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南宋临安,这是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道,在这浑浊的人间,却出了个清醒的疯子——济公活佛。
人人都道他神通广大,可谁又记得,这身油腻的破袈裟下,曾是为爱痴狂的少年郎,李修缘。
他游戏人间,惩恶扬善,成了穷苦人心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就是这么个“活佛”,坐化归西那天,却死得比谁都寂寞,没有佛光,没有梵音,就像路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乞丐。
最邪门的是,天上的神仙下来转了一圈,说“名录上查无此人”;地府的鬼差冒出头来,又缩回去说“阎王爷不敢收”!
一个功德盖世的活佛,为何成了天地不容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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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的日头,总是带着点黏腻的暖意,即便是快要落山的时候,也懒洋洋地在临安城外的官道上铺了一层碎金。城郊那棵老樟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岁,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荫下,总有三三两两歇脚的行人和纳凉的孩童。
今天,树下却格外安静。
那个总是在这儿打盹的疯和尚,今天睡得似乎格外沉。他斜倚着粗糙的树干,身上那件打了不知多少补丁、油光锃亮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下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架。他手里那把标志性的破蒲扇,扇面上好几个大洞,像一双双茫然的眼睛,此刻轻轻搭在胸口,随着最后一口气息的吐尽,彻底停止了摇动。
他坐化了。
没有传说里高僧圆寂时的天降祥瑞、异香扑鼻,更没有佛光普照、梵音阵阵。只有远处渐渐响起的归巢鸟鸣,混合着城里传来的、隐约的叫卖声和锅铲碰撞的动听噪音。一切都平静得可怕,就像一条流淌了多年的河,毫无征兆地就这么断了流。
赵斌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提着一葫芦刚打来的新酒,还有用荷叶包着、尚有余温的半只烧鸡,兴冲冲地从城里跑来。“师父,师父!今儿个张屠户家的狗又肥又壮,我可给您弄来了好货!”他嚷嚷着,人还没到树下,声音先到了。
疯和尚没理他。这很正常。师父有时候喝醉了,能从日上三竿睡到月上中天,任凭谁叫都不应。
赵斌把酒和烧鸡放在和尚身边,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城里的新鲜事。“师父您猜怎么着?城东那个放印子钱的王扒皮,出门让自家门槛给绊了一跤,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嗷嗷叫呢!街坊们都说,是您上次骂他‘早晚腿先断’给骂灵验了……”
他说了半天,嘴都干了,身边的老僧依旧一动不动。赵斌觉得有些奇怪,伸手推了推师父的肩膀,“师父?醒醒,酒来了,再不喝就凉了。”
这一推,他感觉到了不对。师父的身体没有往常那种醉酒后的瘫软,反而带着一种僵硬的沉重。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伸手去探师父的鼻息。
指尖之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赵斌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僵在那里,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醉意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嘲讽,没有了疯癫,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安详。
“师……师父?”赵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扑上去,使劲摇晃着道济的身体,“您倒是说句话呀!您别吓唬我!”
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他的摇晃而无力地摆动,冰冷而沉重。
赵斌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在他的世界里,济公师父是无所不能的“活佛”。他能从井里捞出木头,能让狗嘴里吐出银子,能一句话咒得恶霸倒霉,也能一个泥丸子救回快死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死?不,这不是死,这是圆寂,是要被天上的佛祖用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接走的!
他跪在地上,死死地守着师父的遗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的天空。他等着,等着佛光,等着祥云,等着接引师父的罗汉和菩萨出现。
他从日暮黄昏,一直守到繁星满天。晚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可天上除了月亮和星星,什么都没有。师父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和这秋夜一样冰凉,和城门口那些被冻死的乞丐,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赵斌那颗被朴素的崇拜填满的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灵隐寺的住持慧远方丈,是在半夜时分带着几个僧人匆匆赶到的。他看着道济安详却毫无“瑞相”的遗体,两道长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作为一代高僧,慧远能清晰地感觉到,道济的魂神并未像常人那样离体而去,准备投入轮回,也未化作金光直奔西天净土。
那魂神,就像一团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形成一团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金光,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锁在了肉身与这方圆十丈的天地之间。上不去,下不来,走不脱,散不去。
这太不合常理了。慧远修行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
“阿弥陀佛,”他低声宣了声佛号,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准备法器,为道济师弟诵经,助他西行。”
就在众僧侣摆开架势,准备为道济诵念《往生咒》的刹那,怪事发生了。
半空中,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紧接着,一道微光闪过,一名身着银甲、面容肃穆的天兵“灵官”凭空显出身形。他一手托着罗盘,一手持着一卷金色的卷宗,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他并没有理会地上的僧人,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带着几分官方的客气和不解,自言自语道:“时辰没错,南瞻部洲,临安城外,俗名李修缘,法号道济……乃是降龙罗汉金身转世,功德圆满,理应今日归位。可……可这南天门的‘接引名录’上,为何查无此人?”
那灵官低头,目光如电,扫过道济的遗体,又抬头看看那团被困住的金色魂光,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就是定不住方向。他绕着樟树飞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他像是放弃了,对着那团魂光无可奈何地拱了拱手,仿佛在对一位无法办理业务的客户致歉,然后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消失在了夜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灵隐寺的僧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这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赵斌的心情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他刚刚看到神仙下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以为是接师父的队伍终于到了。可那神仙只是自言自语几句,竟然就这么走了!走了!
心,一下子从云端跌进了冰窖。天门,为何不开?难道师父的“编制”被天庭给弄丢了?
慧远方丈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挥手示意弟子们继续诵经。他隐隐感觉到,事情的根源,恐怕比“弄丢编制”要复杂得多。
诵经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可就在这时,另一桩怪事接踵而至。
只觉得脚下地面忽然冒起一股阴冷的寒气,一阵鬼哭狼嚎般的阴风凭空刮起,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一个青面獠牙、头戴高帽的鬼差,手持着冰冷的铁索和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黑色簿子,慢悠悠地从地底浮了上来。
他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一些胆小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
那鬼差对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道济的遗体前。他的目光在道济脸上一扫,又抬头看了看那团被困的金色魂光,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那位天兵灵官还要惊疑百倍。他伸出乌黑尖长的指甲,在那本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生死簿”上飞快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看向慧远方丈,居然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沙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这位可是灵隐寺的方丈大师?小的有礼了。今日奉命前来勾魂,可真是撞见了阎王爷都没见过的奇事!”
慧远双手合十,沉声问道:“差爷此话何意?”
鬼差把那本大黑簿子往前一递,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方丈您看,此人阳寿已尽,三魂七魄理应离体,归我地府判官殿掌管。可怪就怪在,我这‘勾魂牌’上,压根就没他的名字!小的回去禀报,判官老爷动用了所有卷宗,都找不到此人的名录。最后惊动了阎王爷,王爷亲自用轮回镜一照,提笔朱批了八个字——‘功德如山,地府无权’!”
说到这,鬼差又是一脸的苦相,摊开另一只手:“可是呢,阎王爷又批了另外八个字——‘尘缘未了,业障如锁’!这……这就叫我等如何是好?功德大到我们地府没资格收,可他身上的因果业障又重得像铁锁一样,根本不属于超脱六道之列。说白了,他既不够格进我们这儿,也没资格去别处!小的我当差几百年,头回碰上这种‘天地不管’的黑户!”
说完,那鬼差像是生怕沾上什么麻烦事,对着慧远方丈连连作揖,一转身,“噗”的一声,像个屁一样钻回了地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夜,彻底静了下来。
天门不开,神仙说查无此人。地府不收,阎王说无权管辖。
道济的魂神,那团倔强而孤独的金色光芒,就这么尴尬地悬浮在半空中,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赵斌彻底傻了。他听不懂什么功德如山,什么业障如锁。他只听懂了一件事:他的师父,那个他心中无所不能的“活佛”,现在被天和地都给“拒收”了。
慧远方丈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佛号。他望着那团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金光,第一次感到,自己穷尽一生所钻研的浩瀚佛法、三藏十二部经,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赵斌跪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天不收,地不留,这算怎么回事?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师父这一辈子,救了多少人,骂醒了多少糊涂蛋,惩治了多少恶棍,怎么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临安城下了好大的雪,地上的雪足有半尺厚,穷人的日子格外难熬。十四五岁的赵斌,已经是个在街面上混了好几年的“老油条”了。父母早亡,吃百家饭——不对,是抢百家饭长大的。那天,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发绿。正好看见一个胖妇人提着篮子从包子铺出来,他心一横,饿疯了的狼崽子一样冲过去,抢了篮子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就跑。
“抓小偷啊!”
胖妇人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街面上立刻冲出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是那妇人的家人。赵斌人小腿短,又饿得没什么力气,没跑出几条街,就在一个死胡同里被堵住了。
“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看我们不打死你!”为首的汉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蒲扇大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赵斌被人按在雪地里,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他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已经被压扁的包子,那是他用一顿毒打换来的希望。他疼得快要昏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不成调的小曲儿悠悠地飘了过来: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一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浓烈酒气和一股说不清味道的和尚,摇着一把破蒲扇,歪歪扭扭地走了过来。他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几个人,不仅没有劝架,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酒和茶渍染得焦黄的牙。
“哎哟,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几位大哥,这么使劲儿,不累吗?来来来,歇会儿,喝酒,喝酒暖暖身子!”
那疯和尚,自然就是道济。
打人的汉子停了手,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酒鬼和尚。
道济笑嘻嘻地走到跟前,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从他那破烂的僧袍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纸包一打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儿瞬间就盖过了空气中的寒意。那是一只刚出锅不久的烧狗肉,还滋滋地冒着热气。
“好东西,好东西!”道济啧啧赞叹着,完全无视了那几个汉子要吃人的目光。他一手撕下一条肥硕的狗后腿,另一只手把被按在地上的赵斌提溜起来,粗暴地把那条狗腿往赵斌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吃!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打,也才有力气跑路嘛!”
赵斌当时就懵了。他被那股浓郁的肉香和热气呛得直咳嗽,嘴里被塞满了又烫又香的狗肉,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好吃到让他忘了身上的疼。
那几个汉子也看傻了,这是什么路数?和尚吃狗肉?还当着他们的面喂小偷?
为首的汉人恼羞成怒:“你这野和尚,跟这小贼是一伙的?”
“非也,非也。”济公摆摆手,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个刚巧路过、衣着华贵的富商腰间一掠而过。等那富商反应过来时,他的钱袋已经到了济公手里。
济公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看也不看,直接扔给了那几个汉子。“拿着!这点碎银子,够你们哥几个吃好几顿酒席了。为一个包子,跟个半大的孩子置气,多掉价!”
汉子们接住钱袋,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里面的银子,别说买个包子,买下整个包子铺都绰绰有余。几个人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什么小偷了,对着济公拱拱手,喜滋滋地走了。
那被“顺”走钱袋的富商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济公大骂:“好你个大胆的贼和尚!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等着,我这就去报官!”
济公斜眼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富商的鼻子,笑骂道:“张员外,你还有脸报官?你昨天下午,不是才派人把你家佃户王老三最后那二分薄田的地契给骗到手了吗?你跟他说那地不吉利,会克你家孙子,用二两银子就给打发了。我没说错吧?那张新地契,是不是就压在你家佛堂的蒲团底下,还用你老婆的红肚兜包着?”
张员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变得惨白。他指着济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见了鬼一样。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和心腹,绝无第三人知道。这疯和尚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
“我什么我?”济公把破蒲扇摇得呼呼作响,“赶紧回家把地契还给人家,不然,你那宝贝孙子今晚就得开始说胡话。别说我没提醒你!”
张员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提报官的事,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整个胡同里,只剩下赵斌和济公两个人。赵斌嘴里还嚼着香得流油的狗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用这么“不讲道理”的方式,来行这么“讲道理”的事。这种感觉,比任何说教都来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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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口狗肉的温热,那霸道无理的庇护,和济公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在一起,成了赵斌少年时代记忆里,最温暖、最安全的画面。
“看什么看?没吃饱?”济公踹了他一脚,“还不快滚?等着人再来打你一顿?”
赵斌没滚。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济公身后。从那天起,他就死皮赖脸地成了这个疯和尚的跟屁虫。
回忆的潮水退去,赵斌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师父那团被困住的金色魂光上。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平和愤怒。
师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不跟你讲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大道理,他只会问你“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被人欺负”。他用最粗俗的手段,去解决最实际的苦难。
难道就因为师父吃了狗肉,喝了酒,偷了恶霸的钱,行事不合那些神仙老爷们的规矩,他们就不要他了吗?
赵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如果天上的规矩是这样,那这天,不去也罢!
夜色更深了。百姓们或坐或站,守在樟树周围,自发地为济公守灵,嘈杂的人声反而驱散了些许诡异的寂静。赵斌的愤怒像一团火,烧得他心里发慌,而慧远方丈的内心,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这疯癫和尚的寂灭之相,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还叫“李修缘”的少年。
慧远并非一开始就认识“道济”。他初次见到李修缘,是在灵隐寺的大雄宝殿。那时的李修缘,是天台县李茂春都尉的公子,一个标准的富家子弟。他来寺里捐赠大笔香火钱,出手阔绰,谈吐不凡,眉宇间却总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与他飞扬的年纪格格不入。
慧远当时便看出,这少年心中有事,而且是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大事。
后来,没过多久,李修缘再次来到灵隐寺,却是请求剃度出家。慧远记得很清楚,剃度那天,他问李修缘:“你尘缘未了,六根不净,心中郁结如磐石,为何要入我空门?”
年轻的李修缘,跪在佛前,目光却不像其他弟子那样虔诚地望着佛祖,而是直视着慧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方丈,弟子心中有一魔,此魔不降,寝食难安。若不借佛法之力降此魔,弟子誓不成佛,誓不为人!”
那一刻,慧远从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寻求解脱的淡然,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因为李修缘要修的,根本不是出世的安宁,而是入世的“法力”。
随着道济后来在临安城里做出的种种疯癫之事,慧远更是通过零散的拼凑,逐渐窥见了那“心魔”的全貌。那是一段关于少年、誓言和一个叫“柔儿”的女孩的往事。
故事,要从天台县的那个春天说起。
李修缘的家与当朝御史王大人的家,仅一墙之隔。两家是世交,李修缘和王御史的独生女王芷柔,也就是柔儿,自小便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时的李修缘,仗义疏财,颇有侠气,而柔儿温婉善良,知书达理。在李修缘眼中,柔儿就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化身。
变故,发生在一夜之间。
柔儿的父亲王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在朝堂之上,不畏权势,上书弹劾当朝权相秦桧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十大罪状。这本是忠臣义举,却捅了天大的马蜂窝。秦相大怒,罗织罪名,反诬王御史通敌卖国。一道圣旨下来,王家满门被抄,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外的瘴疠之地。
消息传来,李修缘如遭雷击。他动用父亲告老还乡前留下的所有官场关系,散尽家中万贯家财,四处奔走,希望能为王家翻案。他以为,凭着自家的财势和父亲旧部的人情,至少能讨回一个公道。
可他见识到的,是官场的盘根错节,是人情的虚伪冷漠。那些往日里与他家称兄道弟的叔伯,如今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他送去的金银,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或者干脆被吞下后,没了下文。他一次次叩响官衙的大门,却只得到一次次冰冷的驱逐。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金钱、人脉,在真正的权力黑暗面前,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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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柔儿一家被押解发配边疆的前一夜,李修缘想尽办法,终于买通了狱卒,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见到了形容枯槁的柔儿。曾经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此刻穿着囚服,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李修缘的心,像被刀子反复切割一样疼。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隔着牢门,握住柔儿冰冷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天立下重誓:
“柔儿,你等我!我李修缘对天发誓,此生若不能为你家洗刷冤屈,手刃秦贼,我……我誓不为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出来的。
柔儿看着他,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滑落。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希望,只是惨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她熬夜缝制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香囊,递给李修缘。
“修缘哥,忘了我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个世道,好人是没法活的。秦相的权势,就像天一样大,我们斗不过的。若有来世,只愿我们都生在寻常百姓家,男耕女织,平淡安稳。”
那一次彻骨的失败和无力感,像一剂最猛的毒药,彻底摧毁了李修缘的天真。他明白了,世俗的“规矩”,无论是法律、人情还是金钱,根本无法战胜真正的“不公”。他所谓的“侠义”,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对柔儿的愧疚,对奸臣的痛恨,以及对自身无能的鄙夷,混合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心魔”,日夜啃噬着他。
他要报仇,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但他知道,作为一个凡人“李修缘”,他做不到。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最极端,也最直接的办法——他要成佛,成神!他要修的,不是清心寡欲、普度众生的“佛”,而是一个能翻江倒海、降妖除魔,能用超凡力量去惩恶扬善的“斗战之佛”!
这,就是他出家的缘由。这,就是他疯癫的根源。
慧远方丈从悠长的回忆中抽离,睁开眼,看着道济那团被“誓言”和“执念”死死束缚住的魂神,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现在全明白了。
佛门第一要义,便是“放下”。放下执念,方能解脱。可道济这一生,他修行的起点,他所有疯癫行为的动力,恰恰是为了一个“放不下”的誓言。他吃肉喝酒,是藐视那些救不了柔儿的清规戒律;他戏耍官员,是报复那个黑暗无能的官场;他救助穷苦,是因为他把每一个受苦的人都看作了柔儿的影子。
他的“道”,从一开始,就与西天诸佛所走的解脱之道,背道而驰。
天门如何开?一个满心都是“复仇”与“执念”的魂神,如何能入得那清净无为的极乐世界?
地府如何收?他一生救人无数,功德浩瀚,早已超越了凡俗的善恶范畴,判官的笔,又如何能落得下去?
慧远望着那团金光,心中一片悲悯。道济啊道济,你以“成佛”为手段,却因这手段的初衷,而永远被挡在了成佛的门外。这真是世间最大的悖论,最大的无奈。
济公“归西”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起初,人们是不信的。那个活蹦乱跳、神出鬼没的疯和尚,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但随着灵隐寺的和尚在城外樟树下设起简易的法坛,人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接着,一些奇妙的事情开始发生。
城西的王屠夫,一大早就拉开了自己的肉铺门板。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嗓门大,脾气也爆。他尤其烦那个总来他铺子上“赊”狗肉的济公和尚。说是赊,可谁见过他还过一个铜板?每次来,都是嬉皮笑脸地撕下一条狗腿,说一句“算我账上”,然后扬长而去。
王屠夫没少骂他“花和尚”、“野和尚”,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却不怎么真生气。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那天济公来“赊”了肉,他那一整天的生意就出奇得好,猪肉卖得飞快,连猪下水都有人抢着要。后来他偷偷跟过一次,才发现那和尚把狗肉都送去了城隍庙后头那几个破屋里,那里住着几个没人管的孤寡老人。
王屠夫嘴上不说,心里却服气了。从那以后,他嘴上照样骂骂咧咧,但心里总盼着那和尚来。有时候,他还会特意留下一副最好的狗下水,等着那个疯和尚晃悠悠地出现。
今天,他听说了济公没了的消息,愣了半天神。他没说话,默默地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走到自己的肉案前,对着那把油光锃亮的屠刀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了挂猪肉的铁钩上。袅袅的青烟,混杂着生肉的腥气,显得不伦不类,却又无比庄重。
城南的刘振鹏,如今已是江宁府的通判。他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放下笔,枯坐了许久。
他永远也忘不了,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时,是何等的自命不凡,眼高于顶。那天,他在望江楼上喝了几杯黄汤,便开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朝政批得一无是处,仿佛天下只有他一个明白人。
邻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脏和尚,也就是济公,听了半天,突然端起一碗残酒,走到他面前,“哗”地一下全泼在了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青布长衫上。刘振鹏当场就懵了。
“你……你这疯僧!为何辱我!”
济公指着他的鼻子,打着酒嗝大骂:“辱你?老子是想给你醒醒酒!你个读死书的酸丁!坐在这楼上,喝着小酒,骂着天下,你可知城外一斤米卖多少钱?你可知码头上一个脚夫一天流多少汗才能挣三文钱?你连百姓锅里是米是糠都不知道,还敢妄谈经世济民?你那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放屁!臭不可闻!”
那一番粗鄙不堪的辱骂,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刘振佩头晕目眩,羞愤欲绝。他引为平生奇耻大辱,回到家中,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他像是变了个人,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不再空谈理论,而是脱下长衫,换上短褂,真的去田间地头,去码头市井,去了解那些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们是如何活着的。
三年后,他再次应考,一举高中。为官一任,他始终记得那个酒鬼和尚的骂声,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济公那一泼酒,泼掉的是他的狂妄,泼醒的是他的“痴”。
药铺老板的小孙女,如今已经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她听丫鬟说了这事,正在梳妆的她停下了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光洁如初。可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得过一场怪病,浑身滚烫,脖子上长满了烂疮,流着黄水,请遍了临安城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家人已经哭作一团,准备好了小小的棺材。就在那时,济公不知怎么就闯了进来,满屋子的人都以为这疯和尚是来捣乱的。
只见济公哈哈大笑着,在自己满是污垢的腿上用力搓了搓,搓下一个黑乎乎、亮晶晶的泥丸,捏开她的嘴,硬塞了进去。她母亲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吃了那么脏的东西,不当场毙命才怪。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她身上的高烧竟然退了,脖子上的烂疮也开始结痂。没过几天,她就活蹦乱跳了。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伸腿瞪眼丸”,成了她童年最离奇的记忆。
一个又一个,一件又一件。偷秦相府的木头给寺庙盖房,惩治虐待婆婆的恶媳,戏耍贪官污吏,帮助落魄的书生……这些故事,在临安城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四处流传。
这些事,若要记入功德簿,该怎么记?
用偷来的钱救济混混,是功是过?用污秽的泥丸救人性命,是善是恶?用粗鄙的辱骂点醒迷茫的秀才,是恩是怨?
这些行为,在地府和天庭那些刻板的“功德系统”里,根本无法归类,无法量化,更无法计算。它就像一本乱七八糟的账,每一笔都充满了矛盾和悖论。
济公的功德,并非像其他高僧那样,积累在某个看不见的“功德账户”上,等待着圆寂后的“结算”。他的功德,像春雨,润物无声地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像种子,播撒进了每一个被他触动过的人的生命里,然后生根、发芽,开出形态各异的花。
消息传开后,王屠夫、已经嫁人的药铺孙女、还有无数受过济公恩惠的脚夫、小贩、手艺人、甚至是一些曾经被他戏耍过的富户,都自发地从城里的四面八方,涌向了城外那棵大樟树下。
他们不为看热闹,只为送活佛一程。
他们不念经,也不懂什么繁琐的仪式。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三五成群地站着,讲着自己和那个疯和尚的故事。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引得众人大笑,时而又让人默默流泪。
有人带来了香烛,有人带来了瓜果,王屠夫提着一坛好酒,赵斌把那只烧鸡恭恭敬敬地摆在师父遗体前。这场景,不像是一场悲伤的追悼,反而更像一场热闹而温馨的庙会。
慧远方丈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意识到,道济的“道场”,或许根本就不在灵隐寺那清净庄严的殿堂里,而就在这人声鼎沸、充满油盐酱醋味的市井红尘之中。
他长叹一声,对身旁的赵斌说:“道济师弟心在苍生,或许,他本就不想去那清冷的西天。我们在此为他建一座小小的生祠吧,让他的香火,永远留在这人间。”
赵斌含泪点头。
慧远方丈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双手合十,用尽毕生修为,发出一缕心念,穿越云霄,遥遥祈求: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慧远恳请菩萨垂怜,指点迷津。我师弟道济,功德无量,为何天地不容?其魂归何处?其道在何方?”
慧远方丈的祈愿,如一缕极细的金线,穿透了凡间的喧嚣与夜色,直达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西天灵山,紫金莲台之上,也正因道济之事泛起阵阵涟漪。几位罗汉与菩萨正就此事低声议论。
一位面容古板的罗汉眉头紧锁:“降龙虽是我佛门护法,但此番转世,行事实在过于出格。食荤腥,饮烈酒,藐视清规,言行疯癫,玷污我佛门清誉。依我看,理应让其魂神在幽冥界外受些磨砺,消其‘疯’气,磨其‘癫’性,方可再议接引。”
旁边一位面带慈悲的菩萨却轻轻摇头:“师兄此言差矣。道济虽行事不羁,然其心至纯至善,所行皆为救苦救难之事。佛法万千,法门无定,何必拘泥于外在形式?他以疯癫之行,行菩萨之道,早已勘破‘我执’与‘法执’,其功德无量,理应早登莲台,位列仙班。”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就连专司接引的接引佛,与执掌幽冥的地藏王菩萨,也感到颇为棘手。道济的情况,就像一个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的特殊案例,完全超出了他们各自司职的既定范围。天庭的规章,地府的法度,在他身上仿佛都失了效。
就在这片小小的争论之中,空间微微波动,一位身着白衣,手持杨柳净瓶的慈悲身影悄然现身。正是寻声救苦的南海观音菩萨。
她莲步轻移,面带安详微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静静地听完了众人的争论,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将目光垂下,那双蕴含着宇宙智慧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越过了无尽虚空,直接落在了凡间,落在了临安城外那棵老樟树下。
人间,正在虔诚祈祷的慧远、赵斌以及周围的百姓们,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香案上缭绕的青烟,不再散乱,而是汇聚成型,在半空中勾勒出一片朦胧的景象——那仿佛是一片浩瀚的南海,海上有山,山中有林,林是紫竹林,林中隐约可见一位白衣大士的身影,庄严而慈悲。
紧接着,一个温柔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不像是从耳边听到,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响起。
这声音,对慧远来说是禅音,对赵斌来说,却像母亲的低语,清晰无比。
观音菩萨并没有直接回答慧远的问题,没有解释为何天门不开、地府不收。
她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直指所有谜团核心的问题:
“他为降心中之魔而出家,为践行一诺而入世。如今,那个让他放不下的誓言,究竟算不算完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