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听见“破瓜年华”这个词,竟让全府上下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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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尔岚,今年十六岁,是江南织造府的大小姐。

及笄宴那日,我在屏风后听见姨娘们窃窃私语。

“正是破瓜年华呢……”三姨娘的声音像蛛丝,轻飘飘地钻进耳朵。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

透过屏风缝隙,我看见表姐肖欣怡脸色煞白,茶盏在她脚边碎成瓷花。

母亲皱眉:“好端端的,怎么失了手?”

肖欣怡嘴唇颤抖,什么也没说,只匆匆福身退下。

满座女眷忽然静了,那种安静很古怪,像是所有人同时吞下了什么秘密。

“破瓜年华”——这四个字像枚石子,投进我原本平静的及笄之年。

后来我去问祖母,她手中佛珠“啪”地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谁在你跟前嚼这舌根?”祖母的眼神锋利如刀,“往后不许再提这个词。”

可我偏想知道。

为什么这个词让闺阁女子闻之色变?为什么连烟花巷的妈妈桑都讳莫如深?

我悄悄翻开未婚夫偷偷塞给我的《淮南子》注本,在夹页里找到他清瘦的字迹:“此词渊源甚深,关乎礼教,更关乎人命。尔岚,慎查。”

老管家酒醉后漏出的话更让我心惊:“三十年前……玉慧姑娘……也是破瓜年纪没的……”

玉慧是谁?破瓜到底指什么?

我的婚期定在秋后,而府中的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发生。

夜深时,我总听见后院有女子呜咽,像是从三十年前的旧井里飘出来的。

直到那夜,我在祖母妆匣暗格里摸到一卷血书。

纸张脆黄,血迹褐暗,娟秀的字迹泣血而书:“吾命将绝,因见不该见之事。破瓜非瓜,乃二八之数。十六年华,本是最好年纪……”

血书最后半句被撕去了。

而窗外,正有人轻轻叩响我的房门。



01

及笄宴办得极尽风光,整个杭州城的贵眷都来了。

织造府的芙蓉厅里摆开二十四桌,女眷们云鬓香衣,笑语盈盈。

我穿着新制的藕荷色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坐在主桌旁。

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过了今日,便是大人了。”

我点头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大人们的仪式总是繁琐,叩拜、祝词、加笄,每一步都像在演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礼成后,女眷们移步花厅用茶。

我借口更衣,悄悄绕到屏风后喘口气。

紫檀木屏风上雕着百子图,缝隙里能看见花厅大半景象。

三姨娘和五姨娘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正低声说着什么。

“要说咱们尔岚,真是出落得水灵。”三姨娘摇着团扇,“正是破瓜年华呢。”

五姨娘忽然咳嗽起来,用手帕掩住嘴:“姐姐慎言!”

那声“破瓜年华”说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

可我听得真切。

就在这时,肖欣怡表姐端着茶盏经过,手猛地一抖。

青瓷盖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她一身。

满厅的人都望过来。

肖欣怡呆立在那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微微哆嗦。

母亲起身:“欣怡,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事……”肖欣怡慌忙蹲下身捡碎片,“手滑了。”

她的手指在颤抖,瓷片割伤了指尖,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二房冯丽蓉姨娘快步过来,一把拉起女儿:“笨手笨脚的,还不下去换衣裳!”

她拽着肖欣怡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花厅里恢复说笑,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我站在屏风后,掌心渗出细汗。

破瓜年华——这个词有什么魔力,能让一向稳重的表姐失态至此?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我送客到二门,肖欣怡忽然折返回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衫子,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表妹。”她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今日……让你见笑了。”

“表姐是不是累了?”我轻声问。

她摇头,眼神飘忽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有些话,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她匆匆福身,像受惊的鸟儿般消失在游廊尽头。

回到闺房,丫鬟翠儿替我卸妆。

铜镜里映出我十六岁的脸,还带着稚气,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轮廓。

“翠儿,你听说过‘破瓜年华’吗?”

翠儿手一顿,梳子卡在发间:“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今日听姨娘们提起。”

翠儿低头继续梳头,声音更轻了:“那是……那是姑娘家的浑话,小姐别放在心上。”

可她的耳根红了。

连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翠儿都知道,却不肯告诉我。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春夜的暖风带着花香涌进来。

月色很好,把庭院照得清清白白。

西厢房还亮着灯,那是肖欣怡暂住的屋子。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立,似乎在争执。

是冯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气:“……叫你沉住气!今日差点坏了事!”

肖欣怡带着哭腔:“我一听那词就……”

“闭嘴!”冯姨娘厉声打断,“三十年前的事,谁敢提谁就得死!”

窗上的影子剧烈晃动,随后灯灭了。

我关紧窗户,背靠着冰凉的窗棂,心咚咚直跳。

三十年前——又是三十年前。

那个玉慧姑娘,也是在三十年前没的。

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02

三日后,我去祖母的松鹤堂请安。

祖母曹玉凤六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翡翠簪子。

她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我跪在蒲团上磕头:“孙女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祖母声音温和,“听说你前几日在宴上受了惊?”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是表姐失手打了茶盏,算不得受惊。”

祖母垂眼拨弄佛珠,檀木珠子一颗颗滑过她枯瘦的手指。

“你及笄了,有些事该知道了。”她缓缓开口,“但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分。”

我抬头看着祖母:“孙女不明白。”

佛珠忽然停了。

祖母的眼神变得锐利,像要把我看穿:“那日你在屏风后,听见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听见姨娘们说……”我斟酌着词句,“说孙女正是好年纪。”

“原话!”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咬了咬唇:“说孙女正是……破瓜年华。”

“啪——”

佛珠串绳毫无征兆地断了。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青砖地上弹跳着,四处散开。

祖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串佛珠她念了三十年,从未离身。

满屋丫鬟慌忙蹲下捡珠子,祖母却猛地起身:“都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低头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祖母。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厉色。

“谁在你跟前嚼这舌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三姨娘。”

祖母冷笑一声:“她就这点出息。”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窗外有鸟雀鸣叫,衬得屋里更静了。

“尔岚。”祖母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今年十六了,对吧?”

“是。”

“十六岁,真是最好的年纪。”她转过身,眼眶竟有些发红,“可有些词,有些事,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祖母的手很凉,带着佛珠摩挲出的薄茧。

“答应祖母,往后不许再提这个词,不许打听,不许追问。”

“为什么?”我还是问了出来。

祖母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因为会死人的。”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三十年前死过人,三十年后,还会再死。”

我打了个寒颤。

“从今日起,你每日抄写《女诫》十遍,修身养性,安心备嫁。”祖母松开手,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去吧。”

我福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还站在原地,弯腰捡起最后一颗佛珠,握在掌心,握得很紧。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苍老极了。

回到闺房,翠儿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老夫人吩咐的。”她小声说。

我坐下来抄《女诫》,可心思全不在纸上。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化成一团模糊。

“翠儿,你听说过一个叫玉慧的人吗?”

翠儿正在研墨的手停住了:“没、没听过。”

“三十年前,府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翠儿扑通跪下了:“小姐,您别问了!老夫人下了死令,谁敢提当年的事,就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工!”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我扶她起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越不让问,我就越想知道。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两侧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有个穿绿衣的女子背对我站着,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

她慢慢转过身,脸却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

“十六岁……”她开口,声音飘忽,“我也是十六岁……”

我想走近些,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坠下去,坠进一片黑暗里。

惊醒时天还没亮,枕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传来悠长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03

谷雨那日,朱承德来了。

他是新科进士,也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我们在花厅见的面,母亲陪着,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山间的泉水。

“家父让我带些杭州的丝绸回去,说是要送给京里的长辈。”

母亲笑道:“这有何难,让你伯父挑最好的便是。”

丫鬟添了三次茶,母亲才起身:“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她走时把下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翠儿在门口守着。

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

“尔岚。”朱承德忽然压低声音,“你走近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屏风边。

他从屏风缝隙里递过来一个蓝布包裹,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他的声音很急,“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像是本书。

“你……”我迟疑着开口,“你听说过‘破瓜年华’吗?”

屏风那边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词?”他的声音绷紧了。

“及笄宴上,姨娘们说的。”

朱承德深吸一口气:“尔岚,这个词不干净,往后别再提了。”

又是这句话。

所有人都让我别问,别想,别碰。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朱承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回去查了典籍。‘破瓜’二字,本义是女子十六岁,因‘瓜’字拆开为二八之数。”

这个解释让我愣住了。

原来不是什么污秽之词,只是个年纪的隐语?

“可若是如此平常,为何人人讳莫如深?”

朱承德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后来……后来这词在坊间变了意味。有些腌臜地方,用它暗指女子破身。”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所以闺阁之中,绝口不提此词,生怕污了清誉。”他顿了顿,“但你们府上……”

“我们府上怎么了?”

“我父亲说,三十年前你们府上出过一桩命案,就与这词有关。具体的他不肯说,只让我提醒你,有些浑水,千万别蹚。”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本书你仔细看,但千万藏好。”朱承德最后嘱咐,“我该走了,秋后……我来娶你。”

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抱着包裹回到闺房,关紧房门才拆开。

蓝布里包着一本《淮南子》注本,纸质已经泛黄。

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片素笺,上面是朱承德清瘦的字迹:“此词渊源甚深,关乎礼教,更关乎人命。尔岚,慎查。”

我颤抖着手翻书,在《天文训》那页,看到一行朱笔批注:“女子破瓜,谓其二八也。然民间多讳之,因有他用。”

继续翻下去,在书的后半部分,有几页被小心地折了角。

那是关于扬州盐商的记载,讲的是三十年前江南盐税旧案。

其中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蝇头小楷写了几个字:“许府后门,子时,盐车。”

字迹很淡,像是匆匆写就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老管家林智明的醉话。

“三十年前……玉慧姑娘……也是破瓜年纪没了……”

玉慧看见的,莫非就是这些盐车?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慌忙把书塞进妆匣底层,盖上盖子。

“谁?”

“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松鹤堂的丫鬟红玉。

我理了理衣衫,开门出去。

红玉低着头:“老夫人说,朱公子送的东西,让您交给她保管。”

我的后背冒出冷汗:“朱公子没送什么东西。”

红玉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老夫人说,您年纪小,有些东西看不懂,反而伤神。”

我握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祖母怎么会知道?她在我身边安了眼睛?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走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松鹤堂里焚着檀香,烟气袅袅。

祖母正在插花,一把紫薇花插在龙泉窑青瓷瓶里。

“来了?”她没抬头,“朱家那孩子走了?”

“送了些什么礼?”

“一些杭州特产,已经交给母亲了。”

祖母这才抬眼看向我,眼神像探针:“没送别的?”

我摇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有就好。你们年轻人,容易被人哄着做些糊涂事。”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记住祖母的话,安安心心备嫁,别的事,都与你无关。”

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离开松鹤堂时,我看见林管家站在廊下。

他低着头,像是专程在等我。

擦肩而过时,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姐,西跨院的废井……夜里少去。”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西跨院的废井?

我忽然想起,这几日夜里听见的女子呜咽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04

四月廿八,是祖父的忌辰。

府里请了寒山寺的和尚来做法事,整整三日。

最后一夜,法事做到子时,和尚们敲着木鱼念往生咒。

香烟缭绕中,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

林管家负责照应法事,忙前忙后一整天。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得了空,坐在廊下歇息。

我让翠儿送了壶酒过去。

“林伯辛苦,喝口酒解解乏。”

林管家看见酒眼睛就亮了,连声道谢。

我远远看着,他起初还小口抿着,后来许是乏极了,仰头灌了好几口。

那酒是我特意准备的烈酒。

法事结束时已是丑时,宾客和下人都散了。

我借口要收拾经卷,留在灵堂里。

林管家喝多了,靠在廊柱上打盹,脸红得像关公。

我让翠儿去端醒酒汤,自己走到他身边。

“林伯?林伯?”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姐……您还没歇着?”

“这就去。”我蹲下身,“林伯,您知道西跨院的废井吗?”

林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模糊了。

“废井……废井不干净……小姐别去……”

“为什么不干净?是不是因为玉慧姑娘?”

听到这个名字,林管家的酒醒了一半。

他挣扎着要起身:“老奴、老奴该去巡夜了……”

我按住他的肩膀:“林伯,三十年前,玉慧姑娘是不是死在井里?”

“不是!”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捂嘴。

可已经晚了。

“那她是怎么没的?”我追问,“您上次说,她也是破瓜年纪……”

林管家的眼眶红了。

他看看四周,灵堂里只有长明灯在摇曳,照着祖父的牌位。

“玉慧姑娘……是个苦命人。”他声音哽咽起来,“她死的那年,才十六岁,跟小姐您现在一般大。”

“她是府里的人?”

“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聪明伶俐,一手绣活连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长明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林管家的声音更低了:“她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图,说要给老夫人贺寿。”

“第二天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她倒在荷花池边,浑身冰凉。”林管家的眼泪掉下来,“官府来验过,说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您不信?”

林管家摇头,又点头,最后颓然道:“老奴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为什么?”

他凑近些,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因为那天夜里……老奴看见她从后门回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东西。”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东西?”

“看不清,用油布包着,方方正正的。”林管家眼神涣散,“她看见老奴,脸都白了,求老奴别说出去。”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她就死了。”林管家抹了把脸,“老夫人在她房里搜出二十两金子,说是偷了府里的东西,羞愤自尽。”

“可您刚才还说她是失足淹死?”

林管家苦笑:“老夫人说是自尽,官府说是失足,谁知道呢?”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小姐,老奴跟您说这些,已经是不要命了。您听老奴一句劝,别再查了。”

“那二十两金子,真是她偷的吗?”

林管家松开手,眼神躲闪:“老奴……不知道。”

“那您看见她怀里抱的,会不会就是金子?”

“不像。”他摇头,“金子没那么厚,她抱的那个……像是账本。”

账本?

我想起朱承德那本书里写的:许府后门,子时,盐车。

如果玉慧撞见的是盐车,那她拿走的,会不会是盐商的账本?

“林伯,玉慧姑娘……是不是撞见了不该见的事?”

林管家浑身一颤,酒彻底醒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小姐饶命!老奴今日说的全是醉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磕得额头见血,我慌忙扶他。

“林伯快起来,我不问了,再不问了。”

可他已经吓破了胆,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走了,影子在长廊里拉得很长。

我独自站在灵堂里,长明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供桌上,祖父的牌位静静立着。

“祖父。”我轻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就告诉我真相吧。”

牌位当然不会回答。

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经幡哗啦作响。

翠儿端着醒酒汤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情绪。

“林管家呢?”

“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去了。”翠儿把汤放下,“小姐,咱们也回吧,这儿怪瘆人的。”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祖父的牌位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牌位底座上,似乎刻着一行小字。

我走近细看,那是两句诗:“玉碎江南岸,慧极必伤身。”

玉碎,慧极。

玉慧。

原来祖父的牌位上,一直藏着她的名字。



05

五月初,祖母让我去藏书阁整理旧书。

“你父亲说,那些书虫蛀得厉害,该晒晒了。”祖母拨着新换的佛珠,“你去挑挑,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就处理了。”

这是个好机会。

藏书阁在府邸最东边,三层小楼,平日少有人来。

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

翠儿咳嗽着扇了扇:“这得多少年没打扫了。”

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书架高及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多蒙着厚厚的灰。

我们花了整整三日,才整理完第一层。

第二层主要是地方志和府中旧账,我更仔细地翻看。

在角落一个樟木箱里,我发现了一批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写着《闺阁礼训志》。

翻开扉页,落款是“许门曹氏编撰”。

是祖母年轻时的笔迹。

我心跳加速,一页页翻看。

书里讲的是闺阁礼仪、女红技法,还有持家之道,并无特别。

翻到后半本时,书页忽然变厚了。

仔细一看,中间有几页被粘在了一起。

我用簪子小心挑开粘连处,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已经脆黄。

展开来,是半张残页,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残页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瓜字初分,二八之数。破瓜之年,当谨言慎行,深居简出。”

字迹工整,像是从某本训诫书上抄录的。

但在空白处,有另一行娟秀的小楷,墨色深暗:“玉慧泣血:瓜破非瓜,乃杀身之祸。见盐车夜入后门,账目有异,欲禀主人,竟招杀机。”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玉慧果然是因为撞见盐车才死的!

她不是偷金子,是要告发!

纸的背面还有字,但被烧毁了,只剩几个残字:“族……通……盐商……灭口……”

最下面,有一个模糊的指印,暗红色的,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我的手在颤抖。

三十年前的秘密,就这样摊在我面前。

玉慧不是自尽,不是失足,是被灭口。

因为她撞破了家族与盐商勾结的密谋。

而“破瓜”这个词,成了禁忌,因为它与这桩命案紧紧绑在一起。

“小姐?”翠儿在楼下喊,“该用午膳了。”

我慌忙把残页夹回书里,将书塞进袖中。

“来了!”

下楼时腿都是软的,差点踩空。

翠儿扶住我:“小姐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有些闷。”

回到闺房,我插上门闩,才敢把书拿出来。

残页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更清晰了。

玉慧的“泣血”二字,笔画颤抖,可见写时多么恐惧。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还是这血书,是她临死前偷偷写下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尔岚,开门。”是母亲的声音。

我急忙把书塞到床褥下,又理了理衣衫,才去开门。

母亲端着冰糖莲子羹进来:“听翠儿说你累了,喝点羹汤补补。”

“谢谢母亲。”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忽然问:“在藏书阁可发现什么有趣的书?”

我手一抖,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是些旧书,没什么特别的。”

母亲点点头,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拂过床褥,停在刚才我塞书的位置。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褥子该换了,都硬了。”母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明日让针线上人做床新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祖母说,西跨院那口废井要填了,让你这些日子别往那边去。”

“为什么突然要填井?”

“说不干净,老有怪声。”母亲笑了笑,“都是下人瞎传的,你别怕。”

她关上门走了。

我靠在门上,浑身冰凉。

祖母要填井。

是因为井里有什么吗?

玉慧真的是淹死在荷花池,而不是井里吗?

那夜我又听见了哭声。

比往日更清晰,更凄厉,像一根丝线,从西跨院一直飘到我的窗下。

我推开窗,月色如水。

远处西跨院的轮廓黑黢黢的,那口废井的位置,隐约有白影晃动。

是玉慧的魂魄吗?

她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的冤死,还是哭三十年后,仍无人为她申冤?

我握紧袖中的残页,纸张边缘割疼了掌心。

玉慧,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风声呜咽,像是回答。

06

那张残页被我藏在妆匣的夹层里,上面压满珠钗。

每日对镜梳妆时,我都会想起玉慧泣血的笔迹。

她死前该有多绝望。

五月中旬,肖欣怡表姐来我屋里做女红。

她绣着一方帕子,上面的并蒂莲已经初具形态。

“表妹的婚期定在秋后吧?”她低着头穿针,“真快啊,转眼你都要出嫁了。”

“表姐不打算再嫁吗?”

肖欣怡手一顿,针扎破了指尖。

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丝线。

“我不配。”她声音很轻,“寡妇再嫁,总归是让人说闲话的。”

“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她苦笑,“玉慧姑娘死时,也才十六岁。”

我猛地抬头。

肖欣怡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补救:“我是说……那么年轻就没了,真是可惜。”

“表姐也知道玉慧姑娘?”

她的脸白了,手下意识地去摸颈间的玉佩——那是她守寡后常戴的,说是能辟邪。

“听、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个短命的丫鬟。”

“怎么短命的?”

肖欣怡起身要走:“我该回去喝药了,这几日身子总不爽利。”

我拦住她:“表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几乎在喊,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恐惧,“许尔岚,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可玉慧什么都不知道,不也死了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扎破了什么。

肖欣怡的眼泪掉下来:“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撞见了……就死了……”

“撞见了什么?”

她拼命摇头,退到门边:“我不能说……我娘会打死我的……她说了,要是敢透露半个字,就让我像玉慧一样……”

门被她撞开,她提着裙子跑了,连帕子都落在地上。

我捡起帕子,上面的并蒂莲只绣了一半。

血染红了其中一朵。

翠儿闻声进来:“表小姐怎么了?跑得那样急。”

“没事。”我把帕子收起来,“翠儿,你去二房那边打听打听,就说表姐落东西在我这儿了,看看她回去后的情形。”

翠儿应声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

肖欣怡肯定知道内情。

冯姨娘也知道。

甚至我母亲,我祖母,府里上了年纪的人,可能都知道。

只有我们这些小辈被蒙在鼓里。

傍晚翠儿回来了,神色慌张。

“小姐,表小姐回去就病了,发高热说明话。冯姨娘请了大夫,把下人都赶出去了,自己在屋里守着。”

“说了什么胡话?”

翠儿凑到我耳边,声音发颤:“一直喊‘别杀我’、‘我没看见’,还叫玉慧姑娘的名字。”

我握紧手心。

肖欣怡在怕什么?她看见了什么?

或者说,三十年前,她母亲冯姨娘看见了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小佛堂。

府里有两个佛堂,大的是祖母常去的,小的这个在花园边,平日少有人来。

我想为玉慧念段往生咒。

推开佛堂的门,月光照进去,照在观音像上。

供桌上摆着新鲜水果,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

有人刚来过。

会是祖母吗?还是母亲?

我跪在蒲团上,合掌默念。

念着念着,忽然觉得供桌底下有什么东西反光。

弯腰去看,是一枚玉簪,滚在角落的灰尘里。

捡起来细看,是支普通的白玉簪,簪头雕着莲花。

但莲花心里,刻着一个极小的“慧”字。

是玉慧的簪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举着簪子对着月光看,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一个丫鬟,怎么用得起这样的簪子?

除非……是主子赏的。

祖母赏的?还是祖父赏的?

簪子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人擦拭。

有人时常来这里,看着这支簪子。

会是谁呢?

佛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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