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楼上的风,刮得有些邪性。
沙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我眯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喉咙上的麻绳粗糙刺人,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收紧。
曹明辉坐在不远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刘秀英站在他身侧,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井水。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站在山门前送我。
松涛阵阵,他的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说了三句话。
我一句都没记住。
不,不是没记住,是没听进去。
那时我觉得,凭我掌中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天下何处去不得?何须记那些絮叨?
风更大了,沙子迷了眼。我眨了眨眼,酸涩的泪水混着沙土流下来。
在那一瞬间,师父的脸突然清晰起来。
他说第一句话时,右手紧紧按着我的肩膀。
他说第二句话时,目光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他说第三句话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张了张嘴,麻绳勒得我发不出声。原来那三句话,句句都是保命的。而我,直到此刻才懂。
晚了。风沙扑面,我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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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晨露打湿了衣襟,凉意透过膝盖往上爬。
师父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山间的雾气在他身边流转,让他看起来像要化在风里。
“奉先,”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山谷回响,“你执意要走?”
“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之时。”我抬起头,眼中全是少年意气。
师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意味,可那时我听不懂。
他伸出右手,重重按在我肩上。那只手瘦削却有力,仿佛能压碎山石。
“第一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莫为宝马金冠折腰。身外之物,今日能予你,明日便能夺去。”
我心中暗笑。师父隐居太久,不知世间豪杰皆以良马宝甲为荣。但我仍恭敬点头:“弟子谨记。”
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
“第二句,”他目光转向远处层峦,“诺言轻许,性命难保。世间人心,比你想的更深、更毒。”
我有些不耐烦了。以我武艺,何人能伤我性命?但我还是应道:“弟子明白。”
师父收回手,背过身去。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背影。
良久,他才说出第三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
“第三句……莫恋高处,那里风大,站不稳。”
说完,他挥了挥手。“去吧。”
我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背上行囊。转身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侍女肖娉站在他身侧,眼中似有泪光。
我扭头就走。心中满是即将闯荡天下的豪情。师父那三句话,像三片落叶,被我甩在身后的山道上。
山路蜿蜒,越走越开阔。我想象着自己骑骏马、披金甲的样子。想象着万人欢呼我的名字。想象着史书上会如何书写吕布二字。
至于那些叮嘱?不过是老人家的迂腐罢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山风在耳边呼啸,像在为我送行,又像在叹息。
走到山脚时,我最后一次回望。云雾已遮住了山门,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前方是并州,是丁刚洁的军营,是我吕布名震天下的开始。我握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少年不识愁滋味,只道山外天地宽。
02
并州的冬天冷得刺骨。军营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人影。
丁刚洁坐在主帐中,上下打量着我。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你就是吕布?”他问。
“正是。”我挺直腰板。
他让我演示武艺。我提起营中那杆最重的铁戟,在雪地里舞了起来。风声呼啸,戟影如龙。雪花被气劲搅得纷飞,周围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舞罢,我收戟而立,气息均匀。
丁刚洁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吕布!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主簿。”
主簿?我心里有些不悦。以我武艺,当个将军也不为过。但我忍住了,只是抱拳道:“谢刺史。”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我看你非池中之物。”
这句话让我舒坦了些。我抬头看他,他眼中确有关切之意。
头几个月,我勤勉办事。丁刚洁待我不薄,常叫我到帐中饮酒。酒酣耳热时,他会说起天下大势,说起董晟睿的跋扈,说起汉室的衰微。
我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大丈夫该谈论的事。师父那山中岁月,太过平淡了。
渐渐,我开始显露本性。军中比武,我从不留情,常打得同僚鼻青脸肿。议事时,我直言不讳,常让丁刚洁的老部下下不来台。
一次酒后,一位老将军拉着我说:“奉先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推开他,冷笑道:“凭我手中戟,要见谁便见谁,何须留线?”
他摇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不屑。这些人,武艺平平,只会耍弄心机。我吕布,不屑与此辈为伍。
丁刚洁也开始对我皱眉。有次他私下劝我:“奉先,你勇则勇矣,但需知刚极易折。”
“刺史放心,”我昂首道,“世间能折我的人,还未出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息。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师父的第二句话。诺言轻许,性命难保。可我对丁刚洁并无承诺,我只是在他帐下效力。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那些同僚的疏远?我浑然不在意。猛虎何需与羊群为伍?
直到那天,董晟睿的使者来到并州。
那使者径直找到我,递上一封信。信上说,董司空仰慕吕将军威名,愿以赤兔马相赠,更许以高位厚禄。
我拿着信,手微微发抖。赤兔马,天下第一名驹。高位厚禄,正是我所求。
使者察言观色,低声道:“将军岂是久居人下者?丁原不过一州刺史,董司空却掌朝堂大权。良禽择木而栖啊。”
我心中一震。那夜,我辗转难眠。赤兔马的身影在我眼前奔腾。金甲玉带在我身上闪耀。师父的第一句话突然浮现——莫为宝马金冠折腰。
我坐起身,狠狠摇头。大丈夫生于世,当乘良驹、披华服、立不世之功。师父在山中待久了,不懂这些。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我握紧拳头,做了决定。
天亮时,丁刚洁召我议事。他面色凝重:“奉先,董贼派人来,怕是要拉拢你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悲。守着并州这一亩三分地,还自以为能匡扶汉室。
“刺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有一计,可退董贼。”
“哦?快讲。”
我走近他,右手按在剑柄上。他毫无防备,还在等我说下去。
剑光一闪。
血溅在军帐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丁刚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刺史,”我低声道,“对不住了。你给的,不够。”
这是我第一次背弃。手心全是汗,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解脱。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部下。我是吕布,只为自己而战。
走出军帐时,阳光刺眼。士兵们围过来,看到我剑上的血,全都愣住了。
“丁原已死,”我高举长剑,“愿随我者,同享富贵!不愿者,自便!”
有人扔下兵器,有人跪地效忠。我看着这一幕,胸膛充满豪气。师父说莫恋高处,可若不登高,何以望远?
我翻身上马,向洛阳方向奔去。赤兔马在等我,董晟睿在等我,天下在等我。
至于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我把它压了下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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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赤兔马果然名不虚传。它浑身赤红,无一根杂毛,奔跑时如一团火焰。
我骑在它背上,感觉像在御风而行。董晟睿亲自出城迎接,他身形肥胖,笑容满面。
“奉先来投,如虎添翼!”他拉着我的手,亲热得像多年老友。
酒宴设在高堂,珍馐满桌,歌舞不休。董晟睿频频向我敬酒,夸我武艺盖世。他的谋士将领也纷纷附和,言辞恭敬。
我有些醉了。这感觉很好,比在丁刚洁帐下好太多。
“奉先,”董晟睿凑过来,酒气扑鼻,“我有意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义子?我心中一凛。想起丁刚洁死前的眼神。但抬头看见董晟睿殷切的目光,看见满堂艳羡的眼神,我端起酒杯。
“布,拜见义父。”
满堂欢呼。董晟睿大笑,赏我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那夜我睡在柔软的锦被中,梦见的全是锦绣前程。
可有些事,慢慢变了味道。
董晟睿性情残暴,动辄杀人。有次宴饮,只因侍者倒酒溅出几滴,他便命人拖出去砍了。血溅在廊下,像一道刺目的红。
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旁边一位老臣低声叹息,被我听见。他慌忙噤声,脸色发白。
“怕什么?”我冷冷道,“我又不是董司空。”
他连声道歉,匆匆退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世间人心,比你想的更深、更毒。
在这里,每一句话都可能要命。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
我开始小心起来。但有些事,躲不过。
董晟睿让我掌管禁军,权势日盛。朝中大臣见我都躬身行礼,私下却议论纷纷。我听过那些话——“三姓家奴”、“见利忘义”。
每次听到,我都怒不可遏。可发怒之后,是更深的不安。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
有次醉酒回府,我摔了酒杯,对侍卫大吼:“我吕布行事,何须他人评判!”
侍卫跪了一地,不敢出声。我颓然坐下,看着满地碎片。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
我想起山中岁月。师父教我武艺时,总说:“武艺是护身之术,不是伤人之器。”我当时嗤之以鼻。武艺不高,如何震慑他人?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伤,不在身上。
董晟睿察觉我的不安,对我更加优待。他赐我豪宅,赠我美姬,甚至把义女张若溪许配给我。
见到若溪那日,是个晴天。她穿着浅绿衣裙,站在廊下,像一株初春的柳。见我来,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若溪见过将军。”
声音轻柔,像山涧流水。我怔住了,准备好的客套话全都忘了。
董晟睿大笑:“奉先,我这义女可还入眼?”
我慌忙抱拳:“司空厚爱,布感激不尽。”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纳彩那日,聘礼装了十车。洛阳城中人人议论,说吕布真是董司空面前第一红人。
若溪过门后,府中多了许多生气。她爱种花,在院中辟了一片花圃。闲时便在那里浇水修枝,一待就是半日。
有次我下朝回来,见她蹲在花丛中,手指轻抚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将军回来了?”她发现我,起身微笑。
“嗯。”我走过去,“这是什么花?”
“芍药。”她轻声说,“师父说,芍药又名‘将离’,花开时虽美,却预示着离别。”
我心中莫名一紧。她抬头看我,眼中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将军,”她忽然说,“义父他……性子急,将军要多小心。”
我皱起眉:“你听到什么了?”
她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站得越高,风越大。容易着凉。”
我愣住了。这话,和师父说过的何其相似。
但不等我细想,宫中来人传话,说董司空召我议事。若溪帮我整理衣冠,手指有些抖。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早些回来。”
那夜董晟睿与我说的是诛杀异己之事。名单很长,有些名字我认识,是朝中正直之臣。
“奉先以为如何?”他眯着眼看我。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义父英明。”
走出宫门时,夜风很凉。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暗淡地亮着。
师父的第二句话,又一次浮现。诺言轻许,性命难保。我对董晟睿许过义子之诺,对丁刚洁许过效忠之诺。
哪一个能保我性命?
我不敢再想,翻身上马。赤兔马嘶鸣一声,向府中奔去。我只想快点见到若溪,见到她,心中的寒意或许能少些。
可我忘了,在这乱世,温暖最是奢侈。
04
若溪有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校场练兵。手里的长戟差点脱手。
“当真?”我抓住报信的老仆。
“千真万确,夫人让老奴来告诉将军。”
我扔下戟,翻身上马就往回赶。赤兔马似乎也感知到我的急切,跑得比平时更快。
府门前,若溪站在那里等我。她穿着宽松的衣裙,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阳光下,她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跳下马,几步冲到她面前,想抱她又不敢。
“小心些。”我声音有些抖。
她笑了,眼中闪着泪光:“才两个月,不碍事的。”
那夜,我搂着她,感受着她腹中微弱的存在。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是欢喜,也是恐惧。
我要当父亲了。可我这样的父亲,能给孩子什么?
若溪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将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想了很久。“若是男孩,就叫……吕平安。”
“平安?”她重复着,眼中泛起涟漪,“好名字。平安就好。”
自那以后,我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与人冲突,下朝就回府陪若溪。董晟睿召我饮酒,我也常找借口推脱。
他开始不满。有次在朝堂上,当众问我:“奉先近日为何总是匆匆离去?莫非是嫌我这义父招待不周?”
满朝文武都看向我。我躬身道:“义父恕罪,实在是内子有孕,需人照料。”
董晟睿脸色稍霁,却还是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内宅?”
我唯唯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们不懂,当一个人有了牵挂,世界就变了。
若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常坐在花圃边,给孩子缝制小衣。针线在她手中穿梭,那么灵巧。
有时她会突然停下,望着远处出神。
“想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神,笑了笑:“想起我师父。她常说,人这一生,求的太多,反而失去最重要的。”
“你师父?”我有些好奇,“从未听你说起。”
“她是个医女,”若溪低下头,继续缝衣,“我小时候体弱,是她救了我。她说我命里有劫,须得谨言慎行。”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她还说,若遇到心上人,要告诉他三句话。”
“什么话?”我随口问。
若溪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我:“第一,莫贪虚名,虚名累人。第二,莫轻信人,人心难测。第三……”
她停住了,眼中闪过犹豫。
“第三是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第三我忘了。都是些旧话,将军不必在意。”
我没有追问,但心中隐隐觉得,那第三句话,她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转眼入秋,若溪临盆在即。董晟睿却在这时交给我一个任务——剿灭一支叛军。
“奉先,”他拍着我的肩,“此去速战速决,回来正好喝你孩子的满月酒。”
我本想推辞,但看他眼神,知道推不掉。若溪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去吗?”她问。
“军令如山。”我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我尽快回来。”
出发前夜,她一直没睡,靠在床头看我整理盔甲。
“将军,”她忽然开口,“记得我师父那三句话吗?”
“记得。”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天亮时,我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出门。走到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廊下,晨风吹起她的衣裙,像要随风而去。
我心中一痛,几乎要折返。但想到董晟睿,还是狠心走了。
剿叛很顺利,我却心神不宁。总梦见若溪在哭,醒来一身冷汗。副将胡长江看出我的不安,劝道:“将军若担心夫人,不妨早些回去。”
我点头,下令急行军。比预定早了三天回到洛阳。
府中很安静。老仆见了我,脸色煞白。
“夫人呢?”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夫人……夫人难产,两天了还没生下来……”
我冲进内室,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产婆跪了一地,床上,若溪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若溪!”我扑到床边。
她睁开眼,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将军……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在这儿。”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她艰难地呼吸着,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第三句话……我想起来了……”
“你说,我听着。”
她凑近我耳边,气息微弱:“第三……莫恋权位……那是最毒的……酒……”
说完,她的手松开了。产婆惊呼:“看到头了!夫人用力啊!”
若溪拼尽最后力气,一声嘶喊之后,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是个男孩。
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溪?若溪!”我摇晃她,但她再也没有回应。
产婆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哭得响亮,好像在抗议这个没有母亲的世界。
我接过孩子,手在发抖。他那么小,那么轻,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若溪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莫恋权位,那是最毒的酒。
可我已经喝了,而且上了瘾。现在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我抱着孩子,跪在若溪床前。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枯叶,一片萧瑟。
师父的三句话,若溪重复的三句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而现在,报应来了。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孩子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忽然明白,从今往后,我不仅是吕布。
我还是一个父亲。一个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这个孩子的父亲。
可在这乱世,一个背弃过两次的人,真的能保护谁吗?
我不敢想。只能抱紧孩子,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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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若溪下葬后,我请辞了所有职务,闭门不出。
董晟睿派人来问了几次,我都称病不见。孩子日夜啼哭,我笨手笨脚地哄他,常常整夜不能合眼。
奶娘说,孩子是知道没了娘,心里难过。我听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满月那天,董晟睿亲自登门。他胖了许多,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奉先啊,”他坐下,环视冷清的府邸,“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我抱着孩子,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过。但大丈夫岂能长久沉溺悲痛?朝廷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我抬头看他:“义父,布心力交瘁,恐难当大任。”
董晟睿脸色沉了下来。“奉先,你是我义子,我待你如亲生。如今朝廷内外危机四伏,你当真要弃我而去?”
话中已有威胁之意。我握紧拳头,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紧张,哭了起来。
“你看,”董晟睿又换上笑脸,“孩子也需要父亲建功立业,给他一个好前程。”
前程。又是前程。若溪的话突然清晰起来——莫恋权位,那是最毒的酒。
但我有选择吗?没有。董晟睿不会允许我退。退,就是死。
“布……明白了。”我听见自己说。
董晟睿满意地笑了,留下许多赏赐走了。我看着满屋的金银绸缎,只觉得刺眼。
重新上朝后,我发现朝中气氛变了。大臣们看我的眼神多了畏惧,也多了厌恶。董晟睿越发专横,甚至夜宿龙床。
司徒王允常来与我攀谈,言语间满是对董晟睿的不满。他总是说:“吕将军英武盖世,奈何屈身事贼?”
起初我不理他。但说得多了,心中那根刺,越扎越深。
若不是董晟睿逼我出征,我本可以陪着若溪。她也许不会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那日王允邀我过府饮酒,席间还有几位朝中老臣。酒过三巡,王允忽然挥退左右。
“吕将军,”他压低声音,“董贼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将军乃当世英雄,岂能长久背负污名?”
我握着酒杯,不说话。
一位老臣接话:“将军若能为国除贼,必名垂青史,万民感戴。”
名垂青史。这四个字,戳中了我心中最隐秘的渴望。我吕布,难道真要背负“三姓家奴”之名,被后世唾骂?
“诸位有何高见?”我问。
王允眼中闪过精光:“董贼好色,我府中有一歌姬,名唤貂蝉,有倾国之貌。我可设下连环计,让董贼与将军生隙……”
他细细说来。我听着,手心的汗浸湿了酒杯。
这计太毒。但,也太诱人。
那夜回府,我站在若溪的牌位前,久久不动。孩子被奶娘抱去睡了,房中只剩我一人。
“若溪,”我轻声说,“你说莫恋权位。可若不争,我如何保护我们的孩子?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
牌位沉默着。烛火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我想起师父。若他知我今日又要背弃,会是什么表情?会失望,还是早料到如此?
其实答案我知道。他早料到了。所以才会说那三句话。可惜,我悟得太迟。
几天后,王允按计行事。貂蝉果然绝色,董晟睿一见倾心,收入府中。而我,也被安排与貂蝉“偶遇”。
她对我含情脉脉,说仰慕将军威名。明知是计,我还是动了心。不是为她,是为那种被仰慕的感觉。
太久没有了。自从若溪去世,所有人都怕我、厌我、利用我。只有她,眼中还有崇拜。
董晟睿察觉后,大怒。他当众辱骂我,说我忘恩负义。我按剑而立,差点当场发作。
王允趁机煽风点火。他说董晟睿早对我不满,欲除之而后快。他说满朝文武都盼我振臂一呼,诛杀国贼。
他说了很多。我只记住一句:“将军,机不可失。”
是啊,机不可失。失了这次,我可能真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动手那日,天色阴沉。我穿戴整齐,将方天画戟擦得锃亮。孩子被奶娘抱来,我亲了亲他的小脸。
“等爹回来。”我说。
他咯咯笑了,小手抓我的胡须。那一刻,我几乎要放弃。但王允的人已在门外等候。
董晟睿在宫中宴饮,喝得大醉。我持戟入殿时,他正搂着貂蝉调笑。
“奉先来了?”他醉眼朦胧,“来,陪义父喝一杯。”
我没有接酒杯,而是举起画戟。
他愣住了,酒醒了大半。“奉先,你做什么?”
“诛贼。”我吐出两个字。
殿中侍卫冲上来,被我一一挑翻。董晟睿想逃,但太胖了,跑不快。我追上他,画戟刺入他后背。
他倒下时,回头看我,眼中全是不解。“奉先……为何……”
我没有回答,拔出画戟。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貂蝉尖叫着晕倒。王允带人冲进来,高呼:“国贼已诛!吕将军立不世之功!”
我站着,手中画戟滴血。董晟睿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那双眼睛,和丁刚洁死时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吐。但忍住了,转身走出大殿。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身上,冲淡了血迹。我抬头看天,乌云密布。
师父的三句话,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莫为宝马金冠折腰——我为了赤兔马投董。诺言轻许,性命难保——我两次背誓。莫恋高处——我却一次次往上爬。
现在,我到了更高处。杀了当朝司空,名震天下。
可为什么,心中这么空?这么冷?
王允追出来,为我披上披风。“将军立此大功,朝廷必有重赏!”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觉得恶心。这些人,和董晟睿有什么区别?都是利用我,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我,明知是被利用,却还是跳了进来。
“赏赐不必,”我听见自己说,“给我一处安静宅院,让我养孩子。”
王允愣住了,随后笑道:“将军说笑了。天下还需将军匡扶呢!”
是啊,天下。我吕布,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雨越下越大。我迈步走进雨中,任雨水冲刷。可有些东西,洗不掉了。
永远洗不掉了。
06
杀了董晟睿后,我成了英雄,也成了靶子。
王允掌权,封我为温侯,赏赐无数。可朝中那些大臣,表面恭维,背地里却说:“今日能杀董卓,明日就能杀我们。”
我懒得辩解。这世上,本就没有人真正懂我。
孩子取名平安,吕平安。我希望他一生平安,虽然我知道,在这乱世,这愿望太奢侈。
董晟睿旧部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王允兵败被杀。我带着平安,率旧部杀出重围,开始了漂泊。
先去袁术处,他表面接纳,却暗地防备。再去袁绍处,他让我攻打黑山军,却克扣粮草。
我明白了,在这些人眼中,我永远是个叛徒。可用,但不可信。
辗转来到兖州,陈宫迎我入城。他说:“将军虎威,当自立一方,何须仰人鼻息?”
这话说进我心坎里。是啊,我吕布为何总要依附他人?
于是我在兖州立足,招兵买马,声势渐壮。曹操来攻,被我打得大败。那一战,我三戟震退曹营六将,威名更盛。
可胜仗之后,问题来了。粮草不足,人心不稳。陈宫劝我节俭爱民,我却觉得他小家子气。
“大丈夫行事,何必斤斤计较?”我说。
陈宫摇头:“将军,得民心者得天下。”
我不以为然。我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有天下无敌的武艺。民心?那是什么?
部将胡长江常来劝谏。他是并州旧部,跟我最久。
“将军,”他总说,“曹孟德善用兵,刘玄德得人心,将军虽勇,也需谨慎。”
我听烦了,有一次拍案而起:“你是说我吕布不如他们?”
胡长江跪地:“末将不敢。只是……只是想起当年丁刺史说过,刚极易折。”
又是这句话。丁刚洁说过,师父也说过。
我大怒,将他赶了出去。可夜深人静时,那句话却总在耳边回响。
刚极易折。我真的很“刚”吗?还是只是……害怕?
害怕承认自己错了。害怕承认师父是对的。害怕承认若溪的死,本可避免。
平安三岁时,开始学说话。他第一句叫的是“爹”,第二句是“娘”。
叫娘时,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他不知道娘是什么,只是听奶娘这么教。
我抱起他,走到若溪牌位前。“平安,这是你娘。”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牌位。“娘……在哪?”
“在天上。”我说。
他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爹,娘会下来吗?”
我喉咙发紧,答不出来。他等了等,没等到答案,就玩自己的手指去了。
孩子还小,不懂生死离别。可等他懂了,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个没保护好他娘的父亲?
曹操再次来攻,这次他联合了刘备。陈宫献计,让我与袁术联姻,求取援兵。
“将平安送去为质?”我皱眉。
“只是权宜之计,”陈宫说,“待击退曹操,便可接回公子。”
我犹豫了。平安是我唯一的骨肉,若溪留下的唯一念想。
可战事紧急,曹操大军压境。若不求援,必败无疑。
那夜,我坐在平安床边,看他熟睡的小脸。他长得像若溪,尤其是睡着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爹……”他忽然梦呓。
我握住他的手。“爹在这儿。”
“娘说……要平安……”
我心中一痛。若溪临终前,确实说过:“给孩子取名平安,愿他一生平安。”
可现在,我却要把他送入虎口。
“将军,”胡长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末将愿护送公子去袁术处。”
我抬头看他。他眼中有关切,有忠诚,还有一丝……怜悯。
“长江,”我忽然问,“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他沉默良久,才说:“将军是当世英雄。只是……英雄往往活得累。”
累。这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我。是啊,累。从下山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攀登,从未停歇。可攀登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去吧,”我挥挥手,“保护好平安。”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
他们出发那日,平安哭得很厉害,抱着我的脖子不松手。“爹,平安不要走……”
我狠心掰开他的手,交给胡长江。“听话,爹很快接你回来。”
马车远去,平安的哭声还能听见。我站在原地,直到影子都看不见了。
陈宫走过来:“将军,该备战了。”
我转身,看着远处的曹军大营。连绵的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公台,”我问,“我们守得住吗?”
他愣了一下,随后坚定地说:“只要将军在,就守得住。”
可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军粮只够十日,援兵不知何时能到。而曹操,有整个兖州做后盾。
这一战,凶多吉少。
但我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名声、地位、尊严,还有接回平安的希望。
我要赢。必须赢。
我握紧方天画戟,望向阴沉的天。师父,若你看见今日的我,会不会后悔当年教我武艺?
也许不会。你早就料到有今天,所以才说那三句话。
可惜,我一句都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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