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深处,沉寂千年的秘密即将破土而出。
红孩儿体内日益暴烈的三昧真火,终于引起了天庭的注意。
铁扇公主守护千年的谎言,在故人来访与天兵逼近下摇摇欲坠。
牛魔王沉默地伫立在洞府阴影中,目光深邃如渊。
当昆仑神玉重现世间,上古火神的叹息穿越时空而来。
一场围绕血脉、谎言与守护的风暴,正在这片炽热之地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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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焰山腹地,积雷山洞府深处忽然传来凄厉惨叫。
红孩儿猛地从石座上弹起,周身不受控制地喷涌出炽白火焰。
两名伺候茶水的小妖瞬间被火舌舔舐,翻滚着哀嚎倒地。
“又来了……”红孩儿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扣住石座扶手。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那火焰却越发狂暴,将洞壁映照得如同白昼。
沉重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牛魔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面色沉静如水。
他挥了挥手,身后几名妖将连忙抬走受伤的小妖。
洞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肆虐的火焰。
“父亲,我控制不住……”红孩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牛魔王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上前。
他宽厚的手掌按在红孩儿肩上,暗金色的妖力如潮水般涌出。
那妖力并不炽热,反而带着深潭般的阴凉。
火焰遇到妖力,竟如雪遇暖阳般渐渐平息。
红孩儿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他抬头看向牛魔王,却捕捉到父亲眼中一闪而逝的忧虑。
那忧虑深沉如海,远比火焰暴走本身更让红孩儿不安。
“多谢父亲。”他低声说道。
牛魔王收回手,转身望向洞外翻腾的火云。
“三百岁了,”他突然开口,声音粗哑低沉,“这火,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红孩儿怔了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牛魔王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丝红孩儿读不懂的沉重。
“好生歇着。”牛魔王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大步离去。
红孩儿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洞府中,看着掌心残留的赤红火痕。
那火焰仿佛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走、跃动。
他三百年的生命中,从未真正掌控过这与生俱来的力量。
反而像是被这力量掌控着,一次次陷入暴走的漩涡。
洞外传来铁扇公主焦急的询问声,紧接着是牛魔王低沉的回应。
“没事,已经平复了。”牛魔王的声音隔石壁传来,有些模糊。
“可这样下去……”铁扇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红孩儿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父母并肩站在悬崖边,衣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铁扇公主侧脸对着洞府方向,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牛魔王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似是在安慰。
但红孩儿分明看到,父亲搭在母亲肩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那绝非恐惧——牛魔王纵横妖界千年,何曾怕过什么?
那颤抖,更像是一种竭力压制后的虚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滚烫的岩石上。
红孩儿忽然觉得,这对相伴千年的夫妻,此刻竟显得如此疏离。
他们之间隔着无形的距离,那距离与火焰山的热浪无关。
与某种更沉重、更隐秘的东西有关。
而他,正站在那秘密的边缘,一无所知。
当夜,红孩儿在榻上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牛魔王眼中那抹忧虑,以及母亲紧锁的眉头。
洞府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牛魔王的声音。
红孩儿悄然起身,循声来到父亲修炼的密室门外。
透过门缝,他看见牛魔王盘坐于石台之上,周身妖力翻涌。
但那些妖力并不凝实,反而有溃散之势。
牛魔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在幽暗光线中显得苍白。
他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红孩儿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模样。
在他记忆中,牛魔王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妖族大圣。
能一棍扫平山岳,一声吼震退千军。
可现在……
红孩儿正要推门而入,却听牛魔王低喃自语。
“时日不多了……得撑住……”
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如惊雷炸响在红孩儿心头。
他缩回手,悄然后退,心中疑云如火山岩浆般翻腾。
父亲到底在撑什么?
那与自己暴走的火焰,又有什么关联?
02
三日后,一名白发老妪驾云而至,落在火焰山主峰。
守山小妖连忙通报,铁扇公主闻讯竟亲自出迎。
红孩儿隐在暗处,看见母亲挽住老妪的手,眼中泛起水光。
“秀云婆婆,您怎么来了?”铁扇公主声音微颤。
那被称作秀云婆婆的老妪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来看看你,也来看看……那孩子。”
红孩儿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
铁扇公主将老妪引入后山一处僻静洞府,那是她平素静修之地。
红孩儿绕到洞府后方,那里有条狭窄岩缝,恰好能听见内里交谈。
他收敛气息,将耳朵贴近石壁。
洞内,铁扇公主正为老妪斟茶。
茶杯与石桌轻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百年了,”秀云婆婆缓缓开口,“那封印,还撑得住吗?”
铁扇公主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牛魔王以妖丹为媒,布下的遮天阵还算稳固,”她声音很低,“但最近……高朗体内的神火越发躁动。”
红孩儿屏住呼吸。
神火?封印?遮天阵?
这些词语如针刺般扎进他耳中。
原来自己体内那火焰,竟被称作“神火”。
原来它一直被某种封印压制着。
而布下封印的,竟是父亲牛魔王。
“时限将至啊,”秀云婆婆长叹一声,“祝融神君的精魂,终究是要苏醒的。”
祝融!
红孩儿脑中轰然作响。
上古火神祝融,掌天地万火,司南方之位。
那是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的名号,与自己有何干系?
为何秀云婆婆会说“祝融神君的精魂终究要苏醒”?
难道……
洞内传来铁扇公主压抑的啜泣声。
“我每日每夜都在怕,”她哽咽道,“怕天庭察觉,怕高朗身份暴露,更怕永平他……”
“牛魔王待你们母子,确是情深义重。”秀云婆婆声音温和。
“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愧疚,”铁扇公主泣不成声,“他明知高朗不是亲生,却甘愿以千年修为为代价,布下遮天阵。
如今阵势反噬日益严重,他前几日又替高朗平复神火,怕是……”
洞外,红孩儿浑身冰凉。
不是亲生。
这四个字如寒冰坠入胸腔,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
三百年来,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牛魔王是他的父亲,铁扇公主是他的母亲,这是火焰山上下皆知的事实。
可此刻,这事实如琉璃般碎裂。
洞内交谈仍在继续,红孩儿却已听不真切。
他浑浑噩噩地退开,脚下踉跄,险些踩落碎石。
稳住身形后,他逃也似的离开后山,回到自己洞府。
石门轰然关闭,他将自己摔进石座,大口喘息。
掌心火焰不受控制地窜出,将石座扶手烧得赤红。
那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祝融?上古火神祝融?
荒谬!可笑!
可秀云婆婆的话语,母亲压抑三百年的哭泣,父亲眼中深沉的忧虑……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真相。
红孩儿猛地站起,在洞府内来回踱步。
热浪从他周身涌出,空气扭曲蒸腾。
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查明白。
但该如何查起?直接质问母亲?
不,看母亲今日的反应,她绝不会轻易吐露真相。
父亲那边更是深不可测,那沉默背后藏着太多秘密。
红孩儿忽然想起,母亲有一间密室,从不许任何人进入。
连父亲都未曾踏入过。
小时候他曾好奇想溜进去,被母亲严厉喝止。
那是铁扇公主的禁地,藏着她的过去。
或许也藏着,他身世的答案。
当夜子时,红孩儿悄然来到母亲寝宫外。
铁扇公主正在前厅与牛魔王说话,声音隐约传来。
“……秀云婆婆说,昆仑山那边近来也不太平。”
“天庭的耳目,终究是嗅到气味了。”牛魔王声音凝重。
“我怕他们会对高朗下手……”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
牛魔王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红孩儿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那声“有我在”,曾是他三百年来最坚实的依靠。
可如今听来,却掺杂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深意。
他甩甩头,趁父母交谈之际,溜进寝宫深处。
那间密室位于寝宫最内侧,石门紧闭,上刻玄奥符文。
红孩儿伸手触碰石门,符文亮起微光,却并未阻拦。
他的血脉,竟能开启这扇门。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幽暗内室。
红孩儿闪身而入,石门在身后闭合。
室内没有灯火,却自然泛着柔和微光。
那光源来自正中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物。
半块残破的玉璧,色泽温润如凝脂,表面刻着古老火纹。
红孩儿缓步上前,心跳如擂鼓。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璧的瞬间——
玉璧骤然爆发刺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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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日后的清晨,火焰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银甲白袍,腰悬玉牌,乘云驾雾而至,身后跟着八名金甲天兵。
守山小妖见状连忙吹响号角,呜呜声传遍群山。
牛魔王从主洞踏出时,铁扇公主已先一步迎至山门。
红孩儿隐在崖壁后,冷眼观望。
“昆仑山故地,程仙子别来无恙?”银甲仙将拱手作揖,笑容温煦。
铁扇公主面色不变,还礼道:“杨巡查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杨晟睿,天庭巡查使,执掌三界户籍稽查之职。
红孩儿曾听父亲提过此人,说他看似温和,实则手段凌厉。
“奉玉帝旨意,核查三界生灵血脉谱系,”杨晟睿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册,“火焰山一脉,也在核查之列。”
他展开金册,目光扫过铁扇公主,又望向她身后的牛魔王。
“牛圣勿怪,例行公事而已。”
牛魔王冷哼一声,却未阻拦。
杨晟睿合上金册,忽而话锋一转:“听闻贵公子天赋异禀,生来便掌控三昧真火?”
铁扇公主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绽开笑容:“犬子顽劣,不过是些微末伎俩。”
“三昧真火乃道家至上真火,怎会是微末伎俩?”杨晟睿笑意更深,“可否请公子现身一见,让杨某一睹风采?”
话音未落,红孩儿已从崖后转出。
他红衣猎猎,赤发飞扬,昂首直视杨晟睿。
“你要见我?”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桀骜。
杨晟睿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如鉴宝物。
那目光让红孩儿极不舒服,仿佛自己是被剥开展示的器物。
“果然英武不凡,”杨晟睿赞道,“只是公子这火焰本源,似乎与寻常三昧真火有所不同。”
他缓步上前,伸手似要探查。
牛魔王忽然横跨一步,挡在红孩儿身前。
“杨巡查使,”牛魔王声音低沉如闷雷,“血脉核查已毕,若无他事,请回吧。”
那身形如山岳般巍然,妖圣威压无声弥漫。
杨晟睿笑容僵了僵,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牛圣何必紧张?杨某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心太重,有时会招来祸事。”牛魔王淡淡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如有实质般激起无形波澜。
周围空气陡然凝滞,连翻腾的热浪都为之一顿。
铁扇公主连忙打圆场:“巡查使见谅,外子脾性粗直,并无冒犯之意。”
她转向红孩儿,柔声道:“高朗,你先回洞府去。”
红孩儿深深看了杨晟睿一眼,转身离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一直钉在他背上。
回到洞府,红孩儿心中疑云更浓。
杨晟睿显然不是单纯来核查血脉的。
他对自己火焰本源的兴趣,远超过例行公事。
再联想到秀云婆婆口中的“天庭察觉”,以及父母异常的反应……
自己的身世,恐怕已引来天大麻烦。
入夜,红孩儿再次潜入母亲密室。
那半块玉璧仍静静躺在石台上,光芒内敛,如寻常古玉。
自上次触碰引发异象后,他再未敢轻易接近。
但今夜,他必须弄明白这玉璧的秘密。
红孩儿深吸口气,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及玉璧的瞬间,温润触感传来,并未有异状发生。
他松了口气,将玉璧捧起,仔细端详。
玉璧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外力生生击碎。
残留的半块上,火纹蜿蜒如活物,仿佛随时会跃出玉面。
红孩儿运起一丝火焰之力,注入玉璧。
玉璧骤然震动,赤红光芒冲天而起!
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滔天神火焚尽苍穹,银甲天兵如潮水涌来。
一名赤发神将浴血奋战,手中火矛横扫千军。
神将回眸一瞥,那面容竟与红孩儿有七分相似!
最后画面定格在神将自爆神魂,一点精魂遁入昆仑。
玉璧中传出一声悠长叹息,穿越千年时光,直抵红孩儿心间。
“吾儿……”
那声音苍凉悲壮,带着无尽眷恋与不舍。
红孩儿浑身剧震,玉璧脱手坠落。
就在玉璧即将摔碎的瞬间,一只纤手稳稳接住。
铁扇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密室门口,面色苍白如纸。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颤抖,眼中蓄满泪水。
红孩儿怔怔望着母亲,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
那神将的面容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与铜镜中自己的倒影重叠。
“他是谁?”最终,他只问出这三个字。
铁扇公主握紧玉璧,指节泛白,泪水终于滚落。
“他是你的生父,上古火神,祝融。”
04
密室中长久的死寂,只有铁扇公主压抑的啜泣声。
红孩儿僵立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祝融。生父。上古火神。
这些词语如惊雷般在心头炸响,却无法真正理解其意。
三百年的认知在顷刻间崩塌,碎裂,重组。
他忽然想起牛魔王沉默的守护,想起那日父亲眼中的忧虑。
原来那不是对亲生儿子的担忧,而是对故人之子的庇护。
“为什么……”红孩儿声音干涩,“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铁扇公主抬起泪眼,颤声道:“告诉你?告诉你你是上古神裔,告诉你天庭一直在追剿祝融余脉?”
她踉跄上前,抓住红孩儿双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皮肉。
“你生来便继承了祝融精魂,身怀神火本源。一旦身份暴露,天庭绝不会容你存活于世!”
红孩儿甩开母亲的手,后退两步,眼中火焰明灭不定。
“所以你就嫁给牛魔王?借他妖族大圣的名头庇护我?”
“是!”铁扇公主嘶声道,“当年祝融神君于昆仑山自爆神魂,只留这一缕精魂托付于我。
我怀你之时,天庭追兵已至昆仑。
是秀云婆婆助我逃离,是牛魔王……是永平他收留了我们母子。”
她跌坐在石台旁,泪如雨下。
“他说愿以妖族之力布下遮天阵,掩盖你的神息。他说愿娶我为妻,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说视你如己出,千年不改。”
铁扇公主仰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
“高朗,他不是你的生父,却给了你比生父更厚重的爱。”
红孩儿胸口如遭重击,闷痛难当。
他想起牛魔王一次次为他平复神火,想起父亲沉默的守护,想起那夜密室外的咳嗽声。
原来那遮天阵是以妖丹为媒,原来父亲一直在承受反噬。
原来这三百年安稳,是牛魔王以千年修为换来的。
“杨晟睿已经起了疑心,”红孩儿哑声道,“他今日来,就是冲着我的火焰本源。”
铁扇公主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他试探你了?”
“他问我火焰本源为何与寻常三昧真火不同,”红孩儿沉声道,“若非父亲阻拦,他恐怕已经动手探查。”
铁扇公主慌忙站起,抓住红孩儿手腕。
“听娘的话,这些日子不要离开火焰山,不要动用神火之力。杨晟睿那边,我和你父亲会应付。”
“如何应付?”红孩儿直视母亲,“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罢休。”
“那就让他查!”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遮天阵布下三百年,早已与你血脉相连。除非牛魔王身死阵破,否则谁也查不出你的神裔身份。”
话音刚落,密室石门轰然开启。
牛魔王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面色沉静,眼中却翻涌着复杂情绪。
显然,他已在外听了多时。
铁扇公主慌乱回头:“永平,我……”
“不必说了,”牛魔王摆摆手,缓步走入密室,“孩子长大了,该知道的,终究要知道。”
他走到红孩儿面前,宽厚手掌按在少年肩头。
那手掌依旧有力,温暖,带着红孩儿熟悉的气息。
“高朗,”牛魔王声音低沉,“我是不是你的生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百年,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养的。”
红孩儿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
牛魔王继续道:“你体内神火日益暴烈,是因为祝融精魂即将苏醒。
遮天阵压制了三百年,已到极限。
一旦精魂完全苏醒,神火焚天,遮天阵便再也掩盖不住你的气息。”
“所以杨晟睿才会此时前来,”红孩儿恍然,“他已经感应到了?”
牛魔王点头:“天庭对上古神裔的追剿从未停止。祝融神君当年为护苍生自爆神魂,却仍有精魂逃逸,这是天庭无法容忍的。”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石台上的半块玉璧。
“这昆仑神玉,是祝融神君留给你最后的馈赠。待你精魂完全苏醒之日,它会助你承继火神之位。”
红孩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玉璧在幽光中静谧如初。
那里面,封存着生父最后的记忆与力量。
“那我现在该如何?”红孩儿问道。
牛魔王沉默片刻,缓缓道:“留在火焰山,不要离开。我会加固遮天阵,尽量拖延时间。待你真正掌控神火之力,便有自保之能。”
“可你会承受更重的反噬,”红孩儿急道,“那夜我看见你……”
“看见我妖力溃散?”牛魔王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千年修为,还撑得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红孩儿分明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
那疲惫深植入骨,是经年累月的损耗,是即将油尽灯枯的预兆。
红孩儿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忽然抓住牛魔王手臂。
“父亲,若真有那一日……若天庭大军压境,你会如何?”
牛魔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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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那夜密室交谈后,火焰山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红孩儿不再追问身世,每日只在洞府深处静修,试图掌控体内日益狂暴的神火。
可越是压制,那火焰便越是躁动,仿佛有生命般渴望破体而出。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浴火,将卧榻烧成灰烬。
牛魔王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以妖力替他平息。
只是每一次,父亲的面色都会苍白一分,离去的脚步也会沉重一分。
铁扇公主则变得异常沉默。
她常常独自站在山巅,望向昆仑方向,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红孩儿知道,母亲在回忆过去,回忆与祝融的短暂情缘,回忆那场改变一切的神战。
他也曾试着询问更多细节,但铁扇公主总是摇头不语。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她抚着红孩儿的赤发,眼中满是怜惜,“你只需记住,你生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养父是情深义重的豪杰。
这便够了。”
可红孩儿觉得不够。
他想知道祝融为何自爆神魂,想知道天庭为何对上古神裔穷追不舍。
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是红孩儿,是谢高朗,还是祝融精魂的容器?
这份迷茫如毒藤般缠绕心头,越勒越紧。
七日后,杨晟睿去而复返。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八名天兵,而是整整一队金甲神将。
云头压得很低,金光耀得火焰山一片惨白。
牛魔王率众妖出迎,铁扇公主紧随其后,红孩儿则隐在群妖之中。
“牛圣,又见面了。”杨晟睿依旧笑容温煦,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巡查使此番阵仗,倒不像是例行公事。”牛魔王淡淡道。
杨晟睿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杨某回天庭复命后,陛下对令公子的火焰本源很感兴趣。”
他目光扫过群妖,精准落在红孩儿身上。
“特命杨某请公子赴天庭一叙,也好让诸位仙家见识见识,这非同凡响的三昧真火。”
此言一出,群妖哗然。
赴天庭?那无异于羊入虎口。
铁扇公主面色骤变,上前一步:“巡查使此言差矣!犬子修为浅薄,怎敢劳烦陛下挂心?”
“程仙子过谦了,”杨晟睿意味深长道,“能掌控如此神火,怎会是修为浅薄之辈?除非……这火焰本源,本就非凡俗所有。”
话音未落,他身后金甲神将齐刷刷上前一步,威压如山倾倒。
牛魔王眼中寒光一闪,抬手止住身后骚动的群妖。
“杨巡查使是要用强?”
“不敢,”杨晟睿拱手,“只是陛下旨意,杨某不敢不从。还请牛圣行个方便,莫要让杨某为难。”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热浪在空气中扭曲蒸腾,妖气与仙威无声碰撞。
红孩儿握紧双拳,火焰在掌心跃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深吸口气,排众而出,走到阵前。
“既然陛下相邀,我去便是。”
“高朗!”铁扇公主失声惊呼。
牛魔王却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更多的是担忧。
红孩儿对母亲摇摇头,转而直视杨晟睿。
“但我有一问,还请巡查使解惑。”
“公子请讲。”
“陛下是单纯对我的火焰感兴趣,还是……”红孩儿一字一顿,“对我的身世感兴趣?”
杨晟睿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公子说笑了,你的身世有何特别?不过是牛圣与程仙子之子罢了。”
“是吗?”红孩儿也笑了,那笑容桀骜不驯,“可我听说,上古火神祝融陨落时,有一缕精魂逃逸,至今下落不明。”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杨晟睿瞳孔微缩。
“巡查使如此执着于我的火焰本源,莫非是怀疑,我与那祝融精魂有关?”
死一般的寂静。
连翻腾的火焰都仿佛凝固了。
杨晟睿脸上笑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公子知道得不少。”
“只是偶然听些上古传说,”红孩儿耸耸肩,“怎么,莫非真被我猜中了?”
他看似轻松,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是在赌,赌杨晟睿不敢在火焰山直接动手,赌天庭还没有确凿证据。
良久,杨晟睿缓缓开口:“公子多虑了。祝融精魂早已湮灭于神战,这是三界共知之事。”
他深深看了红孩儿一眼,那目光如刀,似要剖开皮囊直探神魂。
“今日既然公子不愿赴天庭,杨某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凌厉。
“若他日查出火焰山窝藏神裔余孽,那便是违逆天条的重罪。到时来的,就不是杨某这区区巡查使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杨晟睿率众驾云离去,金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火焰山众妖却无人松口气,反而心头更沉。
那最后一句话,是警告,也是宣战。
天庭已经盯上这里了。
当夜,牛魔王将红孩儿唤至主洞。
铁扇公主也在,面色凝重,手中握着那半块昆仑神玉。
“你今日太冒险了,”牛魔王沉声道,“故意提及祝融精魂,等于是在杨晟睿面前承认了疑点。”
“我不说,他就不会怀疑吗?”红孩儿反问,“他已经认定了,无论我如何辩解,他都不会信。”
牛魔王沉默,算是默认。
铁扇公主将昆仑神玉放在石桌上,轻声道:“高朗,娘想好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她抬眼看着儿子,眼中不再有犹豫,只有决绝。
“明日,娘带你去见秀云婆婆。她会告诉你,当年在昆仑山发生的一切,告诉你祝融为何自爆神魂,告诉你……你真正的使命。”
红孩儿心头一震:“使命?”
“上古神裔,承天命而生,自有其使命,”铁扇公主抚摸着玉璧上的火纹,“你生父祝融的使命是守护南方火源,维持天地平衡。而你的使命……”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是活下去,是承继他的意志,是在这天地间,为神裔争一线生机。”
牛魔王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重,唇边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
铁扇公主慌忙上前,却被他摆手制止。
“无妨,”牛魔王抹去血迹,对红孩儿露出笑容,“明日你随你娘去昆仑。火焰山这边,有为父在。”
那笑容依旧宽厚,依旧温暖。
可红孩儿却觉得,父亲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06
昆仑山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如仙境。
铁扇公主驾云带红孩儿落在山门前,守山仙童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
“程师叔,您回来了。”
铁扇公主微微颔首,带着红孩儿径直往深处去。
沿途仙宫琼阁,灵泉飞瀑,红孩儿却无心欣赏。
他心中满是即将揭晓真相的紧张与不安。
藏经阁位于昆仑腹地,是座古朴的三层木楼。
秀云婆婆正坐在阁前石凳上烹茶,见二人到来,并不惊讶。
“来了?”她抬眼看了看红孩儿,目光慈和,“孩子,坐吧。”
红孩儿依言坐下,铁扇公主则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秀云婆婆斟了三杯茶,推给红孩儿一杯。
茶汤碧绿,香气清冽,红孩儿轻啜一口,只觉灵台清明。
“你长得像你父亲,”秀云婆婆忽然开口,“尤其是这双眼睛,赤红如火,桀骜不驯。”
红孩儿放下茶杯:“婆婆见过我生父?”
“何止见过,”秀云婆婆望向远方云海,陷入回忆,“三百七十年前,祝融神君驾临昆仑,是为修补南方火源裂隙而来。”
她缓缓讲述起那段尘封往事。
那时天地大劫刚过,三界动荡,南方火源因神战波及而出现裂隙。
祝融奉命前来昆仑,借此地至阴之气平衡火源。
铁扇公主当时还是昆仑弟子,奉命接待这位上古神君。
“你娘那时不过两百岁,修为尚浅,却聪慧过人,”秀云婆婆看了铁扇公主一眼,眼中带着笑意,“祝融神君性子孤傲,不喜与人交际,唯独对你娘另眼相看。”
铁扇公主低下头,耳根微红。
接下来的十年,祝融在昆仑修补火源,铁扇公主从旁协助。
朝夕相处间,情愫暗生。
“那是你娘一生中最快乐的十年,”秀云婆婆轻叹,“可惜,好景不长。”
天庭忽然传来旨意,命祝融即刻返回神界。
彼时天庭正大力肃清上古神裔,祝融作为火神一脉仅存者,早已被盯上。
“祝融神君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秀云婆婆声音低沉,“临行前夜,他将一缕精魂封入昆仑神玉,托付给你娘。
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这精魂便是火神一脉最后的希望。”
红孩儿屏住呼吸,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看见生父与母亲诀别的场景。
祝融返回神界后三月,神战爆发。
天庭以“违逆天条,私通下界”为由,派大军围剿祝融。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南方苍穹被神火染成赤红。
最终,祝融自爆神魂,与数万天兵同归于尽。
而在他自爆前一刻,那缕封在神玉中的精魂,已悄然与铁扇公主腹中胎儿融合。
“你娘那时已怀了你,”秀云婆婆眼中泛起泪光,“天庭很快查到昆仑,要捉拿怀有神裔的她。是老身助她逃离,一路躲藏,直到遇见牛魔王。”
后面的事,红孩儿已从母亲那里知晓。
牛魔王收留了她们母子,布下遮天阵,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所以,”红孩儿声音干涩,“我既是红孩儿,也是祝融精魂转世?”
“不,”秀云婆婆摇头,“你不是祝融转世,你是谢高朗,是程蕾与祝融之子。
祝融精魂只是寄宿在你体内,待你成年便会完全融合。
届时,你既是自己,也承继了火神之力与记忆。”
她站起身,走到藏经阁门前,推开沉重的木门。
阁内书香弥漫,典籍如山。
秀云婆婆从最深处取出一卷兽皮古卷,递给红孩儿。
“这是祝融神君留给你的,记载着火神一脉的修炼法门与使命。”
红孩儿展开古卷,上面文字如火焰跳跃,竟自动涌入他脑海。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冲击着灵台:火源平衡之道,神火操控之法,还有……
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南方火源因祝融陨落而失衡,这三百年全靠牛魔王以妖力镇压火焰山,勉强维持,”秀云婆婆凝重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待你完全融合精魂,必须承继火神之位,重掌火源。”
红孩儿合上古卷,掌心火焰无声燃起。
那火焰不再是狂暴的,无序的,而是温顺的,如臂使指。
仿佛这古卷是钥匙,开启了他体内沉睡的力量。
“我明白了,”他看向铁扇公主,“娘,我们回去吧。”
铁扇公主怔了怔:“你不再多问些?”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红孩儿眼中火焰明灭,“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帮父亲。杨晟睿不会善罢甘休,火焰山需要我。”
秀云婆婆欣慰点头:“孩子,你长大了。”
离开昆仑时,红孩儿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经阁。
云雾缭绕中,木楼若隐若现,如同时光深处的幻影。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真正踏上命定的道路。
不再逃避,不再迷茫。
他是谢高朗,是祝融之子,是火焰山未来的守护者。
驾云返回途中,铁扇公主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开口:“高朗,你恨娘吗?恨娘隐瞒你三百年,恨娘让你认他人作父?”
红孩儿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不恨。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
他望向火焰山方向,那里热浪冲天,映红半边苍穹。
“而且,牛魔王……父亲他,确实待我如亲生。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铁扇公主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云层飞速后退,火焰山越来越近。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无法回避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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