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6年的风刮在北京的站台上,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人的脸。
那一年,上山下乡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像是要把整个北京城的年轻人都送到广阔天地里去。
顾一良那年十八岁,人长得瘦,脖子从领口伸出来,像一根细弱的豆芽。
他是家里独子,本来按政策可以留在城里。
但他爸单位为了完成指标,不知怎么就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他妈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爸则一遍遍地跟他说:“这是政治任务,不去不行。但放心,这只是暂时的。”
站台上,他妈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焊在他的胳膊上。
那力道像是要把他这十八年吃下去的饭,全都摁回自己肚子里去。
他妈的眼泪从出门前就开始掉,掉到站台上,已经哭不出声,只有一耸一耸的肩膀,像台老旧的风箱,抽一下,漏一阵气。
他爸站在旁边,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盯着冰冷的铁轨,嘴里又重复起那句话:
“到了那边,先忍着,爸一定想办法。”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跑了,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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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良听着,木然地点了点头。
风灌进他的耳朵,他听不清自己点头时骨头发出的响声,也听不清广播里高亢激昂的革命歌曲。
他的身体和脑子,好像都被这离别的场面冻住了。
汽笛像一声尖叫,划破了站台上的嘈杂。
他爸猛地回过神,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玉佩,一把塞进他冰冷的领口。
那玉佩贴着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戴着,保平安。”他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然后,他就被戴着红袖章的人流推上了那趟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年轻的脸,有的兴奋,有的迷茫,有的在偷偷抹眼泪。
火车开动时,他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他妈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他爸一把架住。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站台变成一个小点,直到站台上所有的人都变成模糊的黑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天一夜,把他从熟悉的北京城,运到了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点的地方——北大荒。
车门一开,一股混合着土腥和寒气的风跟疯了一样灌进来。顾一良看见了天和地,灰蒙蒙的天,黑漆漆的地,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打转。
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盖的黑棺材里。
农场的生活是从抬石头开始的。那些石头又冷又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儿。
顾一良两只手抬一块,走不了几步路,胳膊就抖得像筛糠,脚下的烂泥地还总想把他的鞋子吞下去。
带队的队长是个嗓门像破锣一样的男人,姓赵。他叉着腰,吐了口唾沫,对着顾一良喊:“北京来的,你那是绣花呢还是抬石头呢!没吃饭啊!”
周围的人都笑,那些笑声在空旷的地里传得很远,像一群乌鸦在叫。
顾一良把头埋得很低,脸涨得通红,红得发紫。他想起了他爸的话,“先忍着”。
于是他把牙咬得咯咯响,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石头往前搬。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晚上回到知青点,就是一排用土坯搭起来的房子,屋子里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味和呛人的煤油灯的味道。
他脱下衣服,肩膀上是两道紫红的血印子,像是被烙铁烫过。
他躺在硬邦邦的铺上,听着周围高高低低的呼噜声,眼睛睁着,看了一夜的黑。
他想家,想他妈做的炸酱面,想他爸书房里的墨水味,想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开始写信,把所有的苦都写在信里。信纸是知青点发的,又黄又糙,他的钢笔尖在上面划着,像是小刀在割树皮。
他在信里写,这里的窝头像石头,能把牙硌掉。他写,这里的人欺负他,把他的白衬衫扔进泥坑里,管他叫“小白脸”。
每一封信的结尾,他都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同一句话:爸,妈,快救我回家!
饥饿的感觉,是从胃里生出无数只小手,不停地抓你的心。
到了农场一个月,顾一良瘦了十几斤,两边的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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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活不行,工分挣得最少,分的粮食自然也最少。
每天两个黑乎乎的窝头,一碗看不见油星的菜汤,根本填不饱正在长身体的肚子。
那天晚上,他又饿得睡不着,胃里像揣着一块冰,冻得他蜷成一团。
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叫得他心慌意乱,仿佛那不是他的肚子,是另一只活物在他身体里哀嚎。
他从铺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悄悄地穿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
他想去院子里的水井边,喝几口凉水,把肚子灌满。听说这样能骗过饥饿,虽然过后会更难受。
外面比屋里还黑,伸手不见五指。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边,刚要拿起那个沉重的木头水桶,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没出声,顾一良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也憋着没敢喊。
在知青点,半夜三更出来的人,不是偷东西,就是干别的见不得人的事。
黑暗里,那人朝他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焦香。
顾一良愣愣地接过来,是个烤土豆。土豆皮有点焦,但热气从上面冒出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抬头想看清那人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梳着两条粗粗的辫子。然后那影子就提着水桶走远了,脚步很轻,消失在黑暗里。
顾一良捧着那个土豆,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顾不上烫,三两口就把土豆吞了下去,连带着焦黑的皮都没舍得吐。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那些抓心的小手,好像一下子就被安抚了。
那是他到北大荒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他妈做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从那天起,顾一良开始留意那个梳辫子的姑娘。
他从别的知青那里打听到:
她叫姜禾,是本地农场职工的女儿,不怎么说话,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干活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盯着看,而是像阳光一样,偶尔扫过他一下。
他抬不动麻袋,累得直喘粗气的时候,她会一声不响地走过来,从麻袋的另一头搭把手,轻轻松松地就帮他扛上了肩膀。
有人在食堂故意把他的饭盆撞翻在地,然后哄笑着走开。他正准备默默地把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姜禾却走了过来,把自己饭盆里的窝头分了一半给他。
她什么话也不说,就把窝头放在他干净的饭盆里,然后端着自己那半盆菜汤,走到角落里去吃。
顾一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对她说声谢谢,可她总是不给他机会。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钱和粮票一到手就换了窝头,根本攒不下来。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从北京带来的那几本书,被他用油纸包着,藏在床铺最里面。
那天收工,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
他看到姜禾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天边发呆,两条辫子垂在身后。
他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他的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角的《红楼梦》,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结巴:“这个……给你看。”
姜禾转过头,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破旧的书,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麦穗的声音:“我不识字。”
顾一良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脱口而出:“我教你!”
姜禾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天边的晚霞上,但顾一良觉得,那晚霞好像更红了。
从此,田埂上、麦垛后,就多了两个身影。顾一良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北京城里人特有的腔调,和北大荒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地和谐。
姜禾学得很认真,像一块干海绵,拼命地吸着水。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叽叽喳喳,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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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她写她的名字,“姜禾”。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一边划一边说:“姜是生姜的姜,有点辣,但能驱寒。禾是禾苗的禾,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你的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得看不见。
他给她讲书里的故事,讲林黛玉的多愁善感,讲贾宝玉的叛逆。
她听得入了迷,托着下巴问他:
“那宝玉为什么不带着林妹妹,从那个大园子里跑出来呢?跑到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顾一良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一样回答:“因为有太多没办法的事。跑,是跑不掉的。”
他们的关系,就像春天黑土地里偷偷冒出的嫩芽,白天被厚重的泥土压着,到了晚上,就在月光下使劲地长。
知青点里人多嘴杂,他们白天在人前还是不怎么说话,最多只是眼神的交汇。
但那种默契,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动。
有一次,顾一良在挖沟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肿得像个馒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队长只让他歇一天,第二天就得继续上工。
他一个人躺在知青点的通铺上,又疼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到了半夜,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看见姜禾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地走到他床边。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他的裤腿,用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他的脚踝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药膏凉飕飕的,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不少。
顾一良的心,在那一刻,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他小声问:“这是什么?”
“我阿妈传下来的方子,治跌打损伤最管用。”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不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反问:“我给你治脚,有什么闲话好说?”
顾一良一下子就没话了。他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往就变得大胆了一些。
他会偷偷把省下来的粮票,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粮票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一开始不要,他就硬塞进她口袋里,然后像做了贼一样飞快地跑开。
她会把他破了洞的衣服拿去,第二天再拿回来时,上面已经打好了整整齐齐的补丁。
那针脚细密得,比他妈补得还好。
北大荒的冬天来得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北风刮起来,像狼嚎一样,能把人的魂都吹跑。
那天收工,天已经黑透了,还下起了大雪。雪花被风卷着,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顾一良的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
他不停地往手心哈气,但那点热气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了。
走在他前面的姜禾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她解下自己的围巾,那是一条用粗线织的、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很旧,但很厚实。
她一言不发,踮起脚,把围巾严严实实地围在了顾一良的脖子上。
围巾上,有她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香。一股暖意,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心里。
顾一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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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紧张得只敢看自己的脚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不冷吗?给了我,你怎么办?”
姜禾退后一步,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又拉紧了一点,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我不冷,我穿得多。”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小白脸’,比姑娘还怕冷。”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开玩笑。顾一良听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们就这么在风雪里站着,谁也不说话。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要给他们俩都染白了头。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雪落下的声音。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起勇气说:
“姜禾,等……等政策变了,我能回北京了,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但姜禾听见了。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挂了小小的冰晶。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顾一良觉得,北大荒的风雪,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麻烦是自己找上门的,躲也躲不掉。
知青点里,顾一良和姜禾走得近,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特别是那个叫二赖子的本地青年,他早就看上姜禾了,几次三番托人说媒,都被姜禾顶了回去。
他把这笔账,全算在了顾一良这个“外来户”的头上。
那天,队里发下来一批新的劳动工具。二赖子带着几个人,故意把最好的一把铁锹分给了自己,把一把豁了口的给了顾一良。
顾一良年轻气盛,上去理论:“凭什么好铁锹都给你们?这是队里分的,得公平。”
二赖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斜着眼睛看他,一脸的痞笑:
“就凭老子是本地人,你是北京来的‘小白脸’!怎么着?不服啊?”
顾一良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
二赖子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里,露出了半截拴着玉佩的红绳。
“哟,还戴着宝贝呢!”二赖子怪笑着伸手就去抢,“拿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看看北京来的少爷戴的是什么好东西!”
顾一良死死护住领口,那是他爸给他的,是他回家的念想,现在,更是他和姜禾之间说不出的信物。
“你别碰!这是我家的东西!”他喊道。
“你家的东西,到了这儿,就是咱们的!”二赖子脸上挂不住了,上来就动粗。
几个人立刻扭打在一起。顾一良虽然瘦,但急了眼也有一股狠劲,死活不松手。
就在这时,姜禾从人群里冲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割草用的镰刀,那镰刀磨得锃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举着镰刀,眼神冷得像井里的冰,死死地盯着二赖子。
整个场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二赖子他们再横,也怕不要命的。他们愣住了,没想到姜禾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姑娘,能干出这种事。
“疯婆娘!”二赖子骂骂咧咧地松了手,带着人退开了。
混乱中,顾一良脖子上的红绳还是被扯断了。那枚玉佩掉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敲在顾一良的心上。
他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人,蹲在地上,看着那枚摔成两半的玉佩,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那是他回家的希望,现在断了。
姜禾把镰刀扔在地上,也蹲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两半玉佩,用自己的袖子,把上面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她把其中一半裂口磨得比较光滑的,塞回顾一良冰冷的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像是在发誓:“别哭了。”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碎了就碎了。正好一人一半,以后,你见到这半块玉,就当见到我。”
顾一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把那半块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被他的手汗焐得温热。
那一刻,他觉得这半块玉,比原来完整的那一块,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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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一良写回家的信,内容彻底变了。
他不再说苦,不再喊着要回家。他开始写这里的黑土地,写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有多饱满,写天上的云有多好看。
信的最后,他总是会提一句:我在这里有了牵挂,我想,我也许可以不回去了。爸,妈,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也不用再想办法了。
他以为,这是一种报平安,一种让他们放心的懂事。
他不知道,这几句话,在北京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北京家里的气氛,随着顾一良的信,一点点变了味。
他妈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愁容比顾一良刚走时还要深。
她把信拍在桌子上,对他爸说:
“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是不是魂被勾走了?信里都不想家了,还让我们别想办法!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在那儿扎根啊!”
他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像起了大雾。
他拿下烟,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沉声说道:
“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大本事。他就是年轻,一时糊涂。”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的石头却越来越重。他花了不少功夫,托了不少关系,眼看着调动的事就要有眉目了,儿子这边却出了岔子。
他不能让顾家唯一的根,断送在北大荒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们夫妻俩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封措辞严厉的“母病危,速归”的加急电报,就发往了北大荒。
电报送到顾一良手里时,他正在和姜禾一起修补农场仓库漏雨的屋顶。
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到上面那几个黑色的铅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里的锤子从屋顶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脚发软,差点也跟着摔下去。
他要回家,立刻,马上。
他从梯子上滑下来,找到还在屋顶上的姜禾,把那张电报纸递给她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我妈病了,病得很重,我得回去。”
姜禾看着他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电报。她的手也开始发抖。
她从屋顶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嗯,你快回去吧。家里要紧。”
火车站很小,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很大,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顾一良紧紧抓着姜禾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姜禾,你等我,我安顿好我妈,就立刻回来!我给你写信,我一定回来娶你!你信我!”
姜禾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站台的尘土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尖锐刺耳。
顾一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跳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他扒着窗户,看着她的身影在风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等他回去安顿好一切,他要立刻回到她身边。
他不知道,这趟火车,把他和她拉进了一辈子都无法回头的两个方向。
回到北京的家,他推开门,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心里一紧,冲进里屋。
他看见他妈正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湿毛巾,气色憔悴。他爸坐在一旁,一脸的疲惫。
他扑到床前,喊了一声“妈”。他妈睁开眼,看到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儿啊,你可回来了……”
他爸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妈前阵子得了重感冒,一直没好利索,前天听到你来信说不想回来了,一着急,就病倒了。”
顾一良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心里又愧疚又后怕。他信了。
他在家尽心尽力地照顾了母亲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他妈能下床了。
他对他爸说:“爸,妈身体好些了,我想……回农场了。”
他爸正在看报纸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回不去了。”他爸说。
“什么?”顾一良没听懂。
“我已经托人,把你的户口从农场迁回来了。过几天,你就去街道报道。”
他爸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报纸,好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事。
顾一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冲上去,一把抢过他爸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北大荒!”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妈闻声从里屋出来,拉住他,哭着说:“儿啊,你不能再回那个鬼地方了!妈不能没有你啊!”
他爸站起来,一拍桌子,吼得比他还响:“你昏了头了?为了一个乡下丫头,连你爸妈,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我们都是为你好!”
那天晚上,他们父子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后,他爸指着他的鼻子说:“只要我活一天,你就别想再回那个地方!”
顾一良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反抗。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饭,不说话。他以为这样能让他们心软。
但这次,他爸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妈在门外哭,求他开门,他也不理。
到了第三天,他饿得头晕眼花,他爸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看着床上有气无力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妥协。“你要是想死,就死在这儿。死了,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一良知道,绝食没用。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他想跑。半夜里,他偷偷从窗户翻出去,还没跑出胡同,就被他爸带着几个街道委员会的大妈给堵了回来。
原来他爸早就在家门口安排了“眼线”。
他又开始写信。他找不到那个记着地址的本子了,他怀疑被他爸妈藏了起来。
他凭着记忆,一遍遍地默写着那个地址:黑龙江省XX农场X分场X队。
他把信写好,偷偷塞进口袋里,想找机会寄出去。
但他很快发现,他连家门都出不去了。他爸妈轮流看着他,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现在变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一天晚上,他爸走进他房间,把几本中学的课本扔在他面前。
“国家恢复高考了。”他爸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是去考大学,有个好前途,还是想一辈子跟我们这么耗着,你自己选。”
顾一良看着那些熟悉的课本,又看看窗外被路灯照得发黄的夜空。
他知道,他输了。在那个年代,个人的意志,在家庭和所谓的“前途”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数学课本,一言不发。
他爸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他儿子屈服了。
从那天起,顾一良再也没提过“姜禾”这两个字,也没再提北大荒。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拼命地读书,没日没夜地做题。他把所有的痛苦、思念和不甘,都发泄在了那些公式和定理上。
第二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的历史系。
在大学里,他像个活在套子里的人。他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和同学深交,永远独来独往。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图书馆里。他把自己埋在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研究那些千百年前的兴衰荣辱、悲欢离合,仿佛只有在别人的故事里,他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毕业后,他留校当了老师。
他爸妈很高兴,觉得儿子终于走上了他们期望的正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没过两年,他妈就开始张罗他的婚事。
对象是她同事的女儿,叫赵敏,也是个大学老师,教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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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良第一次见赵敏,是在他妈安排的饭局上。赵敏穿着一条白裙子,文静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看人时会害羞地低下头。
他妈一个劲地夸赵敏有文化、懂事、家庭背景好。他爸也满意地点头,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
顾一良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低头喝茶。他妈让他说句话,他就说一句,像个提线木偶。
他觉得,娶谁都一样。他的心,已经死在了北大荒那个下雪的冬天。
他们就这么结了婚。没有像样的婚礼,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领了张证。
婚后的生活,相敬如宾。他们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白天各自去上课,晚上一张桌子吃饭,他说他的学术,她说她的学生。
赵敏是好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爸妈也孝顺得没话说。
但她知道,她走不进丈夫的心。她丈夫的心,像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钥匙早在她出现之前就丢了。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从不主动碰她,也从不和她聊自己的过去。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女儿出生那天,顾一良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脸上也看不出太多的喜悦。
赵敏抱着孩子,虚弱地对他说:“一良,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他看着窗外,想了很久,才说:“叫顾盼吧。”
盼,盼望的盼。盼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盼着一种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顾一良的学问越做越好,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博导。他的名字前面,有了越来越多的头衔。
他搬进了更大的房子,女儿也考上了大学,出了国。他的人生,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成功而圆满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圆满,是个一戳就破的假象。
那半块玉佩,被他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放在贴身衬衣的口袋里,一放就是四十年。它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日日夜夜地硌着他的胸口。
无数个夜里,他会从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北大荒的风,和姜禾那双在风雪里看着他的、含着泪的眼睛。
他会悄悄起床,走到书房,把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放在手心,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夜。
他想过回去找她,特别是在他父亲去世后。但他不敢。他怕他回去,看到的,是她已经嫁作他人妇,儿女成群。
他更怕,他回去,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与其面对一个确定的、残忍的结果,他宁愿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直到老死。
2018年的春天,他收到了那封来自黑龙江的邀请函。
“北大荒精神与现代化发展”学术研讨会。他的名字,顾一良教授,被印在特邀嘉宾的第一位。
拿着那封印着烫金大字的信,他的手抖得厉害,像四十年前第一次抬起北大荒那冰冷的石头时一样。
妻子赵敏看他脸色不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邀请函看了看。
她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平静。她说:“是该回去看看了,那么多年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回去看看,就当是……做个了结。”
了结。顾一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有些事,真的能了结吗?他欠下的债,真的能还清吗?
飞机落地,接待他的是一个姓王的干部。在车上,顾一良终究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王主任,跟您打听个人,叫……姜禾。”
王干部和车里的其他人都摇头,说没印象。
顾一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摆了摆手。
“算了,没事。这么多年过去,可能是我记错了名字。”他打着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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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干部设宴接风。酒过三巡,王干部喝得满脸通红,指着窗外一片灯火。
“顾教授,您看那边,那是我们这儿的龙头企业,卫东集团!他们的老总,那可是个传奇!”
王干部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仔细打量着顾一良。
“哎呀!说起来也怪!”他大声说,“我刚才就觉得,顾教授您这侧脸,在灯光下,怎么跟那位姜总有几分神似!我还一阵恍惚呢!”
桌上的人立刻凑趣:“是吗?王主任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优秀的人都有共性嘛!哈哈!”
顾一良端着酒杯,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他听着众人的玩笑,只当是巧合。
就在这时,王干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嗓门更大了。
“哎呀!姜总!您忙完了?……什么?就在附近?那可太巧了!我们正跟北京来的贵客顾一良教授吃饭呢!您快过来,我给您引荐一下!”
王干部挂了电话,兴奋地宣布:“大家运气好!卫东集团的姜总,马上就到!”
几分钟后,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座的顾一良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包厢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看着门口的男人,顾一良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王干部还想打圆场,却发现气氛已经僵得像冰。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任何人,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顾一良。
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顾一良:“你,就是顾一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