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跑着跑着撞上墙 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光

12月9日，残特奥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T12级决赛，广东一团选手梁燕芬(左二)在领跑员的引导下，获得冠军。　南都记者　黎湛均　摄

两金一铜，这是刚刚结束的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下称残特奥会)上梁燕芬取得的成绩。

12月11日，残特奥会田径项目比赛在广东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进行，在女子400米T12级决赛中，广东一团选手梁燕芬和领跑员田皓宇一起获得铜牌，这是两人在本届残特奥会上收获的第三枚奖牌，之前他们在100米和200米T12级比赛中包揽了两枚金牌。

对于残障群体来说，成为运动员是一条窄道，要成为冠军，更需要自我的淬炼和进化，同样离不开他人的浇灌和托举。梁燕芬出生仅3个月便被确诊视力残疾，在成为佛山“女飞人”之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要比正常人付出更多的汗水和心血。

在这背后，站着一位坚毅的父亲。除了视力残疾，梁燕芬小时候体弱多病，梁志响一家节衣缩食，四处求医。等到梁燕芬走上体育这条路后，从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到佛山体校，再到广东省体校，梁志响风雨无阻地护送，有时候来回就需要4个小时。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女儿奔跑在赛道上并冲过终点线，梁志响说不出的欣慰。他说，让女儿练体育，愿望其实简单而朴素:“锻炼好身体，多交些朋友，让她能更快乐地融入集体。”

　　“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她浑身软绵绵的。”梁志响回忆，2000年女儿刚出生，初为人父的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就像抱着一团面团，没想到这个女娃以后可以跑那么快。

在梁燕芬3个月大的时候，梁志响发现她的眼球里出现异常的白点，他急忙带女儿到医院询问。经医生诊断，梁燕芬患有先天性白内障失明，这给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当头一棒。

治疗之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梁志响夫妇坚信，爱能创造奇迹。为此，他们节衣缩食，四处求医，从未放弃。5岁时，梁志响拿出大部分的积蓄让她做了一次眼部手术，她的眼睛才勉强能看到一点儿模糊的光影。

梁燕芬自幼体弱多病，梁志响经常要在凌晨三四点，骑着摩托车，载着女儿到十几公里外的医院看病，他一直守在女儿身边不合眼，盯着吊瓶一点一滴的滴完，一守就是一整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梁志响一直充当着女儿的“眼睛”，既是她上学路上的“导航”，又是她人生路上的“指路明灯”。

在视力残疾的影响下，梁燕芬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太理想。“她小时候由于视力问题，在黑板上看不到内容，成绩经常也在班里落后。”因为看不到黑板，儿时成绩不好，也没有朋友，梁燕芬时常感到孤独。那时的她有个小小的梦想:有一天能交到很多朋友，找一份工作，不拖累家人。

201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村委会带来了佛山市残联招收体育生的消息。体育能锻炼一个人的品性，也能给人自信和阳光，梁志响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一直深信这一点。

征得女儿同意后，他马上联系到当时的教练对女儿进行试训。选拔时，个子娇小的梁燕芬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教练说她一冲出去就往前蹿，速度很快，是练田径的好苗子。”

自此，梁燕芬迎来了人生的新赛道。渐渐地，这个曾经自卑敏感的女孩，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是练田径的好苗子”

体校生活彻底改变了梁燕芬。体育训练不仅让她身体强健，告别了以往体弱多病的日子，也让她的性格愈发阳光开朗。

在这里，梁燕芬不仅收获了健康，更收获了珍贵的友谊。“她和教练、队友的关系都特别好。”由于当时她年纪小，个子也矮，大家便给了她一个亲切的昵称——“小燕姐”。这个称呼，让她迅速融入了这个大家庭，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

刚走上体育这条路时，梁燕芬上学训练的地方离家较远，需要乘坐公交车往返。由于女儿年龄尚小且患有视力障碍，妻子又晕车，护送女儿上下学的重任就落在了梁志响的身上。

原本在工厂打工的梁志响受上班时间约束，不能灵活安排时间接送女儿上下学。他毅然辞职，回家从事养殖业或打散工，以便灵活安排时间陪伴在女儿身边。

从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到佛山体校，再到广东省体校，梁燕芬上学的路程从两个小时变成四个小时，有时候来回就需要一天，但梁志响风雨无阻地接送。

梁燕芬一开始的体育道路并不平坦。她曾在乒乓球、游泳、跳远等多个项目间短暂辗转。直到她在跑道上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时，梁志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确信，这就是女儿的方向。短跑，自此成为她人生的新起点。

但，视力障碍者要奔跑谈何容易?看不见的时候，走路都要小心，更别说跑步了。梁志响说，黑暗中跑起来其实是件很恐怖的事，梁燕芬曾经跑着跑着就撞到墙上。

因此，梁燕芬训练时总是容易摔倒磕伤，他也常常鼓励女儿“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但每次看到女儿腿上的瘀血他又心痛不已，总是耐心地用药酒为女儿消肿化瘀。

“特别是刚开始训练时，确实很辛苦，跑步非常容易拉伤。”梁志响说，但自己的女儿特别坚强，从不会轻易放弃，即使有拉伤的情况也坚强地继续训练。

“虽然她身体矮小，但跑步爆发力很强，速度快得令人惊讶。”这份天赋在赛场上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转跑步项目仅一周，她在南海区比赛中便一鸣惊人，刷新了赛场纪录。　　　　

　　“练体育，是想让她更快乐”

经过系统训练，梁燕芬的天赋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在跑道上，她惊人的潜力被完全激发。

在2017年佛山市南海区残疾人运动会的田径短跑比赛上，梁燕芬勇夺第一名，并进入省队训练。2018年广东省运动会，她一举拿下金牌。随后，她在各级赛事中屡获佳绩，成为“00后”残疾田径运动员中亮眼的新星，以过人的实力顺利进入国家残疾人田径队进行训练。

令梁志响特别印象深刻的是，2021年梁燕芬在日本东京残特奥会上获得一枚宝贵的铜牌，这出乎意料的成绩，让全家人都为之惊喜和骄傲。之后的国际赛事，梁燕芬陆续取得了好成绩。今年10月，梁燕芬带伤参加世界残疾人田径锦标赛，以12.11秒刷新个人最佳成绩获得女子T12级100米银牌。

由于种种原因，梁志响更多是在手机屏幕上关注女儿的比赛，有时甚至是比完赛后才知道成绩。

12月11日，残特奥会田径项目比赛在广东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进行。此次家门口的比赛，梁志响在网上才得知女儿在赛场上获得了两个冠军(100米和200米)以及一个季军(400米)。“内心非常高兴，因为这是她首次在残特奥会上获得金牌，而且是两个项目，很可喜的成绩。”

2021年，梁志响被评为“广东好人”。在他心中，这份荣誉，更多源自日复一日陪伴女儿训练、鼓励她面对挑战的那些平凡岁月，是对他家庭责任感的认可。“但生活还是老样子。”梁志响说，荣誉没有给他带来光环。自己依然是那个每天为家庭和女儿训练忙前忙后的父亲，踏实而满足。对他来说，女儿在跑道上的每一步，都比任何奖状都更重要。

当女儿取得骄人成绩时，乡邻的祝贺纷至沓来，甚至还有类似的残障家庭前来取经。梁志响谦逊地摆手，但还是真诚地分享心得:“鼓励多带孩子试试体育或其他才艺，让他们走出去。”

“体育这条路，还得看能不能扛住那份苦和累。我女儿是非常能吃苦的，遇到困难绝不放弃。”梁志响坦言，当初让女儿练体育，愿望简单而朴素:锻炼好身体，多交些朋友，让她能更快乐地融入集体。自己从未奢望过奖牌与荣耀，女儿今天所取得的一切，已经远超自己预期。　　

采写:南都记者 张思琦　

出品:南都政务新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