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这条通往村里的石子路还是老样子。
车子每颠簸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晃一晃。后备箱里装着给父母买的冬虫夏草和进口按摩仪,身上却穿着起球的旧毛衣。
手腕上那块陪了我四年的欧米茄,此刻静静躺在副驾驶的储物盒里。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渐熟的稻田。这次回来,我要演一场戏。
一场关于人性深浅的戏。
堂哥朱炎彬去年盖了三层小楼,在家族群里发了整整十八张照片。表姐叶雅静的女儿考上民办大学,她挨家挨户收红包时说这是“教育投资”。
而我创业第五年,公司账面终于有了五百二十万现金。
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你堂哥问你今年开什么车回来。”
所以我租了这辆面包车,一天八十块。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亏了一百万。
我想知道,当那层叫做“成功”的薄纱被揭开后,还能剩下几分真心。
车子拐过老槐树,村口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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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风裹着稻香灌进车窗,我把车速放得很慢。
路两旁的水泥楼房多了不少,外墙贴着亮白的瓷砖,在午后阳光下有些晃眼。
老张家的小超市扩了门面,招牌换成了红底金字。王婶家的院墙砌高了一截,顶上插着碎玻璃碴。
只有我家那排青砖老屋,还沉默地蹲在村西头。
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闲坐的人齐齐转过头来。
我认出了堂哥朱炎彬枣红色的夹克,他正把烟头摁在树根上。
面包车在他面前停下。
“俊远?”朱炎彬站起身,围着车子走半圈,手指在车门上抹了一把灰,“你这是……跑运输了?”
我推开车门,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炎彬哥。”
他打量着我的穿着——褪色的牛仔裤,袖口磨出毛边的夹克,还有脚上那双沾着泥的旧运动鞋。
“创业不容易吧?”他递来一支烟。
我摆摆手:“戒了,公司……唉,不说这个。”
“亏了?”朱炎彬眼睛眯了眯。
“百来万吧。”我低头踢开一颗石子,“撑不下去了,回来歇歇。”
他的表情像潭水被投入石子,波纹荡开又迅速平复。
“正常,做生意哪有稳赚的。”他拍拍我肩膀,力道有些重,“回来就好,踏实过日子。”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俊远——”
她小跑过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父亲跟在后头,背比五年前更驼了。
母亲的手抓住我胳膊,捏得紧紧的:“瘦了,在外面没吃好。”
“妈,爸。”我的喉咙忽然发紧。
朱炎彬在旁边说:“二叔二婶,俊远说生意亏了点钱,你们可别怪孩子。”
母亲愣了愣,随即更紧地抓住我:“人回来就好,钱算什么。”
父亲接过我手里的背包,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
回老屋的路上,不断有邻居打招呼。
“俊远回来啦?”
“开面包车回来的呀。”
“听说在城里当大老板?”
朱炎彬替我回答:“生意不好做,亏了百来万呢。”
那些笑容变得微妙起来,关切的话语里掺进了别的味道。
“年轻嘛,亏了还能挣。”
“就是,回来种地也挺好。”
我家老屋的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堂屋里还是那张八仙桌,桌腿用铁丝缠着。
母亲端来糖水鸡蛋,非得看着我吃下去。
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叶,烟雾缭绕里,他的侧脸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住几天?”母亲问。
“看情况。”我舀起一勺糖水,“公司……暂时不用管了。”
衣柜顶上,父母的合影还是十年前拍的。照片里他们头发乌黑,笑容里有种对未来的笃定。
我放下碗,走到里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转身时,却看见窗外有人影一闪。
堂姐叶雅静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院里,笑盈盈地跟母亲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我手上,又快速移开。
02
第二天清晨,我在鸡鸣声中醒来。
母亲已经在灶房忙活,柴火噼啪作响,粥香混着咸菜的味道飘满院子。
父亲在修锄头,锤子敲在铁楔上,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
“爸,我来吧。”我走过去。
他摇摇头:“你这手是敲键盘的,干不了这个。”
晨光里,我看见他手上深深浅浅的裂口,像干涸的土地。
“这几年家里还好吗?”我问。
“好。”父亲言简意赅,“你寄的钱都存着,一分没动。”
我心里一疼。每个月五千块,他们舍不得花。
“我这次……”我顿了顿,“可能要在家里住一阵子。”
“住多久都行。”父亲终于修好锄头,站起身,“西屋给你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
吃过早饭,我决定在村里走走。
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但路面的裂缝里钻出倔强的杂草。
朱炎彬家的三层小楼立在村东头最显眼的位置,罗马柱,琉璃瓦,阳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杜鹃花。
他正站在门口擦那辆白色SUV,见我来,直起身:“俊远,参观参观?”
房子装修得很浮夸,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巨幅的婚纱照。
“花了八十多万。”朱炎彬递给我一瓶饮料,“你嫂子非要这么装。”
客厅的博古架上摆着一些仿古工艺品,还有几张他和镇领导的合影。
“你现在做什么营生?”我问。
“包了点小工程。”他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去年给镇上修了两公里路,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他纠正道,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这年头,得有关系。”
他谈起镇长的小舅子,信用社的信贷主任,还有县里某局的一把手。
“你当初要是留在县里,现在起码是科长了。”他说,“非要跑去南方创什么业。”
我笑笑,没接话。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公司真不行了?一点没剩?”
“账上还有点,得给员工发遣散费。”我说,“我自己……差不多净身出户。”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这时他老婆从楼上下来,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烫成小卷。
“俊远来啦?”她笑得热情,“中午在家吃饭?我刚买了条野生江鲈。”
“不用了嫂子,我妈做了饭。”
“别客气呀,都是自家人。”她在我旁边坐下,香水味有些浓,“听说你生意受挫了?哎哟,当初我们就劝你稳当点……”
朱炎彬打断她:“少说两句。”
从朱家出来,阳光正好。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追跑,笑声清脆。
我走到村头的小卖部,想买包烟。
店主是儿时的伙伴梁星驰,他正低头玩手机游戏。
“星驰。”
他抬起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我:“徐俊远?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递钱,“拿包白沙。”
“听说你当大老板了?”他边拿烟边问。
“亏了,回来歇歇。”
梁星驰的手顿了顿,把烟递给我:“做生意嘛,有起有落。”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
我们聊起小时候一起掏鸟窝的事,他笑得露出虎牙。
“你现在做什么?”我问。
“开这个小店,兼着帮人拉货。”他挠挠头,“日子还过得去。”
离开时,他忽然说:“俊远,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回家的路上,遇见表姐叶雅静。
她拎着个名牌包——虽然是仿的,但做工不错。
“俊远!”她快步走过来,“正想去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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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雅静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精心盘在脑后。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我妈明天生日,家里摆两桌,你一定得来。”
“好。”我应下。
她打量着我:“你这身衣服……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吧?”
“还行。”
“跟姐还客气什么。”她压低声音,“昨天我看见你往二婶枕头下塞东西,是银行卡吧?里头还有钱?”
我心里一紧,面色不改:“就几千块,给爸妈零用的。”
“哦。”她拖长声音,“也是,亏了那么多,能剩下几千不错了。”
我们并肩往我家走,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哒哒作响。
“你堂哥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替你可惜的。”她说,“当年你考上大学,他逢人就夸徐家出人才。”
“我知道。”
“现在嘛……”她话锋一转,“村里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什么‘凤凰变土鸡’之类的,都是闲的。”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到家时,母亲正在腌咸菜。大缸里铺满青菜,她赤脚踩在上面,一下一下,用力均匀。
“妈,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她额头渗出细汗,“这活儿脏。”
我看着她的脚,岁月把那双脚变得粗糙,关节有些变形。
叶雅静在院子里转了转,看见墙角堆的旧家具:“二婶,这些破柜子还不扔?”
“还能用。”母亲说。
“俊远现在这样,你们也该想想以后。”叶雅静声音不小,“他三十多了,没成家,事业也没了,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养老。”
母亲踩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雅静,”我开口,“我的事自己会打算。”
“姐是为你好。”她走到我面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镇上有家超市的闺女,虽然腿有点毛病,但人老实,嫁妆也给得多。”
母亲从缸里出来,洗了脚穿上鞋:“俊远的婚事,让他自己做主。”
叶雅静讪讪一笑:“行,我多事了。”
她走后,母亲拉我进屋,关上门。
“那卡里有多少钱?”她直截了当地问。
“妈……”
“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她眼睛红了,“你是故意装穷,对不对?”
我沉默。
“为什么呀?”她声音发颤,“让人看笑话,你心里好受吗?”
“我想看看,”我慢慢说,“有多少人是真心的。”
母亲愣了,许久,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傍晚,父亲从地里回来,手上拎着两条鲫鱼。
“河沟里网的。”他说,“给你熬汤。”
杀鱼的时候,他忽然说:“今天碰见周支书,他问我你是不是真要回来种地。”
“您怎么说?”
“我说孩子的事,自己决定。”父亲刮着鱼鳞,动作熟练,“周支书说,村里缺年轻干部,你要愿意,他能推荐。”
我心里一暖:“爸,我有打算。”
鱼下锅,油溅起滋滋的响声。母亲在灶膛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我陪父亲在院子里乘凉。夜空很干净,能看见银河。
“你奶奶身体不太好了。”父亲忽然说,“住院半个月了,没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哪家医院?我明天去。”
“县人民医院。”父亲抽了口烟,“你大伯家轮流照顾,我们……出钱。”
“出了多少?”
“三万。”母亲在屋里接话,“你大伯说,各家平摊。”
我知道,大伯不会让父亲少出一分。
月光如水,洒在老旧的门板上。门板上我小时候刻的身高线还在,一道道,从低到高。
最高的那道旁边,父亲写了个日期:2008年8月,俊远上大学前。
那一年,父亲卖掉两头猪,给我凑学费。
04
第三天是中秋,家族聚餐定在朱炎彬家。
我穿上去年买的衬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朱家的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五成群聊天。
我一进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俊远来了!”大伯站起身,他是今天的召集人,“坐,坐主桌。”
主桌坐着长辈:大伯、三叔、四姑,还有族里几位老人。
我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堂哥朱炎彬。
菜陆续上桌:整鸡、红烧肉、清蒸鱼、炖肘子,还有几个时蔬。酒是本地烧酒,用塑料壶装着。
“来,第一杯,庆祝团圆!”大伯举杯。
大家纷纷起身,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三叔问我:“俊远,你那公司具体做什么的?”
“互联网,软件开发。”
“哦,电脑上的东西。”三叔似懂非懂,“那怎么亏的呢?”
“市场竞争大,资金链断了。”我简明扼要。
四姑接话:“我早说,虚拟的东西靠不住。你看你堂哥,修路盖房,实实在在。”
朱炎彬谦虚地摆摆手:“小打小闹,挣点辛苦钱。”
“一年几百万还小打小闹?”四姑提高音量,“俊远,你真该跟你堂哥学学。”
表妹徐莉姿坐在邻桌,默默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比我小四岁,在县小学当老师,文文静静的。
“行了,少说两句。”大伯打圆场,“俊远还年轻,有机会。”
但话题已经绕不开了。
“听说你车都没了?租的面包车?”
“在城里买房了吗?哦,还没买就亏了。”
“对象呢?三十好几了,该成家了。”
“现在这样,哪家姑娘愿意跟?”
我埋头吃菜,不接话。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却尝不出味道。
徐莉姿忽然走过来,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这个没刺。”
她声音很轻,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
朱炎彬老婆端着酒杯过来:“俊远,嫂子敬你一杯。生意失败不可怕,怕的是没志气。以后有什么需要,跟你哥说。”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大伯说起正事:“老太太还在医院,一天一千多。之前的钱用得差不多了,各家再凑点。”
他看向我:“俊远,你家的情况……要不这次少出点?”
所有人都看着我。
“该出多少出多少。”我说。
“一万。”大伯说,“其他家也是一万。”
母亲在另一桌听见了,想站起来,被父亲按住。
“好。”我点头,“明天我送过去。”
叶雅静这时开口:“俊远,你现在拿得出一万吗?不行我先帮你垫着?”
“不用。”我说,“有。”
她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聚餐进行到尾声,孩子们开始分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用油纸包着。
朱炎彬的儿子举着月饼跑到我面前:“表叔,给你!”
孩子眼睛很亮,没有大人那些复杂的打量。
“谢谢。”我接过,摸了摸他的头。
散场时,夜色已深。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擦干净的铜镜。
徐莉姿走过来,跟我一起往外走。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她声音柔柔的,“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
“看眼睛。”她说,“你眼睛里没有认输。”
我愣了愣。
到家门口,她说:“奶奶其实很想你。住院前总念叨,说俊远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一阵酸涩。
“明天你去医院吗?”她问,“我上午没课,可以一起去。”
“好。”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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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奶奶躺在三人间的中间床位,身上插着管子。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手上满是褐色的老年斑。
“奶奶。”我俯身唤她。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一会儿才聚焦。
“俊远……”她嘴唇颤抖,“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皮肤薄得像纸。
徐莉姿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奶奶,吃点东西。”
奶奶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在外头……受苦了吧?”
“没有,挺好的。”
“骗人。”她声音微弱,“你妈都跟我说了……亏钱了,不怕,回家来。”
我的眼眶发热。
隔壁床的老太太探头问:“这是你孙子?真孝顺。”
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大孙子,有出息。”
可她不知道,这个“有出息”的孙子正在对所有人撒谎。
护士进来换药,我们退到走廊。
徐莉姿去打开水,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住院部花园。几个病人在晒太阳,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俊远。”
我回头,看见堂哥朱炎彬提着果篮走过来。
“你也来了?”他看看我手里的空保温桶,“送饭?”
“嗯。”
“老太太情况不太好。”他压低声音,“医生说了,也就这几个月。”
“医药费是个问题。”他说,“光这几天就花了小两万。大伯的意思是,如果后面要用贵价药,各家可能还得加钱。”
“该出就出。”
“你倒是爽快。”朱炎彬看着我,“不过俊远,你现在手头真有钱?别硬撑。”
“还有点积蓄。”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徐莉姿回来了,朱炎彬跟她打了个招呼,进了病房。
“奶奶昨晚做梦了。”徐莉姿说,“梦见你小时候掉进河里,她急得直哭。”
我想起来了。七岁那年,我在村口池塘玩水,差点淹死。是奶奶用竹竿把我捞上来的。
那时她的手还很有力,一巴掌打在我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下午,父亲来换班。他穿着最干净的那件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小马扎。
“爸,您坐这个。”我把病房里的椅子让给他。
“你回去休息。”父亲说,“这儿有我。”
我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忧心忡忡的家属,还有轮床上推进推出的病人。
生命在这里变得具体而脆弱。
傍晚时分,奶奶醒了会儿,喝了点水。她看着我和父亲,忽然说:“我柜子里……有个铁盒子……给俊远……”
话没说完,又昏睡过去。
父亲和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收割机在远处作业,扬起漫天草屑。
“爸,”我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一无所有了,您会失望吗?”
父亲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许久,他说:“你七岁那年,差点淹死。救上来后,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后怕。”
他停下,转过身看我:“我那时候就想,只要这孩子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
“你现在三十二了,”父亲说,“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差点淹死的孩子。”
我的视线模糊了。
晚饭后,我爬上屋顶。老屋的瓦片有些松动,雨季会漏雨。
父亲递给我工具,我们在月光下修补屋顶。
瓦片很凉,带着夜露的湿气。我用水泥填补裂缝,父亲在一旁递工具。
“你堂哥今天找我了。”父亲忽然说。
我动作一顿。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干工程,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安排个监工的活。”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月三千,包吃住。”
“我说,我儿子的事,他自己决定。”
我继续补瓦片,水泥在手中渐渐变硬。
“爸,”我说,“其实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现在说了,这五天演的戏就全白费了。
父亲没追问,只是说:“补完这块就下去吧,风大了。”
月亮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村里零零星星亮着灯,偶尔传来狗叫声。
我躺回西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手机震动,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徐总,深圳那个项目签了,首付款已到账。”
我回复:“收到,辛苦了。”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5,238,746.18元。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
06
第三天清晨,我被敲门声吵醒。
母亲在院里说:“俊远,你堂哥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朱炎彬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裤,皮鞋擦得锃亮。
“这么早?”我揉揉眼睛。
“有事跟你商量。”他放下茶杯,表情严肃。
母亲识趣地去灶房做早饭,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朱炎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俊远,这是你五年前写的借据。”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确实是我的字迹,写着:“今借到朱炎彬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创业启动资金,两年内归还。”
日期是2018年10月5日。那年我二十七岁,刚辞职准备创业。
“炎彬哥,这钱我记得。”我说,“当时您说算投资,不用急着还。”
“投资?”他笑了笑,“俊远,投资是要看项目的。你现在项目失败了,我这钱总不能打水漂吧?”
我盯着那张借据:“您想怎么算?”
“连本带利。”他早有准备,“五年了,按民间借贷的规矩,怎么也得翻个倍。但咱们是兄弟,我给你算良心价:八万。”
灶房里传来锅铲掉地的声音。
“八万,”我重复一遍,“我现在拿不出。”
“我知道你困难。”朱炎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你把县里那套小公寓抵押给我,这债就算了了。”
我愣住:“什么公寓?”
“别装傻。”他眼神变得锐利,“去年我听人说,你在县城滨江花园买了套房,八十多平。虽然现在房价跌了,但抵八万绰绰有余。”
我确实在滨江花园有套房,全款买的,当时花了六十五万。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谁跟您说的?”我问。
“这你别管。”他靠回椅背,“怎么样?把房本给我,咱们两清。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全村都知道你徐俊远欠债不还,你爸妈脸上也无光。”
母亲端着早饭进来,手在颤抖。
稀粥洒出来一些,烫红了她的手背。
“炎彬,”母亲声音发颤,“俊远是你弟弟……”
“二婶,亲兄弟明算账。”朱炎彬不为所动,“三万元不是小数目,我也有家有口。”
我拉住母亲的手,让她坐下。
“炎彬哥,”我看着他的眼睛,“钱我会还,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他摇头,“一周。一周后我见不到八万,咱们法院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利息按天算,超过一周每天加两百。”
皮鞋声消失在门外。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他怎么能这样……”她喃喃道,“当年你说借钱,他主动说不用利息的……”
“妈,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我能处理。”
父亲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上午烟。
中午,叶雅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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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雅静不是空手来的,她拎着个计算器。
“二婶,二叔。”她笑盈盈地打招呼,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自家树上摘的,甜。”
母亲勉强笑了笑:“坐。”
“俊远也在啊。”她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今天来,是有点账要跟你对对。”
我有了预感:“什么账?”
“这些年,你爸妈身体不好,去医院都是我陪着。”她开始按计算器,“2019年,二婶胆囊炎住院,我陪了三天,误工费一天两百,三天六百。”
“2020年,二叔摔伤腿,我每天送饭,送了半个月。人工费一天一百五,十五天两千二百五。”
“去年秋收,你家两亩稻子,我让老公开拖拉机帮你家收的。市场价一亩三百,两亩六百。”
她一边说一边按,计算器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还有平时买药代付的钱,一共八百四。给二婶买的羽绒服,五百六。二叔生日我包的五百红包……”
数字一个个累加。
“一共是……”她按下等号,“五千三百五十元。”
她把计算器屏幕转向我。
“这些钱,当时不是说不用还吗?”母亲忍不住说。
“二婶,那是我客气。”叶雅静合上笔记本,“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俊远生意失败,你们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也得为自己打算。”
她看着我:“俊远,姐不是逼你。但这五千多,对你来说不算大数吧?”
我没说话。
“哦对了,”她又想起什么,“还有五年前你创业,我借你的两万块。你说半年还,这都五年了。”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借条,同样是我的字迹。
“利息我就不多要了,算你三万。”她重新计算,“加上刚才的五千三百五,一共三万五千三百五十元。零头我给你抹了,三万五。”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格外响亮。
“雅静,”父亲终于开口,“这些钱,我们认。但能不能缓一缓?”
“二叔,不是我不讲情面。”叶雅静叹气,“我家强强明年要上初中了,想送去县里读,择校费就得五万。我也是没办法。”
她转向我:“俊远,一周时间,怎么样?跟你堂哥一样,一周后我拿钱。”
“如果拿不出呢?”我问。
她笑了笑:“那我只能天天来家里坐了。你也知道,姐这张嘴,在村里说点什么,传得很快。”
威胁不言而喻。
她走后,母亲哭了。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父亲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我去趟信用社。”
“爸,您别去。”我拦住他,“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父亲看着我,“十一万五,你现在上哪弄这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