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元产值破产企业的前世与今生

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本刊记者 常翔宇 通讯员 戴坤轩 郭冰冰 黄俊楠

“今年以来，我们的业务发展持续向好，技术研发也在不断突破，有三项技术专利正在申请……”近日，当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法官再次走进某视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视讯公司”），一条条繁忙的生产线映入眼帘。企业负责人信心满满地向法官介绍着企业的新发展。

然而，就在一年多前，这家拥有50余项专利、年产值近亿元的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还深陷债务危机，资产负债率高达140%。

“当时公司账面上只剩9万余元，可欠债数额却高达6600万元。”企业负责人表示，2022年年末，视讯公司因资金链断裂而陷入破产困境。

面对这一难题，企业该如何破局？法院该如何拯救濒危企业，助力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亿元产值企业的破产重整背后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法院智慧？

01

从明星企业到困境企业

作为南京市秦淮区自主培养的首个“千人计划”国家特聘专家人才企业，视讯公司的起步就自带“高光”。

2010年，南京市政府从美国硅谷引进了一批旅美博士团队。在此背景下，博士团队成员于南京市秦淮区白下高新园区创建了视讯公司。

“视讯公司主要深耕机器视觉及人工智能技术研发与生产。”企业相关负责人介绍：“在技术层面，视讯公司始终保持行业领先地位，累计拥有50余项专利和软件著作权，技术覆盖机械结构设计、芯片微码开发、嵌入式算法、大数据应用等全流程，其产品广泛应用于电力能源、有色化工、国防军事、智慧城市等国家重点领域，在南京亚青会、青奥会安保项目，南京博物院、明城墙、智慧南京中心等一大批标志性工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部分产品更是填补了国内空白，获得行业客户和市场的高度认可。”

据了解，凭借持续的技术投入和创新精神，视讯公司早些年先后斩获江苏省“双创计划”“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六大人才高峰”人才企业等多项殊荣，还荣获中国侨联创业创新特殊贡献奖。

这样一家明星企业究竟是如何陷入危机的呢？

“一方面，外部一些客观原因导致公司项目回款慢、收款难，项目预付款大幅减少，导致部分项目进度滞后、规模削减。同时，相关进口元器件价格上涨，企业成本压力不断增大。另一方面，企业发展过程中，步子跨得过大，在市场扩张和产能布局方面决策略显激进，未能及时根据外部环境变化调整发展节奏。在现金流已出现紧张迹象时仍维持高研发投入和市场推广成本。”视讯公司相关负责人道出了其中的缘由。

在上述两个因素的叠加作用下，视讯公司最终资金链濒临断裂，无法获得交付订单所需的配套融资，陷入“订单在手却无力生产”的困境。2024年1月9日，秦淮法院根据债权人的申请，依法裁定受理视讯公司破产重整一案。

然而，如何才能处理好视讯公司的破产重整呢？“一旦视讯公司破产清算，不仅这些积累十余年的核心技术成果可能流失，26名高端技术人才组成的团队将分崩离析，甚至会引发产业链上千万元级别的债务连锁反应。”承办法官褚爱芳清晰地记得最初接触案件时的焦虑。

02

救治优先的司法担当

面对视讯公司的债务情况，是直接破产清算，还是进一步挽救企业呢？

“我们没有被冰冷的财务数据迷惑，而是深入挖掘企业的核心价值。”在接手案件后，褚爱芳便带领合议庭进行了详尽的公开听证，并通过实地走访生产线、与核心技术团队座谈、调研行业发展趋势等方式全面了解公司的实际情况。

最终，褚爱芳得出结论：这家企业在智能视讯技术的先进性、行业实用性和场景适配性方面依然保持国内领先地位，产品契合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国家战略方向，具有广阔的市场前景，具备重整救治的核心基础。

“对于拥有核心竞争力和市场前景的创新企业，破产重整的目标是‘治病救人’，而非简单清算。”褚爱芳在案件研讨会上说。

基于这一理念，秦淮法院迅速裁定受理重整申请，为企业争取宝贵的喘息机会。同时，面对复杂的重整局面，秦淮法院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创新构建了一个独特的“1+4”协同救治平台。

“我们法院的角色是指挥中枢，负责搭建平台、制定规则、保障程序公正。”褚爱芳介绍，“具体工作的开展，则是联动了管理人、债权人、债务人企业和潜在投资人四方主体”。

法院受理视讯公司破产重整案后，该公司向法院提出了自主经营的申请。管理人对企业经营状况、存续项目、资产情况开展全面评估，在充分认可企业管理团队经营能力和责任心的基础上，积极向法院提出建议。

法院经严格审核后，同意企业在重整期间自主经营、正常开展业务，同时明确管理人对50万元以上资金使用进行把关审核，防止经营状况恶化。企业利用这一机会积极开展对外经营活动，争取资金回笼。同时，配合管理人做好财务调查、账户审计等工作，其态度获得了债权人的理解与信任。

“‘1+4’协同救治平台的三项机制发挥了关键作用。”褚爱芳介绍，信息穿透机制消除了各方之间的信任壁垒；分类协商机制则实现了利益的平衡保护，法院协调解决了职工安置、税务办理、信用修复等棘手问题；最具创新的是投资人引入与团队激励联动机制，确保“资金入”与“人才留”并行。

“我们在法院指导下建立了实时信息披露平台，债权人随时可以了解企业真实状况和重整进展。”破产管理人周某表示，“透明度的提升让各方放下了戒备，回到了理性协商的轨道”。

“针对职工、税务、金融机构等不同债权人类别，我们量身定制了清偿方案。同时，在拟订投资人协议时，我们同步设置了核心团队保留条款和未来绩效目标。”法官助理戴坤轩介绍。

03

多方认可的重整价值

经过多方努力，1500万元战略投资成功注入视讯公司。这一笔资金的投入让企业焕发了新生。这一关键投资的落地离不开企业和债权人的主动作为以及投资人的大力支持，更离不开法院与管理人的桥梁作用。

“我们面对困境，并没有选择意志消沉，而是利用多年积累的行业资源，主动联系潜在投资人，整理技术成果清单、市场应用案例和未来规划，积极展示企业核心优势和重整潜力。”视讯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

“我们主动向意向投资人介绍案件情况，分析企业技术优势、市场前景及重整程序的合法性与安全性，消除投资人顾虑。”褚爱芳介绍，管理人全面配合投资人开展尽职调查，提供完整的财务数据、资产评估报告等资料，为决策提供专业支持。

与此同时，在法院的引导下，意向投资人通过实地走访、与技术团队交流、调研下游客户需求等方式开展深入调研，最终认定该企业核心技术契合国家战略方向，在重点领域的市场需求具有刚性，且已形成成熟的产品体系和稳定的客户资源，重整后有望快速恢复元气。

引入的战略投资人对此深有感触：“我们看中的正是这家企业的核心技术和完整团队。法院设计的重整方案既保障了我们的投资安全，又留住了企业的创新灵魂。这是双赢！”

“银行作为主要债权人，积极响应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政策导向，及时调整政策，与债务人就金融债权达成协议，为企业重整奠定了坚实基础。”褚爱芳说。

最终，经过9个月的努力，2024年10月，秦淮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草案：超过6600万元的债务得到化解，26名员工全部留用，职工债权获得100%清偿，关联产业链风险得到有效控制。

企业核心技术骨干邱宁颇为感慨：“重整期间，法官多次与我们交流，了解技术价值和发展前景。我们能继续在一起攻关技术难题，这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视讯公司不仅顺利交付原有订单，还成功签下多个新合作项目，其产品在国家电网有限公司、中国南方电网有限责任公司、国家能源集团等大型企业的应用进一步深化。企业重新走上了高质量发展轨道。

“该案的成功，为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保障重启的法治化营商环境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这种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挽救困境企业的实践，体现了司法机关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专业智慧和责任担当。”江苏诺华律师事务所主任朱骏表示。

04

司法智慧护航新质生产力发展

视讯公司的成功重整是秦淮法院多年来深耕破产审判工作、探索创新机制的生动缩影。近年来，秦淮法院立足区域经济特点，聚焦小微企业破产保护，探索形成一整套完善的机制，为企业发展提供法治助力。

“司法实践中，我们始终坚持多重整、少清算的理念。”秦淮法院院长周守忠表示，“对于只是暂时遭遇财务困难，但拥有核心技术和市场前景的优质科创企业，破产重整是充满司法智慧的‘再生手术台’”。

据了解，近年来，秦淮法院不断完善小微企业重整机制，畅通“向新而生”的法治通道，让有生机的企业活下来、有潜力的技术留下来，为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了强劲的司法动能。

“我们通过构建‘党委领导+府院联动’工作机制，打造破产处置责任链。”秦淮法院副院长曹丽介绍，秦淮法院积极推动构建企业破产处置协同联动机制，并出台实施意见，规范破产案件办理流程。同时，整合不动产、知识产权等数据，共建破产企业资产信息库，实现财产线索“一网通查”。

“为破解实践中的难题，我们与秦淮区市场监管局联动，动态更新‘经营异常企业名单’，提前预警资不抵债风险；与秦淮区税务部门建立专项协作机制，完成百余家企业税收债权申报，破解历史欠税清理难题；构建‘办理破产’指标督导机制，对两年以上未结案件实施‘一案一策’，现已实现动态清零；实行‘双基金’保障模式（破产费用基金+管理人报酬基金），破解‘无产可破’案件经费困境，年均发放资金约百万元。”曹丽介绍。

与此同时，秦淮法院进一步构建审判提速“效率链”。一方面，建立小微企业申请破产绿色通道，推行线上+线下双轨立案，实现线上立案一站通办，线下立案只跑一次。同时，法院提供了要素化破产申请表参考模板，实现简单案件15日内受理裁定。另一方面，明晰移送清单，并将“执转破”工作拆解为8个阶段，明确立、审、执各环节职责。对符合破产受理条件的案件，立即转立案庭审查；对难以鉴别是否符合“执转破”标准的疑难复杂案件，由破产法官提前介入并出具专业意见，推进执破融合，保障执、破程序及财产处置等工作顺利衔接。

此外，为保障企业成功得到救治，秦淮法院不断推动完善市场救治生态链。

“我们对‘僵尸企业’适用简化审理程序快速出清，实现无产可破案件三个月内审结，其他简单案件六个月内审结。同时，我们建立了‘法院考核+行业评价+债权人监督’三维评价体系，动态跟踪案件进展，结合债权人满意度调查和行业协会专业评估，形成立体化监督网络。”曹丽表示。

“下一步，秦淮法院将深入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深入践行习近平法治思想，立足法院审判职能，聚焦企业发展的法治需求，以高质量审判工作服务保障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努力为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提供更多的司法智慧。”周守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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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5年第22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380期

编辑/孙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