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信阳的雾还没有散尽。浉河的水汽沿着老街的石板路缓缓爬升,在梧桐叶上凝成晶莹的露珠。平桥区老年大学那扇朝东的窗户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光。光影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铺展宣纸,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梦。
![]()
纸是熟宣,笔是狼毫,墨是昨夜里细细研磨的徽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照进窗棂,笔尖恰好触到纸面——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惊醒了整座小城的晨梦。
泥土的契约
时光倒流五十年。同样是这片土地,距离城区二十里的村庄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菜园角落,用生锈的铁铲挖掘着什么。泥土翻飞间,一个秘密空间渐渐成形——那是一个深不足一米、宽不过三尺的地坑。少年李官祥跪在坑底,用碎砖搭起简易的书架,然后把珍藏的几本画册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那年我十三岁,”许多年后,李官祥回忆起那个地坑,眼睛里仍有星光闪烁,“家里七个兄弟姐妹,晚上点灯影响父母休息。我就想,总得有个地方容得下一盏灯、一支笔。”
![]()
夏天的地坑像个蒸笼,汗水滴在画纸上,晕开一朵朵墨色的花;冬天的地坑又成了冰窖,握笔的手指冻得通红,呵出的热气在纸面结成霜。最难忘的是蚊虫肆虐的夏夜,少年想出奇招——穿上父亲那双厚重的雨靴。闷热在靴筒里发酵,汗水渐渐积成小小的水洼。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在笔尖游走的世界里。
一年后,地坑升级成了泥屋。少年用黄泥、稻草和水,像燕子筑巢般,一点点垒起了三平方米的天地。泥桌、泥凳、泥书架——这个简陋到极致的空间,却成了他最早的艺术殿堂。每天黄昏,当炊烟在村庄上空袅袅升起,少年就钻进泥屋,点亮油灯。那一豆灯火,往往要燃到北斗星斜斜挂上屋檐。
![]()
1977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泥屋里的少年收到信阳师范录取通知书时,手中的毛笔正在临摹《芥子园画谱》。墨汁滴在通知书上,他慌忙去擦,却擦出了一个水墨氤氲的印记。这个带着墨香的印记,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注脚——全乡唯一的大学生。
![]()
更奇妙的是,第二年,弟弟沿着哥哥的足迹,在同一间泥屋里苦读后,也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间不起眼的泥屋,被乡邻们称为“状元屋”。有人专门来看,伸手触摸那些粗糙的泥墙,仿佛要从中触摸到知识的温度。
笔端的虎啸与泉鸣
大学图书馆的窗户朝西,每到下午,阳光就把书架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李官祥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中国画史》《历代画论》。他的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与随性的速写交错,像一场严肃与浪漫的对话。
毕业后他回到河南,站上了中学美术课的讲台。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虎。没有参照,没有草图,粉笔在黑板上游走,片刻间,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跃然而出。学生们屏住呼吸,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飘落的声音。
![]()
“画虎要画骨,更要画魂,”他转身对学生们说,“你们看它的眼睛——那不是兽性的凶光,而是山林的孤独。”
从此,“李老虎”的称呼不胫而走。2002年,他的虎画在河南省美展荣获铜奖。评审专家在画前驻足良久,评价说:“此虎不啸而威,不怒自严,有君子之风。”
李官祥的艺术之路并未止步于画虎。2001年,他赴中国美术学院进修山水画。西子湖畔的苏堤春晓,龙井山间的茶雾云海,富春江畔的晨昏暮霭——江南的灵秀山水,为他打开了另一扇艺术之门。
![]()
2003年,《清泉石上流》问世。这幅六尺整张的山水,在全国第二届吴道子美术基金大展中荣获银奖。画面里,山涧奔流,水雾氤氲,仿佛能听见泉石相激的泠泠清音。评审团给出的评语是:“得宋人山水之骨,有元人笔墨之韵,兼明清之意趣,自成一家风貌。”
从虎的威仪到山的包容,这不仅是题材的转变,更是心境的升华。“画虎是在画力量,画山水是在画胸怀,”李官祥说,“年轻时要证明自己,所以画虎;年长了要安顿自己,所以画山。”
三尺讲台上的春风
李官祥的美术教室,永远是最特别的。墙上挂的不是范画,而是学生的作品——从稚嫩的素描到成熟的水彩,每一幅都有故事。窗台上摆着各种奇石、枯枝、陶罐,他说:“美无处不在,你要学会看见。”
他的教学有个特点:从不轻易否定。即使是最糟糕的画,他也能找出闪光点。“这一笔很有意思”“这个色彩很大胆”“这个构图很特别”——在他的鼓励下,最羞涩的学生也敢大胆下笔。
![]()
每年美术高考前夕,他的家就成了临时画室。客厅里支起画架,餐厅里摆满静物,甚至阳台上都坐着速写的学生。妻子总是默默准备好夜宵,红枣茶、绿豆汤轮换着来。夜深了,学生们趴在画架上睡着,李官祥就轻手轻脚给他们盖上毯子。
奇迹般的是,在他三十余年的教学生涯中,所带学生的美术专业过线率达到了百分之百。这不仅是数字,更是数百个因艺术而改变的人生轨迹。他们中有的成了知名画家,有的成了美术教授,有的成了设计师,还有的虽然从事其他职业,却始终保持着对美的敏感。
![]()
![]()
2005年,第十二届全国中小学生绘画书法比赛颁奖典礼上,李官祥同时捧回书法辅导一等奖和绘画工作二等奖两个奖杯。主持人请他发言,他只说了三句话:“美育是种树,不是摘花;是点灯,不是造光;是渡河,不是建桥。”
行走的山水课
退休那年秋天,李官祥背起画箱,开始了他的写生之旅。第一站是大别山主峰金刚台。他在山腰的农家住了半个月,每天日出前就带着干粮上山,日落后才踩着月光回来。
深秋的山林,色彩丰富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银杏黄得耀眼,枫叶红得醉人,松柏绿得深沉,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浆果,紫的、蓝的、黑的,点缀在枝头。他坐在岩石上,一画就是一整天。山风翻动画纸,松涛应和着笔触的节奏。
![]()
“写生不是复制风景,”他在日记中写道,“是让山水走进心里,再用心里长出来的山水回应眼前的山水。”
黄山云雾变幻的瞬间,漓江倒影迷离的晨昏,泰山日破云涛的壮丽——这些都被他收进了速写本,也收进了记忆深处。但走得越远,他越想画故乡。大别山的雄浑,浉河的婉约,南湾湖的澄澈,郝堂村的静谧——这些熟悉的风景,在他的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
他独创了一种“记忆写生法”:白天游历,晚上凭记忆作画。“记忆会筛选,会提炼,会发酵,”他解释说,“画记忆中的山水,其实是在画心中的山水。”
墨香晚年
每周二、四的上午,平桥区老年大学书画教室总是座无虚席。从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到八十八岁的抗战老兵,二十多位学员济济一堂。李官祥站在讲台上,像乐团指挥,轻轻一挥,满室墨香便流动起来。
![]()
教老年人画画,需要特别的耐心。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握笔要虚,运腕要活,蘸墨要匀。有老人手抖得厉害,他就握着老人的手,一笔一画地带。“手抖没关系,齐白石晚年手也抖,画出的虾更有神。”他总能用恰到好处的鼓励,化解学员的焦虑。
除了技法,他更注重心性的培养。春天,他带学员去郊外看桃花,教他们观察花瓣的层次;夏天,在荷塘边写生,体会“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意境;秋天,对着满山红叶讲解色彩的过渡;冬天,在教室里围炉煮茶,谈古论今。
“李老师教的不只是画画,”八十二岁的学员王奶奶说,“他教我们怎么老得有味道,怎么在笔墨里安顿晚年。”
故园在纸上
李官祥的画室里,有一幅未完成的长卷——《浉河百里图》。从2018年开始,他沿着浉河徒步写生,从源头到入淮口,每一段风景都收入画中。如今画卷已长达十五米,仍在继续生长。
![]()
“这是我的‘饮水思源’工程,”他抚摸着画卷说,“喝了一辈子浉河水,总该为她做点什么。”
画卷里,有晨雾中捕鱼的船夫,有夕阳下浣衣的妇人,有春汛时奔腾的激流,有枯水期裸露的河床。每一段河流都有自己的表情,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故事。这幅长卷,既是对故乡的礼赞,也是对时间的记录。
![]()
去年春天,他在一次美术馆举办“根脉”画展。展厅中央,特意复原了那个三平方米泥屋的模型。观众穿过现代化的展厅,突然遇见这间简陋的泥屋,无不驻足沉思。泥屋里陈列着少年用过的煤油灯、磨穿的砚台、秃了的毛笔,还有那本页角卷起的《芥子园画谱》。
展览留言簿上,一位观众写道:“从泥屋到美术馆,从乡村少年到山水画家,这条路走了五十年。但我在画里看到的,始终是那个地坑里就着油灯临摹的少年。”
余墨:时间的艺术
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画室。李官祥正在完成一幅新作——《故园秋深》。画面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间白墙灰瓦的民居掩映在红叶之间。最妙的是画面左下角,一个孩童趴在窗台上画画,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这是我记忆中的故乡,”他放下笔,仔细端详,“也是我心中的故乡。”
![]()
数十载丹青路,他始终以笔为犁,在宣纸的旷野上默默耕耘。墨香穿透岁月,他的画作既有学术殿堂的认可,亦染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那些笔墨在山河间呼吸,在花鸟间低语,让专业者颔首,令观画者心倾。全国及各省市美术展览中,他的作品一次次获奖,绽出光华,千余幅创作被郑重收藏,成为散布在时光里的美的信笺。
![]()
他的画作如清溪般流向四面八方。孩子们将他笔下的山水画搬进名为“泰安画室”的网店,作品在这家五星小店悄然绽放,订单如雪片纷至沓来。寻常人家的客厅、书斋,也常悬着他的作品;穿行于市区的办公楼与会议室,亦能遇见那一幅幅点染云烟的画卷,为繁忙空间添一抹静气。
尤其是他的山水画——墨色间有远岫含烟,笔意里藏林泉清响。人们爱其意境通透、气韵生动,不仅藏于室,亦藏于心。这清雅丹青,就这样静静地,走进了岁月的寻常与不寻常处。
![]()
他的艺术生命还有另一重深厚的维度。美术评论《〈父亲〉欣赏》一文,沉静而深情地走进国家统编教材,成为无数青年审美启蒙的一扇窗;其他学术文章亦如清泉,润泽专业报刊的版面。
![]()
在三尺讲台,他是点亮星辰的人。学生们带着他的教诲,在国家级、省级竞赛中摘取荣光。而他本人,亦荣获教育部颁发的书法辅导一等奖、绘画辅导二等奖。这一切,并非勋章,而是桃李春风最好的见证——一个人的热爱,如何能同时浇灌出自己的花园,又为远方的森林送去种子与荫凉。
画室墙上挂着一幅自撰的对联:“半生执教传薪火,满纸云山寄故园。”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这是他六十八生日时写的,算是给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注脚。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信阳的秋天向来短暂,但李官祥笔下的秋天,却可以永远停留在最绚烂的时刻。他常说,画家是时间的盗贼,从流逝中盗取永恒。
![]()
暮色四合时,他洗净毛笔,整理画案。最后一缕天光照在未干的画面上,墨色微微反光,像河流在夕照下的波光。这一刻,艺术与生活,记忆与现实,故乡与远方,都在水墨氤氲中达成了和解。
那个从泥土中长出的梦,历经半个世纪的浇灌,已长成参天大树。它的根深扎在信阳的土地里,枝叶却伸向了艺术的天空。每当风吹过,沙沙作响的,是墨香与乡愁交织的永恒旋律。
![]()
夜深了,画室的灯还亮着。李官祥在日记本上写下:“明日霜降,该去南湾湖写生了。听说那里的乌桕树,红得正好!”
(作者:胡刚毅)
作者简历:
胡刚毅,男,祖籍湖南衡阳,20世纪60年代生于井冈山。1982年大学毕业,到井冈山中学任语文教师,1988年到井冈山市委宣传部工作,先后任宣传部干事、副部长,兼市社联主席。从事新闻宣传、文学创作以来,在《诗刊》、《诗选刊》、《中国诗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星星诗刊》、《北京晚报》、《江西日报》、《创作评谭》、《扬子江诗刊》等报刊和杂志发表诗歌、散文1200余篇。2000年由中国文联出版诗集《生命与大海》,2002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巍巍井冈山》。2005年由长征出版社出版诗集《每个人都是一棵走动的树》。多次在《诗刊》社、《诗选刊》社、江西省文联举办的诗歌大奖赛中获奖,有诗作入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选》及《中国诗歌白皮书》等多种选本。
2007年9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系全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曾获得“首届吉安地区陈香梅新闻优秀奖”,并提名为“吉安地区首届十大杰出青年”之一。2003年获江西省文联最高奖、三年一届的第五届“谷雨文学奖”,并入围“江西省宣传系统拔尖人才”。2008年10月份获“中国2008年度散文年选”评比一等奖。2009年6月在《诗刊》举办的全国“神农杯”诗歌大赛中获得二等奖。2009年8月在全国“首届中华之魂优秀文学作品征文”赛中获得一等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