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西游记》第七回有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此乃仙佛追求之大逍遥。然则神通广大如孙悟空，习得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最终却依旧被压于五行山下，动弹不得。
可见天命恢恢，定数难逃。
世人皆知，此乃佛祖慈悲，给这泼猴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待五百年后，辅佐唐僧西天取经，方能修成正果。
但世人不知的是，在这五百年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五行山下，除了山神土地、风霜雨雪，还来过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他的到来，几乎让三界棋局，满盘皆输。
01.
五行山，又名两界山。 一边是大唐沃土，人间烟火；一边是西域边陲，瘴气弥漫。
此山非凡石，乃是当年如来佛祖五指所化，镇压着那只胆敢搅乱天庭的石猴。
五百年来，孙悟空早已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 铜丸铁汁，他忍了；风吹雨打，他受了。 他的头颅上长满了青苔，耳边的绒毛里甚至筑了鸟巢。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睁着那双火眼金睛，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间生老病死，看着头顶那张金光闪闪的佛帖——“唵、嘛、呢、叭、咪、吽”。
这六个字，重若亿万均，是佛法，是秩序，也是他的牢笼。
这天，风有些不一样。 没有乌云，没有雷电，但风中却带着一股久违的、清净无为的气息。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金光一闪，惊飞了耳窝里的小鸟。 “谁？！”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身穿朴素道袍，鹤发童颜，手中持一柄拂尘，双目低垂，仿佛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山神、土地早已吓得缩回了地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感觉得到，这道人身上的气息，既不属于天庭，也不属于灵山，更不属于地府。
那是一种……“道”的气息。 是万物之始，是混沌之初。
孙悟空看着来人，先是迷茫，接着是震惊，最后是滔天的怨愤与委屈。 他那颗被五百年风霜磨得坚硬的心，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那声卡在喉咙里五百年的称呼，终于嘶哑地喊了出来： “师……师父？”
来人，正是早已隐匿三界、不问世事，孙悟空的授业恩师——须菩提祖师。
菩提祖师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神古井无波，淡淡地看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徒弟。 “悟空。” 他只叫了两个字。
孙悟空浑身一颤，五百年的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 “师父！你为何而来？！” “你是不是也像那满天神佛一样，是来看俺老孙笑话的？！”
“五百年前，你为何赶我下山？！” “你为何说，不准我提你的名字，否则便将我贬下九幽？！你既不认我，今日又来作甚！”
猴头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山石簌簌发抖。 但菩提祖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泼猴。” 菩提祖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五百年了，心性依旧如此焦躁。”
孙悟空一愣。 这熟悉的训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日子。 他鼻子一酸，竟说不出话来。
菩提祖师叹了口气，缓缓走近。 “悟空，为师今日来，非是看你，而是来……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孙悟空愕然，“俺老孙如今这般模样，全身上下，除了这一身烂毛，还有什么值得师父你取的？”
菩提祖师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无视了孙悟空那双困惑的金色眼眸，径直向他探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菩提祖师的手，在触碰到孙悟空身体之前，被一层无形的金色屏障挡住了。 正是那六字真言帖发出的佛光。
这佛光至刚至阳，是佛门秩序的体现，镇压一切“魔”。 在它眼中，孙悟空是魔，而菩提祖师这位“道”的化身，亦是“异类”。
“哼。” 菩提祖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如来……好霸道的法门。”
02.
孙悟空也感觉到了那股阻力。 “师父，你……”
“噤声。” 菩提祖师双目微闭。
他知道，他踏足此地的瞬间，灵山的大能或许已有所感应。 但他必须快。
他没有强行去破那六字真言。 那是如来的“法”，强行破法，等于同时向整个西方教宣战，那不是他的目的。
菩提祖师的手，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他的手掌仿佛化作了“无”。 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概念”。
“道，可道，非常道。” 他轻声念叨。
他的手，穿过了“有”的界限，越过了“法”的阻隔，直接探入“真实”。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穿透了佛法金光的灼烧，轻轻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只手，在他身上数万根毫毛中，仔细地“感知”着。 似乎在寻找。 寻找那唯一的一根。
孙悟空不明白。 他只知道，师父的手，是五百年来，唯一触碰到他真身的。 不带镇压，不带审判。 只是一种……寻找。
“找到了。” 菩提祖师的指尖，停留在孙悟空后颈处。
那里，有一根毫毛。 它看起来和别的毫毛无异，金光闪闪。 但在菩提祖师的“道”眼中，这根毫毛的根部，却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之气。
那是孙悟空的“本源”。
孙悟空非凡人，非凡妖。 他乃开天辟地以来的仙石所化。 那仙石，受日月精华，内蕴仙胞。 孙悟空，是“天生地养”的。
他拜菩提，学的是“道”，是逍遥法，是七十二变，是筋斗云。 他的本质，是“道”与“混沌”的结合体。
可他大闹天宫，被抓上灵山，如来将他压在山下，名为“惩戒”，实为“炼化”。
如来的“苦心”，并非单纯的惩罚。 他是要用这五百年的佛法浸润，将孙悟空骨子里的“混沌”与“道性”彻底磨去。 磨去他的“我执”，磨去他的“本源”。 只留下一个“佛”的躯壳，一个“听话”的斗战胜佛。
五百年的风霜，五百年的佛法梵音，孙悟空八万四千根毫毛，几乎都被“佛化”了。 只剩下这一根。 这一根藏得最深的，蕴含着他“本源”的混沌之毛。
这是他之所以是“孙悟空”，而不是“佛”的最后证明。 也是菩提祖师，当年留下的“后手”。
菩提祖师的手指，轻轻捻住了那根毫毛。
03.
就在菩提祖师即将拔下那根毫毛的瞬间—— “轰隆！”
整个五行山剧烈颤抖起来。 山顶的六字真言帖金光爆射，化作一道怒目金刚的虚影，朝着菩提祖师当头压下！ “何方外道，敢在此处放肆！”
佛音滚滚，如天威降临。
孙悟空大骇：“师父，小心！”
菩提祖师却看也不看那金刚虚影。 “雕虫小技。” 他另一只手的拂尘，轻轻一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拂尘的千万银丝，仿佛化作了天地间最本源的“理”。
金刚虚影的“法”，撞上了菩提的“理”。 就像是沸水泼在雪上。 那尊由佛法凝聚的金刚，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作点点金光，重新散落回六字真言帖上。
“噗。” 真言帖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与此同时。 西天，大雷音寺。
如来佛祖正端坐莲台，讲演佛法，下方八大菩萨、四众金刚、五百罗汉，听得如痴如醉。 忽然，佛祖停下了宣讲。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佛祖。
佛祖面色如常，只是捻着佛珠的手，停顿了一刹那。 他已然感应到，五行山的“法”被人触动了。
“世尊？” 观音菩萨合十问道，“可是那石猴又生事端？”
如来佛祖微微摇头。 “非也。” “是有故人来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亿万时空，落在了五行山下，那个道人身上。
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在讲法。 因为他相信，他的“法”无人能破。 他的“局”，万无一失。
五行山下。 菩提祖师挡下了六字真言帖的反击，手指却丝毫未停。 “悟空，忍着点。”
话音刚落。 “嗤——”
他将那根混沌毫毛，连根拔起！
“啊——！！！” 孙悟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不是肉体的疼痛。 而是一种……灵魂被剥离的剧痛！
仿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强行拿走了。
那根毫毛，在离开孙悟空身体的瞬间，便不再是毫毛形态。 它化作了一缕灰蒙蒙的气。 这缕气中，有风雷之声，有混沌之影，有孙悟空最原始、最桀骜不驯的“本性”。
菩提祖师迅速摊开手掌，那缕气落在他掌心，竟化作一颗圆陀陀的、灰色的“道种”。
“师父……你……你拿了俺什么……” 孙悟空气喘吁吁，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虚弱了许多。
菩提祖师看了一眼手中的“道种”，神色凝重。 “悟空。” “如来要炼你，要你“皈依”，要你成为他的“佛”。” “他要你忘掉‘道’，忘掉‘自我’。”
“为师今日，是来为你保留一丝‘真我’。” 菩提祖师将那颗“道种”收入袖中。 “你且安心在此。” “五百年刑满，西游之路，你照走。”
“但是，”菩提祖师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记住，无论他们如何教化你，无论你将来是佛是圣……” “莫忘本心。” “莫忘了……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弟子！”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里，蓄满了泪水。 “师父……师父！”
菩提祖师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为师，去了。” “你好自为之。”
说罢，菩提祖师的身影，如青烟一般，瞬间在原地消散。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04.
菩提祖师前脚刚走。 “轰——！！！”
大雷音寺中，如来佛祖座下的金莲，猛地一颤。 正在宣讲的佛法，戛然而止。
满堂神佛，一片哗然。 他们从未见过世尊如此失态。
如来佛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那万年不变的慈悲与威严。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恼怒，和一丝……深深的无奈。
“世尊！” 观音菩萨再次起身，“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可是五行山……”
如来佛祖闭上了眼。 他再次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但他没有回答观音。
他的佛目，看向虚空。 他看到了。 五行山下，孙悟空依旧被压着，六字真言帖也还在。
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是，如来佛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布下的“炼化”大阵，在刚才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不可弥补的“缺口”。
孙悟空的“本源”，他那最顽固的“混沌道性”，在他即将大功告成，即将将其彻底炼化为“佛性”的前夕…… 被人偷走了。
“须菩提……” 如来佛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三界之中，敢这么做，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他。 那个教出孙悟空，却又撒手不管的“道”。
“世尊，”大势至菩萨也起身问道，“须菩提祖师……他为何要这么做？他难道想破坏西天取经的大计？”
“他不是想破坏。” 如来佛祖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 “他只是……不认同。”
不认同？ 满天神佛尽皆不解。 西天取经，乃是天道定数，是三界共识，是化解戾气、普度众生的大功德。 有何不认同的？
如来佛祖没有解释。
他的“苦心”，无人能懂。 世人以为，他镇压孙悟空，是泄私愤，是立威严。 世人以为，他让孙悟空西天取经，是给他一个“编制”。
错了。
如来佛祖要的，是“炼”。 他要炼的，是孙悟空那身“混沌石心”。 那颗仙石，是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原点”之一，蕴含着最原始、最不可控的力量。 这股力量，若是向“道”，便是孙悟空。 若是向“魔”，便是无天。
如来佛祖的计划，就是用五百年佛法，将这股力量彻底“净化”，使其“佛化”。 让孙悟空，成为一尊真正的、绝对纯粹的“佛”。 一个没有“自我”，只有“佛法”的护法金刚。
这样，这股力量才能被“秩序”所用。 这才是他真正的“苦心”。
可现在，菩提来了。 他带走了那颗“道种”。 他带走了孙悟空的“本性”。
这意味着，五百年的炼化，功亏一篑。
孙悟空，还是那个孙悟空。 他将来戴上金箍，踏上西路，他会成佛。 但他成的，是一个……保留着“自我”和“道性”的“佛”。
他，将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05.
大雷音寺，一片死寂。 所有的菩萨罗汉，都感受到了佛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气息。
他们不明白。 不就是一根毫毛吗？ 不就是一丝“本性”吗？ 那猴子还在山下，取经人也即将上路。 大局未变啊。
观音菩萨最是慈悲，她轻声劝慰道： “世尊，请息雷霆之怒。” “纵然须菩提带走了那丝本源，但猴头肉身尚在，佛法禁锢未解。” “待取经人一到，为他戴上那金箍儿……”
观音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佛祖摇了摇头。
“你不懂。” 如来佛祖的声音很轻。
“那金箍，是法器，也是钥匙。” “我本意，是用它锁住孙悟空最后的‘执’，再以取经路的功德为火，将其彻底炼化。” “待他到得灵山，摘下金箍时，他便是我佛门最纯粹的斗战圣佛。”
“可现在……” 如来佛祖看向虚空，那里，须菩提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走了‘道种’。” “那金箍，再也锁不住他的‘心’了。” “从今往后，他成的‘佛’，内里……依旧是那个‘道’的猴子。”
“这盘棋，乱了。”
观音菩萨心中一震。 她还是不解：“世尊，须菩提亦是三界大能，他为何要……执着于此？”
如来佛祖久久不语。 他缓缓闭上双眼，最后，只化作一声无人能懂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亦有一丝难掩的疲惫。
“你终究没懂我的苦心啊……”
如来佛祖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