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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棠希
作家巴金的父亲李道河做过清朝广元县知县。
幼时的巴金经常看到父亲“穿着奇怪的衣服坐在二堂上的公案前审案”。
巴金生于1904年，大清行将就木，皇帝都要没了，但在四川广元县这样的小地方，知县李道河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李道河升堂时，手底下的公差都拿着板子，竹子做的，有宽的大板子，有窄的小板子。
巴金亲眼见过父亲对嫌犯用刑：
父亲的脸色渐渐地变了，声音也变了。 “你胡说！给我打！”父亲猛然把桌子一拍。 两三个差人就把犯人按到在地上，给他褪下裤子，露出屁股。一个人按住他，别的人在旁边等待着。 “给我先打一百小板子再说!他这个混账东西不肯说实话！” “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那个人趴在地上杀猪也似地叫起来。 于是两个差役拿了小板子，左右两边打起来。 一边打还要一边数，嫌犯却不认罪，他痛苦哀嚎，“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真是冤枉啊！”
李道河不为所动，让人接着打。嫌犯的屁股“由白而红，又变成了紫色”，打到一百下时，屁股已经出了血，而且肉也烂了。
那人还是不招，李道河又让人打五十。一直打到犯人“招出实话”为止。
在巴金的记忆中，父亲审案几乎每次都会动刑，“打屁股差不多是坐堂的一个不可少的条件”。
吊诡的是，巴金眼中的父亲是很和善的，在家里“不曾看见他骂过人”。
巴金的母亲起了恻隐之心，她对丈夫说，“你以后问案，可以少用刑。人家究竟也是父母养的。”
丈夫微微一笑，说出来一句心里话：“我何尝愿意多用刑？不过那些犯人实在狡猾，你不用刑，他们就不肯招。”
李道河替自己辩白，说自己用刑也是为公事，可接着他就道出了封建时代官员内心的小九九：
况且刑罚又不是我想出来的，若是不用刑，又未免没有县官的样子。
这句话一语道破他滥用刑法的另一层深意——立威！
就跟《水浒传》里人犯入狱时的杀威棒一样，让你先怕我、先畏我！
李道河自认为是有良心的官员，他也担心屈打成招，因此定罪仔细，从不做死刑判决。
可是，活罪就没有冤狱了吗？
这恐怕是李道河追求破案率和良心安宁兼得的折中办法，纯属自欺欺人。
巴金回忆，母亲说完那番话后，父亲有了些变化，重刑几乎不用了，但板子还是照打。
巴金在自述中还记录了一个细节：打完之后，嫌犯已经站不起来，差人会架起他给知县磕头，如果还能开口说话，就要自己说“给大老爷谢恩”，如果口不能言，差人就会替他谢恩。
挨打了还要感谢打他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看起来匪夷所思，个中缘由却并不复杂：在古代，县令就是父母官，被打的人是“治下子民”，父亲教育儿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为了子女好，因此暴力变成恩赐，子女不光有乖乖受刑的义务，还要感恩戴德。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一种严重的错位。学者柏桦对此有过一针见血的论断：
民众将辛苦所得当做租税交给官府，养活一大批官吏，本来应该是这些官吏的“衣食父母”。现在关系却掉过来，该为父母的变成子民，不该为父母的却变成主人。
柏桦的意思，正是这种错位，让官吏对民众的驱使、管制和惩罚变成一件理所当然和天经地义的事情，同理，民众对官吏的不满、指责、反对和抗争就是有悖天理，不守本分。
劳作不息、缴纳赋税的百姓要对官府感恩戴德，靠百姓膏脂养尊处优的官吏却可以颐指气使，动不动暴力相加，甚至害人性命。
这一现象荒谬绝伦，却又实实在在地持续了数千年，它契合的正是封建社会的那套“牧民理论”。
那么，百姓是牛马要挨打挨宰，当官的就能高座无忧吗？
当然不是，这得看你当多大的官。
英国人马嘎尔尼曾带领一支700人的团队出使清朝。据他所见，清朝官员内部等级森严，上级官员可以不经任何程序，命下级脱去裤子，乖乖受打。
在更正式更高级的场合，还有一种叫“廷杖”的刑罚。
什么是廷杖？明史专家吴晗的定义通俗易懂，他说，下令的是皇帝，动手的是太监，挨打的是大官，执行的地方在宫廷，这就叫廷杖。
清修《明史》把廷杖说成是朱元璋的首创，实际上历朝历代都有皇帝廷杖大臣的记录。
比如隋文帝杨坚经常在朝堂上杖打官员，唐玄宗李隆基、宋太宗赵光义都有当廷打死大臣的记录。
可见廷杖并非朱元璋的专利，只是到了明代，廷杖变成帝王滥用皇权的一种常规手段。
比如说《明史》中第一个挨廷杖的茹太素，他当刑部主事那会儿给朱元璋上了份奏折，里头有几句话暗指朱元璋吏治过于严苛，洪武皇帝忍不了，“帝怒，召太素面诘，杖于朝”。
依《大明律》等成文法，朱元璋是不能拿茹太素怎么样的。但天子总不能忍气吞声，所以，明朝皇帝都把廷杖当成私刑，只要大臣惹得自己不高兴了，无需经过三法司，金口一开就能给自己出气。
廷杖作为皇权立威的手段，在明朝屡见不鲜，特别是明朝中后期，皇帝为了自己的利益，经常会绕过法律，直接使用廷杖惩罚官员。
县令打死小民还得做一下文书工作，糊弄糊弄上级避免受罚，而皇帝至高无上，打死人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
明世宗嘉靖皇帝是资深廷杖发烧友，史书记载，嘉靖在位四十多年，“杖杀朝士，倍徙前代”，“天下莫不骇然”。
著名的大礼议之争时，嘉靖龙颜大怒，廷杖大臣134人，直接打死的有17人这也是明代历史上，杖死人数最多、最为惨烈的一次。
家天下框架中，皇帝不光是万民的主人，也是官员的君父，在皇帝面前，官员也成了儿子，可打可杀。
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但要痛快赴死，还得低首叩拜，领旨谢恩。
资料来源
《巴金自叙：掏出自己燃烧的心》，巴金【著】，山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
《父母官：明清州县官群像》，柏桦【著】，新华出版社2015年
《明朝廷杖制度浅析》，谈静【著】，西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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