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市的早晨总带着一股煤烟与早点摊混杂的气味。
我抱着敏儿站在西街派出所户籍室门口时,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八点十分。
袖口那块磨损的补丁在晨光下并不显眼,敏儿的小手却总爱去摸它。
“爸爸,补补。”她仰起脸说。
我笑着捏捏她的脸蛋。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人,窗口里两个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擦着桌子。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辅警立刻从里面迎出来,笑容堆了满脸。
“李总,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快请进!”
男人摆摆手,径直走向特殊通道。
我怀里的敏儿忽然抱紧了我的脖子。
她总是很敏感。
轮到我时,辅警接过材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袖口上。
他皱了皱眉。
“收养落户?这材料不对。”
我正要解释,后面传来催促声。
辅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这得重新弄,先让开吧。”
“同志,我咨询过,材料是齐全的……”
“你懂还是我懂?”他提高了音量。
然后他瞥了眼我洗得发白的外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穿成这样靠后站!没看见咱李总在后面等着呢?”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敏儿被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她。
袖口那块补丁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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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子驶离省道,进入清河市区时,天空正飘着细雨。
秘书小于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许市长,需要安排人接吗?”
“不用。”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我先去办点私事。”
挂断电话后,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里带着疲惫。
“许大哥?”
“周老师,我快到了。敏儿今天怎么样?”
“还是不爱说话。”周老师顿了顿,“但她昨晚抱着您送的小熊睡着了。”
我心里一紧。
敏儿是我战友唐建国的女儿。去年建国的工程队出了事故,他没能从塌方的隧道里出来。
建国妻子早逝,孩子就这么成了孤儿。
追悼会上,五岁的敏儿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葬礼结束后,她也不肯松开。
“许世,孩子跟你亲。”老连长叹着气说,“要不……”
我没等他说完就点了头。
调任清河市长的任命刚好下来。我向上级汇报了情况,组织上特批了收养手续。
现在只差最后一道落户程序。
车子停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下。周老师已经牵着敏儿等在楼道口。
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旧小熊。
看见我下车,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低下头。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
“敏儿,还记得许叔叔吗?”
她点点头,小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袖口那块补丁。
这是建国留下的痕迹。三年前我们一起抗洪,他的救生衣钩子刮破了我的袖子。
后来他笨手笨脚地给我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的。
“老许,将就着穿吧!”他咧着嘴笑。
那场洪水中,他救出了七个村民。
我留住这块补丁,就像留住某种念想。
“走吧。”我抱起敏儿,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今天咱们去办个大事。”
周老师把材料袋递给我,欲言又止。
“许市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您讲。”
“西街派出所那边,”她压低声音,“听说办事得看人脸色。您这身打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普通的夹克,洗得发白的裤子,一双穿了多年的皮鞋。
袖口那块补丁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这样挺好。”我说。
敏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爸爸。”
我愣住了。
她抬起脸,又重复了一遍:“爸爸。”
我抱紧了她,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哎。”我应了一声,“咱们回家。”
02
西街派出所的户籍室比我想象中还要拥挤。
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塞了四个办事窗口,却只开了两个。
排队的人已经挤到了门外,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焦虑。
我抱着敏儿站在队伍末尾,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
“怕。”她小声说。
“不怕,”我轻声说,“办完手续,你就是许敏儿了。”
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这个名字的意义。
队伍移动得很慢。我观察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一个年轻女警还算耐心,虽然动作慢,但至少会回答群众的问题。
另一个窗口坐着个中年辅警,警号是“XJ037”。他正低头玩手机,群众问话时才不耐烦地抬起头。
“材料不全!下一个!”
“同志,我都跑三趟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下一个!”
说话的大爷无奈地退开,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关门声。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路边。司机快步下车打开后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他身边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两人径直走向户籍室侧门。
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此刻却从里面打开了。
辅警“XJ037”出现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容。
“李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摆摆手:“小赵,办个法人变更,急用。”
“没问题!您里面请!”
三人进了里间办公室,侧门重新关上。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又是隆昌集团的李军。”前面的大妈回头对同伴说,“我上回来也碰上了,直接插队。”
“人家有关系呗。”同伴撇撇嘴,“听说跟所里领导是哥们儿。”
敏儿抬头看我:“爸爸,他们为什么不排队?”
我摸摸她的头:“因为有些人觉得规则是给别人定的。”
她又看向那扇紧闭的侧门,似懂非懂。
队伍继续缓慢前进。我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窗口里,那个叫小赵的辅警回到岗位,脸色又恢复了不耐烦。
“下一个!快点!”
轮到一个农民工模样的男子。他递上材料,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办、办暂住证……”
辅警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这照片不行!要白底!”
“俺在门口照相馆照的,他说行……”
“他说行你找他办去!”辅警把材料扔出来,“下一个!”
男子还想争辩,被后面的人催着让开了。
他蹲在墙角,无助地翻着材料袋。
敏儿一直看着这一幕,忽然小声说:“爸爸,那个叔叔要哭了。”
我握了握她的小手。
终于,前面只剩下两个人了。
侧门这时又开了,李军和随从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办好的文件。
辅警跟在后面,腰微微弯着。
“李总您慢走!有事随时招呼!”
李军点点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没有任何停留。
经过我身边时,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很浓。
敏儿被呛得打了个小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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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一个!”
辅警小赵——后来我知道他叫赵大勇——朝这边喊了一声。
我抱着敏儿上前,把材料袋放在台面上。
“办什么?”他头也不抬。
“收养落户。孩子户口迁入。”
他终于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扫描仪,从我的脸看到衣服,最后停在袖口那块补丁上。
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向下撇了撇。
“材料都给我。”
我把准备好的文件一一取出:收养证、我的户口本、身份证、敏儿的出生证明、原户籍证明……
赵大勇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指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翻到收养证时,他顿了顿。
“你是她养父?”
“是。”
“生父呢?”
“去世了。我是她父亲的战友。”
他“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继续翻看。
敏儿紧张地抓着我的衣服,大眼睛盯着赵大勇。
她大概想起了建国葬礼上那些穿制服的人。
赵大勇翻完所有材料,把它们堆在一起,用手拍了拍。
“你这缺东西。”
“缺什么?”我平静地问,“我咨询过市局户籍科,材料是齐全的。”
“市局是市局,我们这儿是我们这儿。”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声,“收养落户需要社区证明,你有吗?”
“有的。”我从袋底抽出最后一张纸,“在这儿。”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更不好看了。
“那还有民政局的审核意见呢?”
“收养证就是民政局颁发的,上面已经盖了审核通过的章。”
“我说的是单独的意见书!”他提高了音量,“你这种特殊情况,必须要有!”
我看着他:“同志,我查过《收养法》和户籍管理规定,没有这个要求。”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看热闹。
赵大勇的脸涨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材料:“我说有就有!你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抬杠的?”
敏儿被吓到,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拍拍她的背,依然保持平静:“那请问,这个意见书要哪里出具?我马上去办。”
“民政局!自己问去!”他挥挥手,“材料不全,办不了!下一个!”
“我跑一趟没关系,”我说,“但能不能请您给我个书面说明,具体缺哪些材料,免得我下次来又说缺别的?”
这话大概戳中了他的某个痛点。
赵大勇的眼睛瞪大了。
他绕过柜台走出来——这个举动有些反常——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试图用气势压倒我。
“你什么意思?说我故意刁难你?”
“我只是想要个明确的办事指引。”
“指引?我就是指引!”他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这儿就得听我的!明白吗?”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议论。
这时,刚才那辆黑色奥迪又回来了。
车没熄火,李军的随从快步走进来,对赵大勇说:“赵哥,我们李总有个文件需要加急复印盖章。”
赵大勇立刻换了副面孔。
“好好!李总在车上?我这就去请!”
他完全忘了我这边的事,小跑着出了大厅。
04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赵大勇弯着腰在车窗外说话。
李军坐在后座,只露出半个侧脸。
他点了点头,赵大勇就像得了圣旨,跑回来时脚步都轻快了。
“王姐!”他朝里间喊,“给李总复印盖章!”
一个女警探出头:“我这儿正忙着呢……”
“先办李总的!急事!”赵大勇语气不容置疑。
女警看了看外面,叹了口气,接过文件进去了。
赵大勇这才想起我还在旁边。
他皱了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
“你还在这儿干嘛?不是说了材料不全吗?”
“我在等您给我列缺材清单。”我说。
“什么清单不清单!”他彻底不耐烦了,“跟你说了,回去把材料弄明白了再来!听不懂人话?”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敏儿又开始发抖。
我抱紧她,感觉到她小小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李军的随从看了这边一眼,表情漠然,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同志,”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是按正规程序准备的。如果您认为缺材料,请明确指出,我该补什么,去哪里补。这是办事窗口的基本职责。”
“职责?”赵大勇冷笑一声,“我还得教你怎么办事?你谁啊?”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补丁上。
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你这样,是下岗工人吧?领养个孩子,能养得起吗?”他说,“我告诉你,这种复杂业务本来就得跑好几趟。今天没空给你细说,改天吧!”
“那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看情况!”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说。
赵大勇猛地回头,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还想怎么着?”
队伍里一位大妈看不下去了,小声劝我:“算了吧小伙子,跟这种人较真没用。”
但我不能退。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怀里这个孩子。
她需要个合法的身份,需要上学,需要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而眼前这个人,正用他最擅长的官僚手段,把简单的事复杂化。
“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说。
赵大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见领导?你以为领导是你想见就见的?”
“公民有权要求与负责人沟通。”
“负责人?”他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是负责人!我说办不了就办不了!”
里间的门开了,女警拿着盖好章的文件出来。
赵大勇立刻迎上去,双手接过,笑容满面。
“谢谢王姐!辛苦了!”
他小跑着送到车边,又弯腰说了几句。
奥迪车缓缓开走了。
赵大勇回来时,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
看见我还站在原地,那笑容瞬间冻结。
“你怎么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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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说。
赵大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烟草和早饭混杂的气味。
“我最后说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的业务今天办不了。听明白了吗?”
“原因呢?”
“原因就是材料不全!”
“具体缺什么?”
“你!”赵大勇终于爆发了。
他一把抓起台面上的材料,胡乱塞回我手里。
用力过猛,几张纸飘落在地上。
敏儿“啊”了一声,想伸手去捡。
我按住她,自己弯腰拾起。
站起身时,赵大勇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滚!听见没?滚出去!”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那位劝我的大妈捂住了嘴。
李军的随从已经走了,但这场戏显然比预期的精彩。
赵大勇见我没动,更加恼怒。
他环顾四周,大概是想找什么话来彻底压服我。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袖口上。
那块补丁,在日光灯下确实显眼。
针脚歪歪扭扭,用的是深蓝色的线,和浅灰色外套并不相配。
建国的手艺一直不怎么样。
但在赵大勇眼里,这显然是贫穷和落魄的标志。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鄙夷的笑。
“我说呢,”他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穿成这样还来办收养?孩子跟你喝西北风啊?”
我感觉到敏儿僵住了。
赵大勇越说越起劲:“我这是为你好!也为了孩子好!这种复杂业务,你得找关系,得请客吃饭,懂吗?”
他顿了顿,抛出最后那句我永生难忘的话:“穿成这样靠后站!没看见咱李总在后面等着呢?先让李总办!”
话音落下,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隔壁窗口的女警都停下了动作。
赵大勇大概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昂着头,像只斗赢的公鸡。
而我,在这一刻,突然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