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时候,我们村那条破烂的黄泥路,连拖拉机进出都费劲,谁能想到有一天会被八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堵得水泄不通。
全村老少爷们都跑出来看热闹,那阵仗,比县长下乡还要气派十倍。
我穿着那件袖口磨破了边的老棉袄,手里还拿着喂猪的瓢,哆哆嗦嗦地站在自家那摇摇欲坠的篱笆院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气质高贵得像电视里皇太后的女人。她踩着高跟鞋,无视满地的鸡屎和泥泞,径直走到我这个满身馊味的老光棍面前。
就在我以为她是来问路或者是来视察的时候,她竟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冲着我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跪,把全村人都跪傻了,也把一段尘封了二十一年的惊天秘密,给跪了出来。
01
那是1987年的腊月二十八,天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子扯絮一样往下落,封山封路。我那时候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劳力,因为家里穷,再加上是个瘸腿(小时候上山砍柴摔的),一直没娶上媳妇,是村里有名的光棍汉。
那天晚上,我刚从隔壁二大爷家喝了点散酒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土地庙时,我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哭声。
“哇……哇……”
声音断断续续的,跟猫叫春似的。
我当时酒劲上涌,心想这大雪天的,哪来的野猫崽子。本想不理会,可那声音听着实在渗人,像是有把小钩子在挠我的心。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扒开土地庙神像后面那一堆乱草。
借着雪地的反光,我看见了一个包裹。
那是一床蓝底白花的旧棉被,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我伸手一摸,还是热乎的。掀开被角一看,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是个女娃。
那女娃脸冻得青紫,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哭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她那双还没睁开的小眼睛紧紧闭着,小拳头攥在胸口,看着就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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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下张望,黑灯瞎火的,除了呼啸的北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造孽啊!这是谁家狠心的爹娘,大过年的把孩子扔在这,这不是明摆着要她的命吗?
我那时候虽然穷,虽然光棍一条,但我心软。我看着那女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我要是走了,这娃今晚肯定得冻成冰棍。
我一咬牙,脱下自己那件满是汗味的大棉袄,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就往家跑。
那一夜,我把自己那个漏风的土坯房烧得暖暖的。我没有奶粉,就用小米熬了最稠的米汤,撇上面的米油,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看着她那张紫青的小脸慢慢恢复了点血色,看着她喝完米汤后吧嗒着小嘴睡着的样子,我这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糙汉子,竟然坐在炕沿上,嘿嘿地傻笑了一宿。
02
第二天,天刚亮,我捡了个女娃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七大姑八大姨都跑来看热闹。有的说这娃长得俊,有的说这娃命大。
但更多的是泼冷水。
隔壁的王婶,那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她嗑着瓜子,斜着眼看着炕上的娃,撇着嘴说:“李大瘸子,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养个赔钱货?这女娃一看就是人家不要的,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听婶一句劝,趁着天还没黑,送去县里的福利院,或者是找个没孩子的人家送了,别给自己找累赘。”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给娃换尿布。那尿布是我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撕了做的。
王婶见我不理她,更来劲了:“再说,你还要娶媳妇呢。你养个来路不明的女娃,以后哪个女人肯嫁给你?你这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确实想娶媳妇,做梦都想。
可是,我看着炕上那个正挥舞着小手、冲着我咧嘴笑的女娃,我的心就硬不起来。
我把王婶推了出去,把门一关。
“我不娶了!”我隔着门大喊,“这辈子我就跟这娃过了!我有口干的,绝不让她喝稀的!”
我给她取名叫李雪,小名雪儿。因为她是那个大雪天,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
养孩子,真难啊。
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大老爷们来说。
雪儿刚来的那几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她一哭,我就得赶紧爬起来,生火热米汤,换尿布,抱着她满屋子转悠哄她睡。
村里人笑话我,说我成了“超级奶爸”。
我不怕笑话。我只怕雪儿吃不饱,穿不暖。
为了给她买奶粉(后来米汤实在不够营养,我咬牙买了奶粉),我除了种地,还去山上砍柴卖,去砖厂背砖。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我的手冻裂了大口子,血流出来又结了痂,黑乎乎的像老树皮。
但我每次回家,看见雪儿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听见她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就觉得身上的劲儿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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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一转眼,雪儿七岁了,到了上学的年纪。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知道家里穷,从来不跟我要零食,也不要新衣服。她穿的都是村里好心人给的旧衣服,改改就能穿。
送她去学校那天,我特意把那双解放鞋刷得干干净净,牵着她的小手,走了五里的山路。
我跟她说:“雪儿,你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穷山沟,才能不被别人看不起。”
雪儿用力地点点头,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爹,你放心,我一定考第一名,以后挣大钱给你买肉吃,给你治腿。”
我听得眼圈泛红,摸着她的头说不出话来。
雪儿真的争气。
从小学到初中,她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奖状。那是我们那个破家最值钱的装饰品。
但也因为我的缘故,她在学校没少受欺负。
有一次,我去学校给她送伞。雨下得大,我穿着那个破雨衣,一瘸一拐地走到教室门口。
正好下课,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指着我,大声嘲笑:“快看!李雪的爹是个瘸子!还是个捡破烂的!”
“李雪是没妈的野孩子!”
我当时臊得脸通红,想转身走,怕给雪儿丢人。
可雪儿却像头小老虎一样冲了出来。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把推开那个带头起哄的男生,大声吼道:“我不许你们说我爹!我爹虽然腿瘸,但他凭力气养活我!他比你们那些只会打牌喝酒的爹强一万倍!”
说完,她跑过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紧紧抱住我湿漉漉的大腿,仰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爹!咱们回家!”
那一刻,漫天的雨水好像都变成了甜的。
我抱着我的闺女,在雨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发誓,这辈子就是把骨头渣子都熬成油,我也要供雪儿读书,供她出人头地。
04
雪儿十八岁那年,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县里的领导都来了,敲锣打鼓地送来了大红花。
雪儿考上的是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全村都轰动了。
大家都说,李瘸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捡了个金凤凰。
可是,看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我却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一万多块。
那可是2005年的一万多块啊!对我这个还在土里刨食的老农民来说,那就是天文数字。
我把家里的猪卖了,把那头跟了我十年的老黄牛也卖了。
卖牛那天,雪儿抱着牛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爹,我不念了!我不去北京了!我就在县里打工,我养你!”
我第一次打了她一巴掌。
打完我就后悔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雪儿啊,爹没用。爹不能耽误你。这书,必须念!哪怕爹去卖血,也要供你!”
最后,我拿着东拼西凑来的钱,把雪儿送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雪儿趴在窗户上,哭着喊:“爹!你等我!等我毕业了,我就接你去北京享福!”
我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挥手,直到火车变成了小黑点,直到我也跑不动了,瘫倒在铁轨边的草丛里。
雪儿去北京后的这几年,我过得更清苦了。
我更加拼命地干活,就是想多攒点钱给她寄过去,怕她在城里被人看不起,怕她吃不饱。
雪儿也很孝顺,她勤工俭学,每个月都给我写信,信里夹着她省下来的钱。
她说她在北京一切都好,她说她找了个好工作,她说她谈了个男朋友,对她很好。
我看着信,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变成了甜。
05
时间一晃到了2008年。
雪儿大学毕业了。
那年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雪儿写信回来说,今年过年她要带男朋友回来,还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高兴坏了。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我把那两间土坯房里里外外刷了大白,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都留着,还特意去镇上割了五斤猪肉,准备给未来的女婿包饺子。
村里人也都等着看热闹,看李瘸子的闺女带回个什么样的金龟婿。
腊月二十八。
也就是我捡到雪儿整整二十一年的那个日子。
一大早,我就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张望。
寒风呼啸,雪花飘飘。
就像二十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我等啊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就在我冻得手脚冰凉,以为雪儿路上耽搁了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汽车的引擎声,听着就不一样,浑厚有力,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颤。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了视野里。
还没等我看清,后面又是一辆,再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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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八辆!
清一色的黑色红旗轿车,车头上那面红旗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鲜艳,刺眼。
车队开得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它们缓缓地驶进了村子,直接停在了我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门口。
那一刻,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正在打牌的、做饭的、聊天的村民们全都跑了出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的个乖乖!这是啥大人物来了?”
“红旗车!这是京牌!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李瘸子家这是要发啊!”
我被这阵仗吓懵了。我拿着旱烟袋的手直哆嗦,心想是不是雪儿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人家找上门来了?
06
车队停稳后。
第一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他们迅速散开,站在两旁,那个架势,跟电影里的保镖一模一样。
紧接着,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
先是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雪地上。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这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手里还拎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包。
她站在那,就像是一株高贵的牡丹花,跟我们这个满是鸡屎味的穷村子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实在太丢人。
那女人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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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傻了,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站着。
“大兄弟……”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虽然说的是普通话,但语气里那种急切和悲伤,我听得出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这个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女人,竟然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就在我家门口那满是泥泞的雪地上,“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砰!砰!砰!”
她对着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连最爱说话的王婶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了旱烟袋,想要去扶她。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妹子,你这是干啥?你是谁啊?咱们不认识啊!”
那女人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水和雪花,但她毫不在意。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一半的玉佩,是个鱼的形状,通体碧绿,一看就是老物件。
看到这块玉佩,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另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我在雪儿的襁褓里发现的,也是半块鱼形玉佩。这么多年,我一直贴身藏着,想着这是雪儿身世的唯一线索,万一哪天她亲生父母找来了,这就是凭证。
两块玉佩凑在一起,严丝合缝。
“恩人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我是雪儿的亲娘啊!我找了她二十一年啊!”
07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玉佩滚烫。
亲娘?
雪儿的亲娘找来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替雪儿高兴,她终于找到了亲生父母;另一方面,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就在这时,那女人身后的一辆车门开了。
雪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漂亮得像个公主。
“爹!”
雪儿哭着跑过来,跪在那个女人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腿。
“爹!这是我吗!她找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气派的红旗车,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不明白。
既然家里这么有钱,既然坐得起红旗车,二十一年前,为什么要狠心把孩子扔在那种鬼地方?
为什么一扔就是二十一年?
我把心一横,拉起雪儿,看着那个还没站起来的贵妇,问出了我心里压了二十一年的疑问。
“大妹子,你别急着磕头。我就问你一句。既然你是雪儿的亲娘,当年大雪天的,你为啥要把她扔了?那么小的娃,扔在雪地里,那就是要她的命啊!你们有钱人,心就这么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