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陈默,一个锅比笔亲、靠手艺吃饭的厨子。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能把寻常萝卜雕成龙凤,最自卑的,是我那高中都没读完的学历。
那天,我去给儿子开家长会,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人,谈吐优雅,衣着光鲜,空气里都飘着知识和金钱的味道。
而我,一身洗不掉的油烟味,像个误入瓷器店的土耗子,局促不安。
当着全班家长的面,年轻漂亮的女班主任,用她那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直直地指向我,像宣判一样说道:“我说了,家庭环境决定一切!像这种一看就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孩子能有什么出息?!”那一刻,我没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粗糙开裂的手。
我以为,这将是我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
可我万万没想到,散会后,天黑透了,校长竟亲自开着车,把那位盛气凌人的女老师,送到了我那油腻腻的饭馆门口,点头哈腰地请我出去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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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爸爸,我是他班主任王老师,明晚七点的家长会,请您务必准时参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杏,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那份清脆里带着的、不容置疑的生硬和酸涩。
我的手正浸在温水里,轻轻揉搓着一块刚用完的棉布。布上还残留着处理东星斑时留下的一点腥气和黏液。水汽氤氲中,我眼前的黄花梨木案板反射着顶灯柔和的光。这块案板是我的“传家宝”,从我记事起,它就在我们家的厨房里。
爷爷曾在这上面剁出能穿针的肉馅,父亲曾在这上面片出薄如蝉翼的鱼生。几十年顶级食材油脂的反复浸润,让这块曾经棱角分明的木头,变得温润如玉,寻常刀砍上去,连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都不会留下。它是我们陈家三代厨人的功勋章。
我将棉布拧干,仔细擦去案板上的最后一丝水渍,再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专用的架子上晾着。做完这一切,我才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拿起旁边那只嗡嗡作响的老款手机。屏幕上“儿子班主任”五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警钟,敲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深吸一口厨房里那股混杂着高汤醇香和淡淡香料气息的空气,我按下了接听键。
“哎,好的好的,王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谦恭,这是我面对学校老师时一贯的态度。
“不是到就行了,陈宇爸爸。”王老师的语速很快,像一连串密集的小石子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火气,“陈宇这次月考,您看成绩单了吗?总分又下滑了二十多名!上课被我抓到不止一次在底下看网络小说,我跟他谈话,他还跟我说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很担心他的状态,所以这次家长会您必须来,我们必须当面聊聊!”
“是是是,这孩子……是我没教育好,太不懂事了。王老师,您费心了,给您添麻烦了。”我连声应着,感觉后背那件纯棉的汗衫,已经被厨房里的蒸腾热气和心里的焦急给完全浸湿了。
电话那头似乎因为我这逆来顺受的态度而沉默了片刻,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积攒的火气无处宣泄。过了几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补了一句。
“对了,陈宇爸爸,我多说一句,您别介意。我们学校毕竟是市重点,来开家长会的家长……怎么说呢,各行各业的精英都不少,也算个比较正式的社交场合。希望您能……注意一下着装,穿得正式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却坚韧的鱼刺,不致命,却精准地卡在了我的喉咙深处,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留下一阵绵长的、细微的刺痛。
我下意识地低头,审视着自己。
身上是一件穿了多年的白色厨师服,纯棉的料子,吸汗透气。领口和袖口因为常年的浆洗,已经微微泛黄,上面还沾着几点刚才和面时一不小心溅上的白色粉点。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厚布围裙,上面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油渍,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老布鞋,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柔软,防滑,让我能在湿滑的后厨地面上站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只是鞋面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菜叶的碎屑。
我握着电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喂?陈宇爸爸,您在听吗?”王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般的不耐烦。
“啊,在听,在听呢。”我像是刚从一个短暂的梦中惊醒,连忙挤出一个听起来有些干涩的笑,应道,“我知道了,王老师,谢谢您提醒,我一定注意。”
挂了电话,厨房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灶上那锅用文火吊了足足四个钟头的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如珍珠链的小泡,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和多种菌菇的香气经过长时间的熬煮,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人灵魂都感到安定的醇厚香气。
可我却一点也闻不见了。我的鼻腔,我的脑海,都被那句“穿得正式一点”给塞满了。
什么是“正式”?
我缓步走到后厨通往小院的门口,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穿衣镜。镜子里的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四十二岁的年纪,常年的熬夜和劳心,让皱纹早早地爬上了我的眼角。
因为长期在闷热的厨房里被油烟和热气熏蒸,我的头发显得有些干枯,不够光亮。常年颠勺握刀的右手,明显比左手粗壮了一圈,整双手布满了厚薄不一的老茧和一些细小的、早已愈合的白色刀伤。
我的指甲总是剪得很短,这是厨师的职业操守,但无论我用肥皂和刷子怎么用力地搓洗,指甲缝里总会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无法言喻的食材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我,陈默。一个守着祖传三代私房菜馆“陈食记”的厨子。
我回到狭小的休息室,拉开那个吱呀作响的旧木衣柜。柜子里整齐地挂着我的“战袍”——几件浆洗得笔挺、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干净厨师服。
在它们的旁边,还孤零零地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用一个防尘袋小心地罩着。那是很多年前,前妻林月还在的时候,硬拉着我去百货公司买的。
她当时说:“陈默,你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万一有什么重要的场合呢?老穿着一身厨师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结果,那件西装唯一派上用场的“重要场合”,就是她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走出这个家门的时候。
她站在门口,看着一身油烟味、刚从厨房出来的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她说,她受不了我这一身的油烟味,更受不了我守着这个一天只做一桌菜、赚不了大钱的“破馆子”不思进取。
她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默,你守着的是你那点可怜的过去,我要的是光鲜亮丽的未来。”
我把那套西装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抖了抖上面积的一层薄薄的灰。时隔多年再次套在身上,肩膀处已经有些紧绷,两粒扣的款式也早就过时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就像一个乡下的土豆,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它的精致包装盒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滑稽和不自在。
我烦躁地脱下西装,粗鲁地把它扔回了柜子的角落。
其实,在这个衣柜的最深处,用另一个更厚实的防尘袋罩着,还挂着另外几套衣服。意大利顶级面料,香港老师傅的手工定制,剪裁完美地贴合我的身形,熨烫得一丝不苟。它们是我的另一层皮,代表着我的另一个身份。一个我极力想在儿子陈宇面前隐藏起来的身份。那个身份太累了,它意味着无休止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无数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只有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当我的手重新握住冰冷的刀柄,或者感受到温热的面团在我掌心下的呼吸时,我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陈默,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我不想,也不能穿着那层“皮”去见儿子的老师。我只想以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的身份去,一个靠着一双手、一门手艺吃饭的,也许在王老师那样的年轻人看来“没什么文化”的厨师父亲。我不想让那些虚假的标签和光环,成为横亘在我和儿子、和他老师之间的隔阂。
最终,我从衣柜的另一侧,拿出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的棉麻裤子。衬衫被我反复搓洗过很多次,领口已经有些柔软,但依旧洁白干净。裤子是我最常穿的,舒服,自在。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能为这次“正式场合”,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我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不能不在乎,我的出现,会不会给儿子丢脸。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只手,在我的心里反复撕扯着。
家长会定在晚上七点。我算着时间,六点就关了店门,仔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了那身自认为已经足够“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提前半小时赶到了学校。
市一中的大门确实气派非凡,两根巨大的罗马柱矗立两旁,门楣上是几个烫金的、据说是某位书法大家题写的校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正鲜红地滚动着“热烈欢迎各位家长莅临我校指导工作”的大字。
我走进校园,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和外面不同,少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多了几分书卷的清冷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教学楼灯火通明,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悬挂着的先进的多媒体设备。走廊两旁是精心设计的文化墙,贴满了各种奖状和名人校友的照片,不是两院院士,就是商界巨擘,最不济的也是个在国际上拿过奖的知名作家。
我按照指示牌,有些拘谨地找到了高一七班的教室。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位家长,低低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滴滚烫的猪油,被猛地滴进了一锅清澈见底的冰水里,那种格格不入的刺痛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我无法准确形容的气息。那是由高级古龙水、名牌香水、真皮手袋的皮革味和一种我称之为“文化人”的自信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放眼望去,男家长们大多西装革履,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名表在灯光下闪着沉稳的光;女家长们则妆容精致,衣着考究,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仪态优雅地低声交谈着。
我竖起耳朵,隐约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飘进耳朵里:“……我们家那个,刚报了麻省理工的线上预备课……”“……港股最近不景气,还是得配置点美元资产……”“……下个假期打算带孩子去一趟北欧,看看极光,培养一下他的审美和世界观……”“……钢琴已经过了十级,打算再让他学个小提琴,毕竟以后申请藤校,多一项艺术特长总是加分项……”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离门口最近的那一圈谈话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几道审视的、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从我那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白衬衫,到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裤子,最后落在我那双我出门前特意擦过的、但依旧显得有些陈旧的黑皮鞋上。
然后,那些目光又迅速、且带着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蔑移开了,仿佛我是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他们的交谈声重新响起,只是刻意地绕开了我所在的方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双粗糙宽大的手掌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兀和不协调。我找了个靠后门的、最角落的位置,像个做贼一样悄悄坐下,然后迅速地把那双无处安放的手藏在了大腿下面,好像它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
我坐在这个角落里,与其说是局促不安,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身临其境、却又让我无比揪心的“田野调查”。这就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顶尖的一批家长们的教育焦虑吗?
我听着他们讨论学区房的最新价格,讨论哪个国际学校的“鄙视链”更高,讨论如何通过“包装”一份完美的简历来应对未来的升学挑战。我的心里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们的教育,什么时候开始,把“育人”这件事,变成了一场关于分数、资源、人脉和阶层的残酷竞赛?
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个让我觉得有些讽刺的熟悉面孔。那个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讲解着自己公司即将上市宏伟蓝图的男人,不就是上周二,还在我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教育地产项目的审批问题,急得满头大汗、坐立不安的刘总吗?他当时可没有现在这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气势。
此时此刻,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无力感和责任感的忧虑,悄然攫住了我。这种感觉,我常常在参加某些冗长的、充满了漂亮话的会议时体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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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老师正在讲台上调试着PPT。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淡妆,显得非常专业和干练。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巡视,当看到那些她眼中的“成功人士”时,脸上会立刻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笑容,甚至会主动走下讲台去握手寒暄。
“哎呀,李教授您来了!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您亲自跑一趟。您上次在我们学校的家长讲坛上做的关于人工智能的分享,真是太精彩了,我们老师都受益匪浅!”
“王总,您可真是大忙人,百忙之中还来参加家长会,太给我们面子了!听说您公司最近又拿下一个海外的大项目,真是可喜可贺啊!”
她的目光扫过我这个偏僻的角落时,仅仅是一掠而过,就像看到了一张多余的、摆错了位置的课桌。那眼神里的忽略和不耐烦是如此的明显,让我心里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哀。为一个年轻的、本该充满理想和朝气的教育工作者感到悲哀。她所崇拜的,她所追逐的,恰恰是我在另一个身份里,努力想要淡化和引导的、最浮华的东西。
七点整,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家长会正式开始了。
王琳先是激情澎湃地介绍了一下班级的整体情况,然后用精心制作的PPT,展示了几位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的照片和光荣事迹,言语之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月考取得年级第一名好成绩的周子涵同学的爸爸,著名的语言学专家、我们市师范大学的博导李文博教授,来为我们分享一下他的家庭教育心得!”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王琳的脸上洋溢着崇拜的光芒,亲自将话筒递给了他。
李教授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他从“如何从小培养孩子的自主阅读习惯和批判性思维”,一路讲到“逻辑思维能力在全科学习中的底层支持作用”,旁征博引,引经据典,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在座的家长们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有几位拿出了小本子和笔,飞快地做着笔记,仿佛在听一场顶级的学术报告。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我教给儿子小宇的,是如何用手去感知一条鱼的生命力,它的眼睛是否清亮,鱼鳃是否鲜红,鱼鳞是否紧实;我教他如何通过听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来判断灶膛里的火候;我教他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每个节气大自然会馈赠给我们什么,我们应该吃什么,这叫“不时不食,顺势而为”。
这些,难道就不算“文化”吗?
分享环节结束,王琳重新走上讲台,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当然,表扬完了优秀的学生,我们也要正视班级里存在的严重问题。”她点开了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成绩分布图。右下角那一块代表“不及格”和“严重退步”的刺眼的红色区域,像一块流着血的伤疤,狠狠地烙在屏幕上。
我的心,又一次被无形的手揪紧了。我知道,属于我,属于我儿子陈宇的真正的“审判”,现在才要正式开始。
“有些同学,上课的时候精神不集中,眼神是涣散的;交上来的作业,字迹潦草,错误百出;跟他们谈心,他们总是一副心不在焉、油盐不进的样子。心思,完全没有放在学习上。”
王琳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来回飘荡,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不轻不重地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她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她描述的每一个细节特征,都像是在用语言,为我那个叛逆的儿子陈宇,画一幅精准的素描。
“你跟这样的同学深入交流,问他对未来的规划。他会告诉你,读书有什么用?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考个好大学出来,不也是给老板打工吗?一个月挣万把块钱,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他说,还不如早点出去混社会,学个什么手艺,赚钱来得更快。”
“哄”的一声,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但又清晰可辨的低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成年人对少年人天真想法的心照不宣和居高临下的嘲讽。几道之前还只是若有若无的目光,此刻已经变得直接而大胆,毫不避讳地朝我这个角落投射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像着了火一样,开始灼热地冒汗,手心也变得湿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既有为儿子的不懂事而感到的深深羞愧,又有一股无名的、被冒犯的怒火,正在我的胸中慢慢升腾、积聚。她根本不了解我的儿子,更不了解,她口中那轻飘飘的“什么手艺”,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似乎觉得前面的铺垫和氛围的烘托已经足够了。终于,在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后,她把那根尖锐的矛头,直接而精准地对准了我。
她手中的红色激光笔,在PPT屏幕上那张打了鲜红大叉的数学试卷上重重地点了点。试卷的卷头,“陈宇”那两个龙飞凤舞、潦草不堪的字迹,在放大后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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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根纤细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食指,离开了冰冷的屏幕,在明亮的灯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我所在的那个昏暗角落。
“有些同学的问题,根源,其实在家庭!”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常说,家庭是孩子的第一所学校,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如果一个家庭本身,就没有一个好的文化氛围,缺乏精神层面的熏陶和引导,整天谈论的都是柴米油盐、赚钱生意,那孩子怎么可能对知识、对未来产生真正的敬畏之心?”
她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像两把探照灯,穿过人群,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痛心疾首的论断:
“就比如陈宇的家长!您看看您自己!我这真不是有职业偏见,但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孩子注定是没出息的!”
“轰——”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弹击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愤怒?羞辱?难堪?悲哀?
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荒诞感。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年轻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种“我都是为了你好”、“我说的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的笃定和真诚,我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跟她争辩什么是“文化”吗?
这就像跟一个只吃过工业化养殖场里出来的饲料鸡的人,去争辩一只在山林里自由奔跑了三百天、吃虫子和野草长大的走地鸡,它的鸡油为什么是灿烂的金黄色,它的肉质为什么紧实而富有嚼劲。这完全是徒劳的。在她的世界观里,文化就是学历证书,是学位头衔,是能说几句流利的英文,是能谈论康德和黑格尔。而我这双手上厚重的老茧,我这身洗不掉的油烟味,就是“没文化”的原罪和铁证。
我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因为羞愤而暴跳如雷;也没有像某些家长那样,因为羞愧而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我把我一直下意识藏在大腿下面的那双手,拿了出来,然后轻轻地、平平地,放在了面前那张小小的学生课桌上。
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那双手显得更加粗糙、更加饱经风霜。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握持锅铲和刀柄,而显得有些粗大变形。手掌和指腹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甚至硬得像一层角质的壳。那是无数次被冰冷的刀柄磨砺,被滚烫的锅铲边缘灼烫后,皮肤为了自我保护而生长出的铠甲。左手食指的关节处,还有一道几年前不小心切到骨头的旧伤疤,像一条丑陋的、白色的蜈蚣,盘踞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疼痛。
我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我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用他那双同样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气息奄奄地说:“小默,咱们陈家人的根,就在这双手上。做菜如做人,火候要正,心要正,万万不能偷懒,不能糊弄。”
我想起了父亲手把手教我练习刀工的时候,用一把尺子量着我切出的土豆丝,严厉地对我说:“一盘菜的成败,七分在锅里,三分在案上。刀工,就是厨子的脸面。脸面干不干净,全看你的基本功扎不扎实。”
这双手,养活了我们陈家三代人,从未让家人挨饿受冻。这双手,能把最普通的一块冬瓜,用巧劲雕成一件晶莹剔透的“水晶宝塔”;能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文火慢炖到入口即化而形不散,达到“东坡肉”的最高境界。这双手,靠着祖辈传下来的一板一眼的规矩和从不懈怠的勤恳,为我赢得了无数顶级食客的尊重,也为我那个叛逆的儿子,撑起了一片安稳无忧的天。
在我的世界里,这双手,就是我全部的文化,全部的勋章,全部的尊严。
我没作声。
我的沉默,不是懦弱,也不是默认。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坚决的对抗。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默,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还太年轻,她不懂得这个世界的复杂和多元。为了小宇,为了不在这里把事情闹大,忍下去。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算了。我不能在这里,用我的另一个身份去压服她,那没有任何意义。那只会把一场关于教育理念的深刻讨论,变成一场权力对无知的粗暴碾压。
她会恐惧,会道歉,但她不会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要让她,让张博文,让所有在场的人,在另一个更具冲击力的场景下,自己想明白,到底什么是“文化”,什么是“出息”。
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在我、我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和讲台上那个明显有些骑虎难下的王老师之间,来回逡巡。有些家长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和不忍;有些则是一副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王琳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沉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可能预想过一百种激烈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一张劣质的调色盘。最终,她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略显生硬地强行转移了话题:“好……我们下面……我们下面来看一下英语学科的整体情况……”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坐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用一根手指的指腹,反复地、轻轻地,摩挲着另一只手手掌上的老茧。那粗糙而坚实的触感,在这一刻,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心安。
家长会一结束,我便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甚至没有再看讲台上的王琳一眼,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外的晚风,带着初秋特有的萧瑟凉意,迎面吹来,却丝毫吹不散我心里的那股燥热和憋闷。我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行色匆匆地走向停车场,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门口一个昏暗的花坛边上,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在衣兜里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香烟,用微微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燃。
我已经戒烟很多年了。自从前妻林月走后,我一个人带着小宇生活,为了给他做个好榜样,也为了保护我这个厨子赖以为生的、最宝贵的灵敏味觉和嗅觉,我再也没有碰过这东西。但今天,我迫切地需要尼古丁那股辛辣、呛人的味道,来麻痹一下我那根被反复刺痛的神经。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一阵久违的晕眩感。我吐出一口浓重的白色烟圈,看着它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挣扎着、翻滚着,最终消散在清冷的夜色中。
王琳那句“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孩子注定没出息”的话,像一个恶毒的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我真的错了吗?
我这一生,都在坚守着爷爷和父亲传下来的手艺,坚守着“不时不食,不鲜不作”的祖传规矩。我把一家蜗居在小巷深处、毫不起眼的私房菜馆,做成了无数达官显贵、文人雅士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才能求得一席的“陈食记”。我以为,我靠着这门手艺,活得顶天立地,无比自豪。
可是在别人眼里,在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学校老师眼里,我终究只是个“没文化”的厨子。
我用力地吸着烟,直到火星烫到了我的手指。我开始抑制不住地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我是不是太固执了?我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这份近乎偏执的“坚持”,耽误了小宇的前程?如果我当初听了林月的话,彻底放弃厨房,一心一意地走另一条路,小宇是不是就能在一个“更有文化”的家庭里长大,成为老师眼中的那种“有出息”的孩子?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儿子小时候。
那个时候,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我的厨房。他会自己搬一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门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崇拜地看我把一块平平无奇的豆腐,用精湛的技法,变成一盘洁白如雪、入口即化的“雪花鸡淖”。那时候,他会骄傲地挺着小胸膛,跟所有来家里玩的小朋友宣布:“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师!什么都会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了初中,进入了所谓的“青春期”。他开始不再主动跟同学提起我的职业了。偶尔有关系好的同学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我爸是开饭馆的”。再后来,连“开饭馆的”也不说了,只说是“做点小生意的”。
是我,让他感到自卑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这种源于至亲骨肉的、深刻的自责,远比王琳当众的羞辱,更让我感到痛苦和无力。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狠狠地在水泥地上碾灭,仿佛要碾碎心中所有的烦乱。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有些刺眼。小宇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正坐立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等我。他面前的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他却一眼也没看,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看到我进来,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又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小声问:
“爸,……回来了?老师……是不是又说我了?”
看着他这副既害怕又倔强的样子,我心里猛地一酸。我怎么能把我今晚受到的委屈和羞辱,再原封不动地转嫁到他身上呢?他才十六岁,成年人世界的偏见和恶意,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我脱下那件已经有些褶皱的白衬衫,换上家居服,走到他身边,伸手想去揉揉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只是用一种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的语气说:“嗯,老师说你上课不专心,让我平时多跟你沟通沟通。没什么大事。”
小宇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小声地、带着一股子怨气嘟囔道:“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反正以后也赚不到大钱。我看还不如早点跟你学做菜呢。”
这句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我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情绪。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那份被践踏的委屈、那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你懂什么!你以为做菜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以为随便颠几下勺子就是厨师了?我吃的那些苦你吃过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光一个刀工我就练了十年!我让你去好好读书,就是因为我没文化,就是不想让你再走我的老路,你到底懂不懂!”
我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响,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小宇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和我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不解、委屈和被刺伤的泪水。青春期的荷尔蒙让他不甘示弱,他梗着脖子,也冲我吼了回来:“你就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你就是觉得我去开家长会让你在那些有钱的家长面前没面子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冲进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用尽全力摔上了房门。
我一个人愣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在无声抗议的房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心里,一片冰凉。
我痛苦地意识到,我和儿子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砌起了一堵高高的、看不见的墙。而王琳在家长会上那番话,就像一颗被扔进我们父子关系里的炸弹,不仅公开羞辱了我,也彻底引爆了我们之间早已存在的、那份谁也不愿去触碰的矛盾和隔阂。
第二天清晨,我和儿子的“冷战”,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了。
我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给他做了一碗他从小就最爱吃的鲜虾猪肉小馄饨。每一个馄饨都包得像个小元宝,汤底是用昨晚那锅高汤吊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
他默默地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默默地在餐桌前坐下,默默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吃完后,他把碗筷放在水槽里,背上书包,连一句“爸,我上学去了”都没说,就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单的背影。
我看着水槽里那个空荡荡的、还带着汤汁余温的瓷碗,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透不过气来。
我草草地收拾了一下,便回到了我的“陈食记”。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完全属于我的、每一寸空间都沾染着我气息的后厨里,我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和掌控感。厨房是我躲避风雨的港湾,也是我对抗这个世界的最后堡垒。
一整个上午,我都把自己关在后厨里,为晚上预定的那桌客人做着繁复的准备。心里的烦躁让我无法静下来构思精巧的菜式,只能通过最耗费体力和精力的工序来排解。我决定做一道工序极其复杂的“佛跳墙”,光是泡发海参、鲍鱼、鱼唇、花胶这些顶级干货,然后分别用不同的方法进行初加工,就足以耗尽我全部的心神。
我沉浸在和食材的对话中,忘却了时间。
晚上九点,餐厅的最后一桌客人,在连声的赞叹和恭维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服务员小张和另一个帮工,开始手脚麻利地打扫卫生,准备打烊。
我一个人留在灯火通明的后厨,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我从刀架上取下那把我最珍爱的、从德国定制的厨刀,铺开一块柔软的鹿皮,开始细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擦拭着每一把刀。
这套刀,跟了我十五年。每一把刀,都有它的脾气和用途。它们是我手臂的延伸,也是我思想的延伸。只有在和它们独处的时候,我心中所有的烦躁和纷乱,才能得到平息。
就在这时,服务员小张,像一阵风似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极度紧张、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无法理解的古怪表情。
“陈……陈哥!”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打碎东西了?”我头也没抬,继续用鹿皮擦拭着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切片刀的刀身。
“不是!不是!”小张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我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外面……外面来人了!”
“客人吗?告诉他们已经打烊了,明天的位子也满了。”我淡淡地说。
“不是客人啊陈哥!”小张的表情都快哭了,“是……是市一中那个张校长!就是咱们市最有名的那家重点中学的一把手校长!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他!他还……他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就是……好像就是昨天打电话来订座,又取消了的那个!”
我擦刀的手,停住了。
鹿皮,无声地从冰冷的刀身上滑落。
小张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他喘着粗气,继续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陈哥,最邪门儿的是,那个张校长,他现在就在咱们店门口,脸都白了,跟站军姿似的,站得笔直,可那个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一个劲儿地对着咱们的门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我凑近了才听清,他问……他问‘陈师傅’在不在,说是有天大的事,求见您……”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深冬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我知道,张博文,他读懂了我的“暗示”。
我解下腰间那条系了一天的围裙,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干净的案板上。然后,对着满脸困惑、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小张,平静地说了一句:
“让他们进来吧。”
说完,我转过身,迈着沉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我缓步走出后厨,穿过空无一人、只亮着几盏壁灯的餐厅。门口那片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影正局促不安地站着,像两个在老师办公室门外等待发落的、做错了事的学生。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在电视新闻和教育专栏里,总是显得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市一中校长,张博文。他那身在各种会议和庆典上总是熨烫得笔挺的名牌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和褶皱,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几分,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他的腰,正如小张所描述的那样,微微弯着,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极度谦卑和无比惊恐的表情,额头上的冷汗在门口那盏老式灯笼的灯光下,闪着一层油腻的光。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琳。她完全没有了昨天在讲台上那种意气风发、指点江生的神采。那身原本让她显得十分干练的浅灰色职业套装,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她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就缩小了一圈。
她的脸色,比后厨里我用来吊汤的白萝卜还要惨白,双手无措地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的兔子。
张博文一看到我从餐厅的阴影里走出来,整个身体就像被电流猛地击中一样,剧烈地一颤。他几乎是立刻向前抢了两步,那本就弯着的腰,弯得更深了,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他的声音哆嗦着,完全不成调,像一台老旧的、漏风的风箱:
“陈……陈……陈局长……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罪该万死……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是您大驾光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