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音寄冬至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朱明坤

　　冬至这天，天黑得格外早。还不到晚六点，窗外的光就一丝丝抽尽了，剩下稠得化不开的墨蓝。空调咝咝地响，屋里热烘烘的，反而衬得外头那份静，有了形状，有了分量。我关了电视，喧闹戛然而止，那一瞬间，寂静便像水银泻地，满满地淌了进来，将整个屋子、整条楼道，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夜晚，声音，开始显现了。

　　起初是沉重的一串，“咚嗒咚嗒”，从楼底闷闷地传上来。那是住六楼的老陈吧。他在快递公司上夜班，这该是刚回来。那脚步声一步一顿，鞋底似乎沾着泥水，又像绑了铅块，每一级台阶都得靠膝盖硬顶着上来。中间总要停那么两三回，歇口气，隐隐有钥匙串的轻响，仿佛是在摸索那份回家的确认。听着这声音，我眼前便浮起他弯着背，一手扶腰，一手把着冰凉的栏杆，在昏暗的声控灯下一寸寸挪高的影子。这长长的夜，最先收容的，便是这般被生活坠得沉沉的步子。

　　静了片刻，一阵活泼的“噔噔噔”脆响，像珠子洒在玉盘里，由远及近，滚了上来。不用猜，是五楼那读高中的男孩下晚自习回来了。那步子轻快，有弹性，三级并作两级，透着一股卸下书包、奔向暖光的雀跃。到了自家门前，“哗啦”一下钥匙响，门开了，又“嘭”地关上，将一团年轻的生气关进了家门。随即，那片属于他的明亮灯光，便暖暖地映亮了我这边窗台的一角。这夜的容器，也盛下了这般清亮的、带着墨香与希望的节奏。

　　夜再深些，一种极缓、极稳的足音，从头顶轻轻落下。“嚓嚓嚓”，每一步都带着试探，落地前有片刻犹豫，而后才是鞋底与地面完整的接触，缓慢，却扎实。是楼上的老教师，老伴去儿女家小住，他便习惯这时下楼，去信箱拿晚报。那声音里有种独居者特有的谨慎，也有岁月沉淀后的安宁。他走到底楼，停住，我听见报纸从箱口被抽出的“窸窣”声，然后，那“嚓嚓”的节奏，又稳稳地升了上去，回到他的灯火里。这漫长的夜，也温柔地托住了这样一圈年轮的涟漪。

　　我听着，想着。这些脚步声，平日淹没在白日的鼎沸里，谁也顾不上谁。唯有在这冬至的、最沉最静的夜里，它们被凸显出来，一声声，格外真切入耳。它们不再是噪音，而成了语言，诉说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疲乏、不同的奔赴与归依。

　　忽然想起古人说，“冬至，阳气生。”以前只当是个时令知识。此刻，在这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里，我好像摸到了那句话的温度。那初生的阳气，或许不在天边，不在土里，就在这些固执地、一趟趟奔向一盏灯的脚步里吧。它们踏碎了夜的冰壳，走出了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暖意。

　　明日，白昼会一天长过一天。这些被冬至夜清晰照见的脚步，又会汇入街市浩荡的人流，变得模糊，变得寻常。但总会有这样一个夜晚，让我们重新听见那节气叙事底下，无数鲜活的心跳，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赶往又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