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曾言:“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由于一念之贪,便生出万般毒计。”
世人只知钱能通神,却不知钱亦能招鬼。
在这本泛黄的《阴阳账簿》被翻开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些钱,借出去便是买命的契约。
暴雨如注的深夜,老宅的灯火忽明忽暗,那位被村里人称为“守灵人”的诡叔,死死按住了我正要掏钱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透过我,看到了身后无底的深渊。
他沙哑的声音在雷声中格外刺耳,告诉我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绝非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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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萧,回村是为了处理二大爷的后事。
二大爷是个孤老头,一辈子没儿没女,却在十里八乡攒下了偌大的名声。
有人说他是“活财神”,谁家有个急难,只要开口,他从不推辞。
也有人说他是“散财童子”,借出去的钱,十笔有九笔收不回来,他也从不在意。
直到他去世那天,村里也没几个人来送行。
灵堂冷冷清清,只有那口柏木棺材孤零零地摆在正厅。
我作为他唯一的远房侄孙,回来给他摔盆驾灵。
整理遗物时,我在床底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本厚厚的账簿。
那账簿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边缘卷曲,透着一股霉味。
我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通常的账簿,记的是“某年某月,借某人多少钱,利息几何”。
但这本账簿上,记得却是红黑两种颜色的字。
黑字记钱数,红字记的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备注。
比如第一页写着:“张三,借大洋五块,红字批注:赌鬼不可救,借之必死。”
再往后翻:“李四,借米两斗,红字批注:救急不救穷,此人心术不正,借之生仇。”
每一笔账目后面,都跟着一句让人背后发凉的批语。
更诡异的是,这些批语并非后来加上去的,看笔迹的陈旧程度,似乎是借钱的同时就写下的。
我不禁纳闷,既然二大爷早就看透了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借钱给他们?
就在我看得入神时,窗外突然炸响了一记闷雷。
老宅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仿佛有人在外面推搡。
我下意识地抬头,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如同一张揉皱的草纸。
我吓得手一抖,账簿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谁?”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但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
他走到灵堂前,对着二大爷的棺材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账簿。
“侄少爷,我是村西头的诡叔,是你二大爷生前的老伙计。”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村里的老人。
“诡叔,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我客气地问道。
诡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那本账簿。
“这东西,不是你能看的,合上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碍于长辈的面子,还是合上了账簿。
“二大爷走了,这账簿上的烂账,怕是收不回来了。”我叹了口气,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诡叔却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收账?这上面的账,借的是钱,收的是命。”
我心里一惊,正要追问,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不像是敲在门上,倒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诡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吹灭了手里的白灯笼,压低声音说道:“别出声,那是来借钱的。”
借钱?
深更半夜,二大爷尸骨未寒,谁会这个时候来借钱?
我刚想开口,诡叔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拖到了灵堂的帷幔后面。
透过帷幔的缝隙,我看到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阵阴风卷着雨丝吹了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挤了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他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二爷,救命啊!再借我五百,就五百!我保证翻本了就还您!”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火。
原来是个赌鬼。
二大爷人都死了,他还跑来这儿闹,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正要冲出去赶人,却感觉到诡叔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了我的肉里。
“别动。”诡叔在他耳边低语,“你仔细看他的脚。”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顿时头皮发麻。
那人的脚后跟,竟然是悬空的。
在这个偏远的村子里,流传着一种说法:人死如灯灭,但若是有未了的心愿,魂魄便会脚不沾地,四处游荡。
难道这人……已经死了?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灵堂里回荡。
“二爷,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钱我自个儿拿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站起身,朝着放账簿的桌子走去。
那里放着我刚整理出来的几枚铜板和一些零钱。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那些钱,诡叔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猛地洒了出去。
“滚!”
诡叔暴喝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那人被糯米打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我惊魂未定地从帷幔后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糯米和那人留下的水渍,心脏狂跳不止。
“诡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诡叔没有理会我,而是走到门口,重重地关上了大门,并落下了门栓。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萧,你知道你二大爷为什么叫‘活财神’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借出去的钱,有一半是借给活人的,有一半是借给心里有鬼的人的。”
诡叔捡起地上的那本账簿,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本账簿,不是用来记账的,是用来镇宅的。可惜,你把它打开了。”
“打开了会怎样?”我颤声问道。
“打开了,那些欠了债的东西,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诡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今晚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三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02
诡叔的话让我彻夜难眠。
虽然我受过高等教育,坚信唯物主义,但这深山老林的氛围,加上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实在让我心里发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刚才的情况。
那个人虽然脚后跟悬空,但仔细回想,他走路的姿势虽然怪异,却并没有脱离人体力学的范畴。
或许是因为鞋子不合脚?或者是某种畸形?
至于诡叔洒糯米那一手,更像是江湖术士的把戏。
那个赌鬼被吓跑,多半是因为心虚,或者是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我安慰自己,这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村里的雾气很大,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山峦。
我起床洗漱,发现诡叔已经坐在灵堂里抽旱烟了。
他面前摆着那本《阴阳账簿》,似乎在研究什么。
“醒了?”诡叔头也不抬地说道。
“诡叔,早。”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事,别往心里去。”诡叔磕了磕烟袋锅子,“那是村里的赖皮赵三,欠了一屁股赌债,为了躲债装神弄鬼也不是一两回了。”
听到诡叔亲口揭穿真相,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就说嘛,哪来的那么多怪事。”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诡叔话锋一转,“虽然没有鬼,但人心里的鬼,比真鬼还可怕。”
他翻开账簿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道:“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王大富,借款两万,红字批注:贪心不足蛇吞象,借之必生祸端。”
“这个王大富,是村里的首富,做生意发家的。”诡叔缓缓说道,“当年他生意周转不灵,来找你二大爷借钱。”
“二大爷借了吗?”我问道。
“借了。”诡叔叹了口气,“你二大爷心软,见不得熟人落难。结果呢?王大富翻身之后,不仅不还钱,还说是你二大爷入股赔了,赖账不认。”
“二大爷没告他?”
“告?”诡叔冷笑一声,“在这村里,借条有时候就是废纸。你二大爷被气得大病一场,也就是那次落下了病根。”
我听得义愤填膺:“这人也太无耻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诡叔继续说道,“后来王大富生意越做越大,却因为偷税漏税进了局子,家产也被查封了。现在老婆跑了,儿子也不认他,落得个晚景凄凉。”
“这就是报应吧。”我感叹道。
“报应?”诡叔摇了摇头,“这是规律。你二大爷这辈子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合上账簿,语重心长地看着我。
“林萧,你二大爷留给你的这本账簿,其实不是让你去收账,而是让你学会看人。”
“看人?”
“对。钱这东西,是试金石。一个人值不值得交,能不能处,借一次钱就看出来了。”
诡叔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雾。
“你二大爷临走前交代过,这三天,会有三个人来找你借钱。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三种绝对不能借的情况。”
“哪三种?”我好奇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诡叔卖了个关子,“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触犯了这三条规矩,一分钱都不能借。否则,不仅钱打水漂,你自己也会惹上大麻烦。”
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有些疑虑,但看着诡叔严肃的表情,我还是选择相信他。
临近中午,雾气散去了一些。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院子。
他手里提着两盒高档补品,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林萧侄子回来了!我是你大表伯啊!”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依稀记得小时候确实见过这个人。
他是二大爷的一个远房亲戚,早些年去了城里发展,据说混得不错。
“大表伯,您怎么来了?”我礼貌地迎了上去。
“听说二叔走了,我特意回来吊唁。”大表伯放下礼品,对着灵堂鞠了三个躬,眼眶瞬间红了。
“二叔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急啊,侄儿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呢!”
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样子,我心里也有些感动。
毕竟二大爷走的时候太冷清,能有个亲戚来哭两声,也算是一种慰藉。
哭完之后,大表伯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
“林萧啊,表伯这次回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诡叔。
诡叔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表伯您说。”我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这样的,表伯最近看中了一个大项目,稳赚不赔,就是手头资金差点周转。我想着二叔生前最疼我,他留下的遗产……能不能先借表伯周转一下?算表伯借的,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给!”
大表伯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红章和数据。
“你看,这是政府批文,这是项目规划,绝对靠谱!”
他把文件塞到我手里,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低头翻看着那些文件,心里却在打鼓。
我对生意一窍不通,这些文件我也看不懂真假。
但大表伯毕竟是亲戚,而且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又是为了正事。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借,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我犹豫了,转头看向诡叔。
诡叔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我想起二大爷留下的“三不借”规矩,心里猛地一激灵。
难道这就是其中一种?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递还给大表伯。
“表伯,实在抱歉。二大爷走得急,遗产还没清点清楚,我做不了主。”
大表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哎呀,这有什么做不了主的。你是唯一继承人,你说行就行。再说了,表伯还能坑你不成?”
他又开始打感情牌,提起小时候抱过我,给我买过糖之类的往事。
就在我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诡叔突然睁开了眼睛。
“林萧,送客。”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表伯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诡叔,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你个守灵的瞎掺和什么?这是我们要家的家事!”
“家事?”诡叔站起身,缓缓走到大表伯面前。
虽然诡叔穿着破旧,背也有些驼,但此刻他的气场却完全压倒了西装革履的大表伯。
“你那个所谓的项目,是非法集资吧?警察已经在找你了,你还敢跑到这儿来骗孤儿寡母的钱?”
大表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诡叔冷冷地看着他,“趁警察还没进村,赶紧滚。”
大表伯狠狠地瞪了诡叔一眼,抓起桌上的文件,连礼品都忘了拿,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目瞪口呆。
“诡叔,您怎么知道是非法集资?”
“看面相。”诡叔淡淡地说道,“印堂发黑,眼神游离,满嘴跑火车,一看就是走投无路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村口的小卖部有电视,昨天新闻里刚播了那个公司的诈骗案。”
我:“……”
原来诡叔不仅懂民俗,还关注时事新闻。
03
送走了大表伯,我对诡叔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看来这老头虽然看着神神叨叨,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第一种不能借的情况?”我问道。
“不算。”诡叔摇了摇头,“这只是开胃菜。这种明显的骗局,只要不贪心,很容易识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账簿。
“真正难防的,是那些裹着糖衣的炮弹,是那些让你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娃娃脸,说变就变。
到了傍晚,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来了。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一脸憨厚。
他身后跟着的,是村里的几个低保户,还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二愣子。
“林萧啊,节哀顺变。”村支书握着我的手,语气沉重。
寒暄了几句后,村支书说明了来意。
“其实这次来,是为了村里的修路款。”
村支书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也知道,咱们村这条路烂了多少年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上面拨了一部分款,但还差个缺口。村里人大家凑了凑,还是不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灵堂上的遗像。
“你二大爷生前最热心公益,以前就说过要出钱修路。现在他走了,我们想着……能不能从他的遗产里拿出一部分,帮村里把这条路修了?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
村支书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几个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萧,你是大学生,觉悟高,这事儿要是成了,村口给你二大爷立个功德碑!”
“对对对,全村人都念着你们林家的好!”
这是一个典型的道德绑架。
但在农村,这种“大义”往往最让人无法拒绝。
如果我不出钱,就会被戳脊梁骨,说我为富不仁,连祖宗的脸都丢了。
而且修路确实是好事,造福乡里。
这钱,似乎应该出。
我看向诡叔,想征求他的意见。
诡叔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支书,修路是好事,我个人也支持。”我斟酌着词句,“但这钱……”
“林萧啊,你要是有困难,我们也不勉强。”村支书打断了我的话,叹了口气,“只是这路修不起来,村里的果子运不出去,又要烂在地里。那些贫困户的日子,难过啊。”
他身后那个二愣子突然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烂在地里,都烂在地里,好吃!”
这话听着格外刺耳。
我心里有些动摇,正准备答应捐一部分。
这时,诡叔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支书啊,我记得上面的修路款,半年前就下来了吧?”
村支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掩饰过去。
“是下来了,但这不原材料涨价了嘛,不够用啊。”
“哦?是原材料涨价了,还是某些人的腰包涨了?”诡叔慢悠悠地说道。
“诡老头,你别血口喷人!”村支书有些急了,“我当支书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谁不知道?”
“兢兢业业?”诡叔冷笑一声,“那村东头那栋三层小洋楼是谁家的?那辆新买的小轿车又是谁开回来的?”
“那……那是我儿子做生意赚的!”
“你儿子?”诡叔站起身,眼神凌厉,“你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连裤衩都输光了,哪来的钱盖楼买车?”
村支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还有你们几个。”诡叔指着那几个村民,“说是低保户,哪家不是好吃懒做?等着天上掉馅饼?修路是为了运果子?你们家地里的果树早都被砍了当柴烧了吧!”
诡叔的话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这些人的脸上。
那个二愣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吓得躲到了村支书身后。
“滚吧。”诡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别拿死人当借口来填你们的无底洞。”
村支书见事情败露,也不再装模作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痰。
“行,你们林家有种!这路要是不修,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在村里混!”
说完,他带着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所谓的“公益”,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猫腻。
“这也是二大爷教您的?”我问诡叔。
“这叫知根知底。”诡叔叹了口气,“在农村,有时候并不是淳朴,而是愚昧和贪婪披上了一层老实的外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做好事也要长眼睛。把钱给这些人,不是行善,是助纣为虐。”
04
经历了这两件事,我对诡叔的信任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守灵人,不仅洞察人心,而且消息灵通,简直就是这村里的“百晓生”。
“还有最后一关。”诡叔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最后一关,最难过。”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前两关是利益,这一关是情义。”
夜幕降临,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里莫名的烦躁。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喊声。
“萧哥……萧哥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借着屋里的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小芳。
小芳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我曾经暗恋过的对象。
后来我去城里上大学,她留在了村里,嫁给了一个外地来的木匠。
“小芳?快进屋!”我连忙把她让进屋里,找了条毛巾递给她。
小芳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的孩子也在哇哇大哭。
她顾不上擦自己,先给孩子裹紧了被子。
“萧哥,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小芳一进屋就给我跪下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伸手去扶她。
小芳哭着说道:“我家那口子,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急需五万块钱手术费。医生说,要是今晚交不上钱,人就……就没了。”
她抬起头,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看着我。
“萧哥,我知道我们家穷,还不起。但我给你打欠条,以后我做牛做马也还你!求求你,救救孩子他爹吧!”
看着昔日的女神如今落魄成这个样子,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是一条人命啊。
而且小芳从小就善良,绝不是那种骗钱的人。
如果我不救,那不仅是见死不救,更是毁了一个家庭。
我下意识地看向诡叔。
诡叔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斗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小芳,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诡叔?”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诡叔依然沉默。
我想,这应该是可以借的吧?这属于救急,而且是真真实实的急事。
就在我准备去拿钱的时候,诡叔突然开口了。
“孩子多大了?”
小芳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刚满一岁。”
“一岁的孩子,哭声这么洪亮?”诡叔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小芳怀里的襁褓。
小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
“孩子……孩子是饿了。”
“饿了?”诡叔站起身,走到小芳面前,“我看未必是饿了,是被掐疼了吧?”
“你说什么!”小芳猛地站起来,一脸愤怒,“你怎么能这么说!”
“还有,”诡叔指了指小芳的手腕,“你手腕上那条金链子,成色不错啊,新的吧?”
小芳下意识地缩回手,用袖子盖住了手腕。
“这是……这是假的,地摊货。”
“地摊货?”诡叔冷笑一声,“你那个木匠老公,半年前就跟人跑了,去南方发财了,什么时候摔伤的?我怎么没听说?”
小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给医院打个电话就知道了。”诡叔拿出手机递给她,“打啊!”
小芳看着那个手机,就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迟迟不敢接。
终于,她崩溃了。
“我不借了!不借了行吧!”
她抱着孩子,转身冲进了雨夜里,连那条毛巾都扔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连最纯真的回忆,也可以变成骗钱的筹码。
“她那个老公确实跑了,不过不是去发财,是跟别的女人跑了。”诡叔叹了口气,“她现在跟了一个混混,染上了赌博。那孩子,估计是借来的道具。”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比我过去二十年经历的还要精彩,也还要残酷。
05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
老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经过这三次风波,我对那本《阴阳账簿》和诡叔的话,已经深信不疑。
诡叔重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沧桑。
“林萧,你看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看懂了人性的贪婪和虚伪,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二大爷要记下这些账?既然知道收不回来,为什么还要借?”
诡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因为你二大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有些钱借出去,是为了看清一个人;有些钱借出去,是为了买一个教训;还有些钱借出去,是为了断一段孽缘。”
他拿起那本账簿,轻轻抚摸着封皮。
“但这世上,有三种钱,是绝对不能借的。一旦开了口,不仅钱没了,人也就废了,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也就是老祖宗留下的‘死规矩’,也是你二大爷用一辈子换来的血泪教训。”
此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屋内照得雪亮。
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诡叔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我的心坎上。
“这三种人借的钱,分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