。”
说来也怪,他这话音刚落,那股缠人的烟突然就散开了。
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半米高,把剩下的纸钱吞噬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长舒了一口气,可后背上的冷汗早就把衬衫浸透了。
他站起身,腿肚子有点发软。
看着墓碑上父亲那张黑白照片,林建国总觉得老爷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是老家祖宅的位置。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02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刘桂英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挺大,但林建国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坟头那股怪烟。
开到半路,电话响了。
车载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老二。
林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亲弟弟,林建军。
自从老爷子走后,这兄弟俩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
林建军游手好闲,整天做着发财梦,前几年说是去南方搞工程,亏得底掉,回来后就一直盯着家里的那点老底。
“喂?”
林建国按下了接听键。
“哥,祭祖回去了?”
电话那头,林建军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虚假的客套,“我这有点事耽误了,没赶回去,你替我给爹多磕几个头。”
“嗯,烧完了。”
林建国语气淡淡的,“你有事?”
“嘿嘿,还是大哥了解我。”
林建军干笑了两声,“是这么个事,咱老家那房子,不是空了好几年了吗?刚才有个老板联系我,说想租咱那院子做个民宿,一年给两万,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
“不租。”
林建国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了。
“哥,你别这么死脑筋啊!那是钱啊!”
林建军急了,“那房子再不住人就塌了,有人修缮还能拿钱,多好的事?”
“那是爹留下的念想,里面还有爹的灵位,怎么能租给外人乱搞?”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再说,爹临走前交代过,老宅子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哎呀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林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自己在城里住楼房,就不管弟弟死活了?我现在手头紧,等着米下锅呢!”
“没钱我这有,你需要多少跟我说,但房子不能动。”
林建国的态度异常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林建军阴恻恻的声音:“行,哥,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不过有些事,你也别做得太绝,爹当初留下的东西,是不是都在你那,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
听着忙音,林建国的心里更加烦躁。
刚才在坟前,那股烟也是在林建军打这个电话之前出现的。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老二又找你要钱?”
刘桂英摘下耳机,扭头问道,“我可告诉你啊林建国,咱家五金店生意最近也不好,儿子还要上补习班,你别充大头。”
“知道了。”
林建国敷衍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手指触碰到了内兜里的一硬物。
那是一个旧怀表,老爷子的遗物。
刚才烧纸的时候,这块表似乎在胸口发烫,烫得他皮肉生疼。
车子驶入县城,路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林建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眼花,他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你有病啊!踩这么急干嘛!”
刘桂英被晃得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破口大骂。
林建国回头看去,后座空空荡荡,只有刚才从老家带回来的一袋子土特产。
“眼花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重新发动了车子。
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夜色的降临,越来越强烈。
03
回到家,林建国觉得浑身乏力,像是干了一天重活似的。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饭也没吃几口,就躺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四周静得吓人。
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
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东西。
“建国……建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那是老爷子的声音。
林建国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受控制地往堂屋走去。
越走越近,那种压抑感就越重。
就在他的脚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见老爷子背对着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那烟雾不是白色的,而是泛着诡异的青色。
“爹!”
林建国终于喊出了声。
老爷子缓缓转过头来。
可那张脸,根本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气。
老爷子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林建国的脚下,又指了指房梁。
“火……小心火……”
声音缥缈得像是从天边传来。
“什么火?爹你说清楚啊!”
林建国急得大喊。
画面突然一转,老宅子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而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啊!”
林建国大叫一声,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睡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看看窗外,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身边的刘桂英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建国擦了擦脸上的汗,正准备躺下继续睡,鼻子里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烟味。
那种烧纸钱特有的焦糊味。
他瞬间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家里没人抽烟,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这味道是从哪来的?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鱼缸里的灯发出微弱的蓝光。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似乎就是从玄关那边传来的。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步步挪过去。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他白天穿回来的那件外套。
味道的源头,就在那件外套上。
他颤抖着手,把外套拿起来闻了闻。
确实是今天烧纸沾上的味道,但奇怪的是,这味道比白天还要浓烈,就像是有人刚在他衣服边上烧了一把纸一样。
林建国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死死地关上盖子。
他坐在沙发上,再也睡不着了。
老爷子梦里说的“小心火”,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白天坟头那反常的烟。
这一切,都在预示着什么。
他想起村里有个懂行的老人,叫三爷爷,以前是做阴阳先生的,虽然现在不干了,但看事的眼光还在。
林建国决定,天一亮就回村去找三爷爷。
有些事,不弄明白,他这心总是悬在嗓子眼。
04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国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谎称去进货,便独自开车回了村。
村子里的路这两年修得不错,但林建国开得并不快。
他心里装着事,看路边的景色都觉得灰扑扑的。
三爷爷住在村西头,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平房。
林建国拎着两瓶好酒和两条烟,敲开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三爷爷今年八十多了,精神头还算硬朗,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盘着两原本核桃。
“三爷,晒着呢?”
林建国满脸堆笑地走了过去。
三爷爷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哟,是建国啊,稀客稀客,昨儿个不是刚回来祭祖吗?咋今儿又跑回来了?”
林建国放下东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三爷爷对面。
“三爷,我有这事心里不踏实,想找您给掌掌眼。”
他也没绕弯子,把自己昨天在坟头上遇到的怪事,还有晚上做的那个梦,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三爷爷听着听着,手里的核桃停下了。
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道精光。
“你是说,不管你咋躲,那烟都往你怀里钻?”
三爷爷沉声问道。
“是啊,三爷,邪乎得很。”
林建国递过去一根烟,给老头点上,“而且我那个梦,太真了,老爷子说让我小心火,还要指房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爷爷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他盯着林建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建国心里发毛。
“建国啊,你印堂发暗,眼底发青,这是犯了说道了。”
三爷爷把烟蒂仍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俗话说,烟找人,那是亡人有话要说,这是急了。”
“急了?”
林建国心里一紧,“老爷子想说啥?”
三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或者家里有人想动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林建国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建军昨天那个电话。
“我弟弟老二,想把老宅子租出去改成民宿,我没答应。”
林建国如实说道,“难道是因为这个?”
三爷爷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光是这个,还不至于让烟追着你跑,你那是长子长孙的待遇,说明这事儿就在你身上,或者说,这祸根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祸根?”
林建国越听越糊涂,“三爷,您就别卖关子了,我这都快急死了。”
三爷爷叹了口气,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烧纸烟扑身,这是第一道坎,叫‘问路’。”
“梦里见真火,这是第二道坎,叫‘示警’。”
三爷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建国,“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不仅是你,你们老林家的气运,怕是要断。”
林建国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三爷,那我有啥办法破解没?”
三爷爷摆了摆手:“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爹这是在下面看着着急,想告诉你点什么,但他阴阳两隔,话说不出来,只能用这些法子。”
“你现在马上回老宅子一趟。”
三爷爷吩咐道,“去看看堂屋房梁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房梁?”
林建国想起梦里父亲指着房梁的动作。
“对,去看了再说,要是真有东西,千万别动,立马给我打电话。”
三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建国不敢耽搁,辞别了三爷爷,开着车直奔老宅。
老宅子在村东头,是一座青砖瓦房的四合院,虽然有些破败,但骨架还在,透着一股沧桑感。
林建国推开大门,院子里满是落叶。
他快步走进堂屋,屋里光线昏暗,正中间供着老爷子的牌位。
他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房梁上照去。
这一照,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房梁的夹缝里,竟然塞着一个黑漆漆的小木盒。
盒子上落满了灰尘,显然放了很多年了。
林建国刚想伸手去拿,突然想起三爷爷的嘱咐“千万别动”,手便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你在上面干啥呢?”
林建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建国低头一看,只见林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梯子下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盒,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老二?你怎么来了?”
林建国心里一沉,慢慢从梯子上退了下来。
“我来看看房子呗,那老板催得急。”
林建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哥,那是啥好东西?爹藏的私房钱?”
“没啥,旧物件。”
林建国挡在梯子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嘿,这村里屁大点事能瞒得住谁?你车刚停门口我就看见了。”
林建军往前凑了一步,“哥,既然找到了,就拿下来看看呗,咱俩可是亲兄弟,见者有份。”
林建国看着弟弟贪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老爷子为什么会那么焦急。
这盒子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到老二手里。
“这是爹留下的,没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动。”
林建国语气强硬。
两人正僵持着,三爷爷背着手,慢悠悠地跨进了门槛。
“都别争了。”
三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林建军见是三爷爷,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退后了一步:“三爷,您怎么来了?”
三爷爷没理他,径直走到林建国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建国只觉得后背发凉,那种被烟熏火燎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05
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外头的天不知何时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三爷爷的目光从林建国脸上移开,又扫了一眼旁边眼神闪烁的林建军,最后落在了房梁上那个隐约可见的黑盒子上。
老人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那是林建国从未见过的凝重。
“建国,你刚才上去的时候,是不是闻到了一股味儿?”三爷爷突然发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建国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一股味儿,像是……像是烧焦的木头味,又有点发酸。”
“那就对了。”
三爷爷长叹一声,手里的核桃捏得嘎吱作响,“那是死气,也是怨气。”
“三爷,您别吓唬人啊,这大白天的。”林建军在一旁插嘴,虽然嘴上硬,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缩了缩,“什么死气怨气的,不就是个破盒子吗?”
“住嘴!”
三爷爷猛地转头,一声厉喝吓得林建军一哆嗦,“你懂个屁!若不是为了保住你们老林家这点血脉,我会拖着这把老骨头跑这一趟?”
林建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林建国看三爷爷这架势,知道事情严重了,连忙扶住老人:“三爷,到底咋回事?那盒子……”
“那盒子里装的不是钱,是债。”
三爷爷的声音颤抖着,“你爹当年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这两天烟扑身、梦示警,都是他在下面拼了命给你递消息。”
说到这,三爷爷突然一把抓住了林建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建国,你给我听好了。”
三爷爷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林建国,“烟往身上吹,那是亡人有话要说,这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是这之后必定会出现的三个信号。这三个信号一旦全对上了,那就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神仙难救!”
林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声音都有些发抖:“哪……哪三个信号?”
三爷爷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圈这昏暗的老宅,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第一,便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