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秋,和尚原的烽烟遮蔽了陇山残月。
吴璘按刀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渭水支流刺骨的寒涛。他二十三岁的脸上已有了风霜刻痕——自靖康年以来,从军七载,从陕西到陇右,见过太多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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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金兵前锋已过神岔。”斥候的声音带着喘息,“是兀术亲自统军,号称十万。”
吴璘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蜿蜒的山道上。兄长吴玠走到他身侧,这位三十四岁的川陕宣抚处置使沉默片刻,问:“怕么?”
“怕。”吴璘诚实地说,“但更怕丢了陇右,让金狗直入四川。”
吴玠拍拍弟弟的肩,甲叶碰撞声在暮色中清脆作响。七年前在泾原路当小校时,他们也这样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金兵铁骑踏破渭州。那时吴璘才十六岁,握弓的手在抖,吴玠按着他的手说:“稳住,弓稳心才稳。”
如今弓已稳,心呢?
“你领右军守西寨,我守东岭。”吴玠解下自己的佩刀,“此刀随我七年,今日给你。”
“大哥...”
“记住,和尚原身后就是大散关,大散关身后就是汉中。”吴玠转身,残阳把他盔缨染成血色,“此战若败,你我无颜见关中父老。”
夜半,金军开始攻山。
火把如长蛇蜿蜒而上,箭矢破空声撕开寂静。吴璘立在寨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敌潮,忽然想起建炎三年那个冬夜。那时他们刚败退到阶州,残兵不足三千,夜宿破庙。有个陕西老兵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吴家二郎,等打回老家,俺请你吃羊肉泡馍。”
后来那老兵死在方山原,再没尝到故乡的味道。
“放礌石!”
吴璘的吼声惊醒了回忆。巨石轰隆隆滚下山坡,夹杂着金兵的惨叫。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云梯搭上寨墙。
“刀牌手上前!长枪押后!”
这是吴玠独创的“叠阵”——以重弩压阵,弓手次之,长枪最后,专克骑兵。但在山地,吴璘做了改动:刀牌手持短兵近战,身后长枪从盾隙刺出,再后是神臂弓轮射。
血肉横飞。
金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法。前排持盾,后排刺枪,最后弓箭不停。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十条性命。但兀术不愧是名将,很快调整战术,派精兵绕袭侧翼。
“都统!西崖有小路上来!”
吴璘心头一紧。西崖陡峭,他只派了五十人看守。若被突破,整个右军侧翼洞开。
“亲兵队,随我来!”
三十名亲兵跟着他奔向西崖。月光下,已有金兵爬上来,正与守军厮杀。吴璘拔刀冲入战团,刀光闪过,两名金兵倒下。但更多的人爬上来。
“推下去!连人带梯子推下去!”
士兵们用长竿撬翻云梯,惨叫声中,金兵如落叶般坠崖。但一架梯子搭住了岩缝,摇摇欲坠却未倒。吴璘咬牙,亲自上前,双手抵住梯身。
“都统不可!”亲兵队长惊呼。
五六人一齐发力,梯子终于松动。最后一刻,吴璘看见梯顶那个金兵的眼睛——很年轻,或许比自己还小,眼中满是恐惧。
梯子轰然倒下。
喘息未定,东岭方向突然杀声震天。吴璘望去,只见火光冲天——兀术主力在强攻东岭!
“王进!”
“末将在!”满脸血污的副将应道。
“你守西寨,丢一寸地,提头来见!”吴璘翻身上马,“其余人,随我驰援东岭!”
山路崎岖,马匹难行。吴璘索性下马狂奔,铁甲碰撞声在山谷回荡。到东岭时,寨门已破,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吴玠身中三箭,仍持旗死战。
“大哥!”
吴璘率军从侧翼杀入,如尖刀刺进金军腰肋。混乱中,他看见兀术的大旗在不远处,心中一动。
“擒贼先擒王!随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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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骑跟着他扑向中军。金兵没料到败军还敢反冲,阵脚微乱。吴璘马快,直取兀术。两马交错时,他挥刀斩向对方脖颈——
“铛!”
兀术的狼牙棒架住了刀。巨力传来,吴璘虎口崩裂,刀险些脱手。第二回合,他故意卖个破绽,待狼牙棒砸下时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在兀术肩甲上。甲片碎裂,血溅出来。
“保护大帅!”
亲兵涌上,吴璘被隔开。但这一击让金军阵形动摇。吴玠趁机重整防线,弓弩齐发,终于将金兵逼出寨门。
天明时分,金军退去。和尚原上尸横遍野,渭水都被染红。
吴玠倚在残破的寨门上,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兵,忽然笑了:“璘弟,昨夜那一刀,有父亲的风采。”
他们的父亲吴扆,是西军老将,政和年间战死在统安城。那时吴玠十四岁,吴璘六岁。
“可惜没斩了兀术。”吴璘撕下战袍给兄长包扎伤口。
“会有机会的。”吴玠望向北方,“金人必不甘心,还会再来。我们要把和尚原变成插在陇右的钉子,让兀术每进一步都流血。”
果然,十月,兀术卷土重来。这次他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和尚原,一路绕道仙人关。
军情传到河池时,吴璘正在演练新阵法。听完斥候禀报,他沉默片刻:“大哥在和尚原能守住。我去仙人关。”
“都统,咱们兵力不足...”
“那就让每个兵当三个用。”吴璘起身,“传令,明日开拔。”
仙人关的地势比和尚原更险。两山夹一沟,关城卡在咽喉处。吴璘到后第一件事,是在关前修了三道隘墙,每道墙后设弩台。
副将杨政不解:“都统,咱们人少,分守三道墙岂不更弱?”
“你看。”吴璘指着地形,“金兵攻关,必先破第一道墙。我们且战且退,每退一道,就多耗他一日兵力士气。等退到关城下,他们已成疲兵。”
“若退不到关城呢?”
“那就在此地成仁。”吴璘说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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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金兵至。这次兀术学乖了,先以炮石轰击,再驱汉儿军在前充肉盾。第一道墙守了一日,伤亡过半。
夜里,吴璘巡营。伤兵营里呻吟声不绝,有个小兵才十五六岁,腹部中枪,肠子都流出来。军医摇头,吴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都统...俺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吴璘扯谎,“好好养伤,开春带你回秦州。”
小兵笑了:“俺家在秦州城西...院里...有棵枣树...”
话没说完,手已垂下。
吴璘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起身时,指甲掐进掌心。走出营帐,寒月如钩。他忽然想起宣和七年,金兵第一次南下时,他在渭州城头看见的烟火——不是烽火,是民居在燃烧。百姓哭喊着逃难,母亲找不到孩子,丈夫拖着妻子的尸体...
那一夜,他对自己说:此生当以杀止杀。
第二日,金兵攻得更猛。守将刘威战死在第二道墙,临终前托亲兵带话:“告诉都统,刘某没退一步。”
第三日,吴璘亲自上第三道墙。箭矢如蝗,他左臂中箭,折断了接着战。黄昏时,金兵终于退去。清点人数,三千守军只剩八百。
“都统,撤吧。”杨政满脸是血,“守不住了。”
吴璘摇头:“今夜劫营。”
“什么?”
“兀术以为我军残破,必不敢出。我偏要出。”吴璘眼中闪着光,“选死士三百,人衔枚,马裹蹄。子时动手。”
是夜,风雪大作。三百人悄然出关,直扑金军大营。金兵果然无备,营门守军都在躲雪。吴璘率众冲入,四处放火,遇人便杀。
混乱中,他看见兀术的大帐,拍马冲去。帐前护卫拼死抵抗,吴璘连斩七人,终于冲入帐中——
空的。
“中计!”他心头一凛,急令撤退。但已迟了,伏兵四起。
“吴璘!”火光中,兀术骑在马上,得意大笑,“本帅等你多时了!”
“保护都统!”杨政率亲兵拼死突围。
那一战,三百死士只回来三十七人。但金军也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兀术以为宋军仍有战力,不敢再强攻。
僵持半月,粮草将尽。吴璘下令杀马充饥,士兵默默流泪——战马是袍泽。
最后时刻,吴玠的援军到了。兄弟合兵,大破金军。兀术北逃时,吴璘追出三十里,终因箭伤发作而返。
回关路上,杨政问:“都统为何不早求援?”
吴璘望着陇山雪岭:“大哥守和尚原,压力不比我小。我能多守一日,他就多一分胜算。”
“可是...”
“杨政,你记得方山原之战么?”
杨政点头。那是建炎四年,他们还是偏将,随曲端守方山原。曲端怯战先退,导致全军溃败,陕西从此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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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若有人死守不退,关中或许不会丢。”吴璘的声音很轻,“今日我守仙人关,不只是守关,是守蜀口,守江南半壁。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绍兴四年春,吴玠在仙人关正式创立“吴家军”。阵前,他对诸将说:“自今日起,凡我吴家军将士,须记十二字:守如山,攻如风,败不溃,胜不骄。”
吴璘站在兄长身侧,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王进、杨政、姚仲...都是血火里滚过来的兄弟。他知道,这支军队将如陇山铁壁,挡住金兵南下的铁蹄。
后来十几年,吴璘守陇右,复秦州,战剡湾,一步步将防线北推。吴玠病逝后,他独撑川陕防线,直到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六十一岁的他仍披挂上阵,在德顺军大破金兵。
那是他最后一战。
战后上表请辞,孝宗不允。直到乾道三年,六十九岁的吴璘终于回到临安。卸甲那日,他抚摸着跟随自己四十年的战刀,忽然想起和尚原那个月夜,兄长把刀递给他时说:“此刀随我七年,今日给你。”
如今兄长已故二十三年。
“父亲。”长子吴挺进来,“宫里来人了,陛下赐宴。”
吴璘摇头:“说我病了。”
“父亲...”
“你去吧。”吴璘摆手,“我想静静。”
独自坐在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院子里也种海棠。每年春天,父亲练完枪,总会摘一朵给母亲簪上。
那是宣和元年的春天,金兵还没来,天下好像永远太平。
一滴泪落在手背,很烫。
乾道三年七月,吴璘薨。临终前对子孙说:“我死,葬陇山。生不能复关中,死当望之。”
灵柩西归时,蜀道百姓夹道焚香。有老卒白发苍苍,跪在路边高喊:“吴帅!带俺们...再打回陕西啊——”
哭声震野。
而陇山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无字碑。当地人传说,每逢朔望之夜,能听见金戈铁马之声从碑中传来,如当年和尚原的战鼓,声声不绝。
很多年后,元人修《宋史》,写到吴璘时叹:“璘与兄玠,力保蜀口,兄弟戮力,为国虎臣。璘刚勇喜大节,代兄为将,守蜀余二十年,隐然为方面之重。威名亚于玠,而兵械之精,节制之严,则过之矣。”
那些血与火的故事,终会湮没在史册尘埃里。但总有人记得,曾经有兄弟二人,在陇山之巅竖起一面不倒的旗帜,让南下的铁骑,四十年未能踏破蜀道天险。
每当春风吹过陇山,吹动无字碑下的荒草,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誓言:
“此战若败,你我无颜见关中父老。”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而山河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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