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海南五指山的雾气比往年更重。
林锐攥着烫人的调动令,指尖在“特别行动组”五个字上反复摩挲,吉普车的轮胎碾过布满碎石的山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副驾驶座上的老陈叼着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捏着对讲机而泛白,“林锐,记住三点:别问不该问的,别碰不该碰的,看见刘进荣的影子,先开枪再报告。”
“刘进荣”这三个字,在海南警队里是比五指山暴雨更让人胆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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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保密会议上,投影仪打出的黑白照片里,男人穿着褪色的军绿色外套,眼神锐利如刀,那是他当侦察兵时的模样,胸前挂着的“神枪手”奖章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可再翻一页,就是省公安厅连续三年的A级通缉令,照片上的人多了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笑容里带着山匪特有的狠戾。
“他不是普通土匪。”
队长周建邦把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茶渍溅到摊开的地图上,“对越反击战里,他带一个班端了越军三个火力点,丛林作战比猴子还灵。复员回东方镇后,为了争一块宅基地,一刀捅死邻村的联防队员,从此钻进深山当起了山大王。”
吉普车在一处临时营地停下,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十几顶绿色帐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正蹲在地上擦拭枪支,看到林锐和老陈过来,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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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告诉林锐,这里已经是第三次换营地了,前两次都因为暴露被迫转移,有两个化装侦察的兄弟,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全。
“问题出在通讯上。”
通讯兵小李掀开帐篷门帘,里面摆着三台马兰士HX-260对讲机,天线上还挂着露水,“我们的频率被他截了。上次围捕,我们刚摸到他的窝点外围,他就带着人从后山溜了,留下的火堆还没凉透。后来才知道,潜伏的老王和小张牺牲了,对讲机被他拿去当战利品。”
林锐接过小李递来的监听记录,纸上全是杂乱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方言。
最下面一行是周队的批注:“刘进荣懂无线电,当过侦察兵的都懂。”
深夜,林锐被帐篷外的争吵声惊醒,掀开一条缝,看见周队正和一个穿着军工制服的人争执,地上放着两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上面印着“XD-D2B型单边带电台”的字样。
“这是军方最新的装备,15瓦功率,在深山里信号比对讲机稳十倍,最重要的是,刘进荣的设备根本截不到这个频率。”
军工技术员拍着箱子,“但有个问题,操作比对讲机复杂,你们得在三天内学会。”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营地的灯光就没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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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和小李抱着操作手册啃,手指在电台的旋钮上反复练习,周队则带着队员们勘察地形,在地图上标出刘进荣可能出没的每一条小路。
据线人报告,刘进荣的“东方黑帮”有二十三名骨干,全是逃犯和“两劳”释放人员,他们用敲诈勒索来的钱,从中越边境买了枪支、手雷甚至吉普车,把深山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上个月在昌江县抢了一家金矿,带走了三十万现金,还放话说要炸了县公安局。”
老陈给林锐递来一杯热茶,“有个矿工偷偷报了警,结果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矿洞口,舌头都被割掉了。这孙子,是真的疯了。”
第五天清晨,XD-D2B电台第一次投入使用。
林锐戴着耳机,指尖轻轻转动调谐旋钮,清晰的电流声从里面传来,那是前方侦察员发来的信号:“鹰巢方向有动静,三只小鹰正在觅食。”
所谓的“小鹰”,就是刘进荣的手下。
周队立刻下令:“一组跟我迂回,二组守住山口,注意隐蔽,不许暴露目标。”
林锐和队员们穿着迷彩服,趴在齐腰深的草丛里,露水打湿了衣服,冷得人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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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路上,三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扛着猎枪行走,腰间的手雷晃来晃去。
林锐端着枪,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紧紧跟随着他们,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不敢开枪。
周队说过,要放长线钓大鱼,他们的目标是刘进荣本人。
就在这时,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信号:“发现鹰王踪迹,坐标北纬19度,东经109度,他带着五个人,正朝五指山主峰移动。”
林锐的心里一紧,鹰王,就是刘进荣。
周队立刻调整部署:“狙击手跟我走,其他人继续监视,一旦发生交火,用电台呼叫支援。”
林锐跟着周队往主峰方向跑,山路崎岖,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
跑在最前面的狙击手是从武警机动师调过来的,代号“鹰眼”,他背着一把79式狙击步枪,跑起来稳得像座山。
“上次在云南缉毒,他在八百米外一枪打爆了毒枭的手枪。”老陈在林锐耳边说,“这次对付刘进荣,全靠他了。”
爬到半山腰时,“鹰眼”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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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透过狙击镜观察着前方的开阔地,“有情况,前面有辆吉普车,车牌号是琼D·35217,跟线人说的一样。”
林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车门开着,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刀疤上,格外醒目。
“是他。”
周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距离五百六十米,视野开阔,没有遮挡。‘鹰眼’,准备射击。”
“鹰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放在扳机上,林锐能听到他均匀的心跳声,还有电台里传来的轻微电流声,小李正在后方监听,确保没有信号泄露。
就在狙击镜的十字准星对准刘进荣胸口的瞬间,刘进荣突然扔掉烟头,猛地钻进车里。
“不好,他发现了!”
“鹰眼”低吼一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吉普车的车门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刘进荣的手下立刻从树林里钻出来,举着冲锋枪朝林锐他们的方向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撤!往树林里撤!”周队大喊着,拉着林锐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林锐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已经发动,朝着山下冲去,刘进荣的手下正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鹰王遇袭,请求火力支援,坐标……”
“他们的对讲机频率变了。”小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焦急,“是军用频率,他们怎么会有这种设备?”
周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肯定有内鬼,把我们的通讯频率泄露出去了。”
林锐的心里一沉,想起出发前保密会议上,有个陌生的警员一直在打听电台的操作细节,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疑点重重。
林锐他们退到安全地带后,周队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怀疑的神色。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通讯设备统一管理,除了XD-D2B电台,不许私藏任何对讲机。”
周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刘进荣很狡猾,他知道我们在围捕他,所以故意设下圈套,想把我们引到他的包围圈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锐他们就像与影子博弈。
刘进荣神出鬼没,时而在东方市抢劫商铺,时而在昌江县制造爆炸,可每当林锐他们根据线索赶过去时,刘进荣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故意挑衅的痕迹。
比如在现场留下一枚刻着“神枪手”字样的弹壳,那是他当年在部队获得的荣誉。
“他在玩猫鼠游戏。”
老陈把弹壳放在桌上,“他当过侦察兵,知道我们的战术,所以每次都能提前溜走。而且他对五指山的地形太熟悉了,就像鱼在水里游一样。”
林锐看着桌上的地图,上面已经画满了红色的圈,那是他们追踪过的路线,可这些路线杂乱无章,根本找不到规律。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线人冒着生命危险送来一封密信,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刘进荣的秘密据点,位于五指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矿洞。
“他最近从边境买了一批新的武器,想在矿洞里建立军火库。”
线人浑身湿透,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他说要在春节前,给警方一个‘大惊喜’。”
周队的手指在矿洞地图上重重敲击,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一圈圈涟漪,“‘擒雕’行动现在启动,分三步走:狙击组‘鹰眼’‘猎豹’带观察员,凌晨两点前必须抢占矿洞东侧的鹰嘴崖,那里是唯一能俯瞰洞口的制高点,误差不能超过一米;封锁组林锐、老陈带三人守西侧黑风口,那地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用定向地雷封死退路,只要有影子晃过就触发警报;我带机动组守南侧出口,小李跟我,全程死守XD-D2B电台,除了各组联络信号,任何陌生频率都要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渗着汗的脸,“刘进荣不是山匪,是穿匪衣的侦察兵,他的耳朵比狼还灵,手脚比猴子还快。这次谁要是暴露目标,不仅是害了自己,是害了整个行动组的兄弟。”
出发前的装备检查格外漫长,林锐往战术背心的弹夹袋里塞了四匣5.8毫米子弹,每一颗都按周队的要求压到最满,金属弹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老陈蹲在林锐身边,用抹布反复擦拭他那把磨得发亮的五四式手枪,枪柄上刻着个小小的“安”字——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等抓住刘进荣,我就请你喝椰子酒,”老陈突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点,“我闺女今年考上初中了,说长大了也要当警察,跟她爹一样抓坏人。”
夜雨比预报的更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林锐他们猫着腰钻进密林中,脚下的腐叶深及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实,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鹰眼”和“猎豹”走在最前面,他们背着狙击步枪,枪身裹着防雨的迷彩布,手里的军用指北针每隔三十秒就亮一次绿光,在浓黑的雨幕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还有八百米到鹰嘴崖,”
“鹰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观察员能听见,“风速三级,湿度百分之八十七,能见度不足五米,这种天气校枪,误差会增加十厘米。”
林锐和老陈的黑风口阵地藏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面,岩石上布满青苔,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老陈把定向地雷固定在小道入口的树干上,引线拉到他们潜伏的位置,用腐叶轻轻盖住。
“这玩意儿厉害,”老陈捏了捏林锐的胳膊,“只要刘进荣的人踏上小道,地雷会朝着正前方喷五十米的钢珠,连只兔子都跑不掉。”
林锐点点头,从背囊里掏出夜视仪戴上,绿色的视野里,雨丝变成了细密的光柱,远处的树木轮廓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电台里传来小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各组报告位置,重复,各组报告位置。”
“狙击组抵达鹰嘴崖,正在构筑射击阵地。”
“封锁组黑风口就位,地雷已布设。”
“机动组南侧出口待命。”
周队的声音紧随其后:“现在开始无线电静默,除紧急情况,禁止发报。记住,从现在到天亮,我们都是石头,是树,连呼吸都要藏着。”
雨势在凌晨四点突然变小,只剩下细密的雨丝飘着。
林锐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浑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头,后颈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痒得钻心却不敢抬手去挠。
老陈就趴在林锐左边三米远的地方,他的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可林锐知道他没睡,老陈的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稳稳地对着小道入口。
1992年9月20凌晨五点十七分,鹰嘴崖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是狙击组的信号:射击阵地构筑完成。林锐看了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在绿色的视野里微微颤动,距离预定的行动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
就在这时,老陈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林锐,朝着小道深处努了努嘴。
林锐立刻屏住呼吸,通过夜视仪望去.
两道模糊的黑影正顺着小道往上走,脚步很轻,却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是放哨的!林锐的心里一紧,手指瞬间扣住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