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陈敬年,在云溪县这地界,就是个爱下棋的退休老头,可没人知道,我这身快散架的老骨头,曾经也扛过将星。
如今风光不再,只求个清净。偏偏县里炸了锅,说新来了个厉害的县委书记,四十出头,手腕硬得很,下午要来慰问我们这帮老家伙。
当他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没把手里的搪瓷茶杯捏碎,因为那不是别人,是跟了我快十年、我当亲儿子待的警卫员,陆江!
我满心的激动和骄傲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可换来的,却是他一道冰冷的、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绕过我,公式化地叫我一声“老同志”,连手都懒得跟我握。我那张老脸火辣辣的,心如死灰,转身就走。
可就在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却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飞快地在我手心塞了个冰冷的东西,让我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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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县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暖洋洋的,让人犯懒。
我叫陈敬年,今年六十有七。从部队退下来快十年了,跟着老伴儿李秀梅回了她的老家云溪县,过上了每天提着鸟笼子溜达、在老干部活动中心跟人杀几盘象棋的清闲日子。县里的人只知道我是个从省城来的退休干部,看着有点派头,但具体是干什么的,没人说得清,我也不愿意提。那些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过去,就像这搪瓷杯上的磕碰掉漆,早已斑驳,成了只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将军!”对面的老张头猛地一拍桌子,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老陈,你这步棋走得可是大失水准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笑了笑,正准备悔棋,活动中心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老干部局的王主任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脑门上还挂着汗珠。
“各位老领导,各位老领导,先停一停,停一停!”王主任扶着门框喘着粗气,“通知个事儿!新来的县委陆书记,下午要来咱们活动中心,慰问大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懒洋洋的棋局、牌局瞬间炸开了锅。
“新来的陆书记?就是那个四十出头,从省里空降下来的?”
“可不是嘛!听说背景硬得很,来头不小!”
“我可听说了,这位陆书记作风硬派,一来就搞了个什么‘干部作风整顿’,咱们县好几个‘老油条’都被他收拾了,现在整个县委大院,走路都带风。”
我捏着手里的“马”,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没什么波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些年,这小小的云溪县迎来送往的官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大多是些镀金的过客。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旁观者的身份。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特意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陈老,您可得打起精神。我跟办公室那边汇报了,说您是咱们县里退下来的级别最高的首长,陆书记对您可是很重视的,点名要见见您。下午您可得给咱们县的老干部们撑撑场面,给新书记留个好印象。”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场面好撑的。”我嘴上淡淡地应付着,心里却觉得这种场面文章无聊透顶。一个空降来的年轻书记,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说几句官样文章,还能真跟我一个糟老头子谈什么不成?
下午两点,活动中心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二十多个老头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新兵。桌上的茶水换了新沏的龙井,平时舍不得开的空调也呼呼地吹着冷气。我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位置,看着这阵仗,心里有点想笑。
两点半整,门准时被推开。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人走在最中间,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面容刚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很浓,眼神锐利。
当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手里的那只搪瓷茶杯,“咣当”一声磕在桌沿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是他。
陆江。
我的小陆。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当年的青涩和稚气被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沧桑所取代。可那双眼睛,那走路时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冲劲儿的姿态,那紧抿着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化成灰我都认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我刻意维持的平静。是震惊,是狂喜,是久别重逢的欣慰,更有一种老父亲看到自己孩子出人头地后的骄傲。我的天,这小子,竟然真的混出名堂了!他成了县委书记!
我的心跳得厉害,胸口一阵发热。我下意识地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那声卡在喉咙里二十多年的“小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陆江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仅仅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就在那不到半秒的对视里,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连一点点的熟悉感都没有。那眼神,冰冷、陌生、淡漠,就像在看一个摆在路边的石头,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便将目光转向了我旁边的王主任,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仿佛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从我的天灵盖一直浇到脚后跟。我准备起身的动作僵在了半途,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书记,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敬年陈老,我们县里……”王主任热情地开始介绍我。
陆江只是公式化地听着,然后,他开始按照流程,与在场的每一位老干部握手、寒暄。
“王老,身体还好吧?要注意锻炼啊。”
“李老,您写的字我可看过,大气磅礴!”
他微笑着,声音沉稳,态度亲切,和传闻中那个“黑脸书记”判若两人。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挨个握手,一路走过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在期待,或者说,我在幻想,当他走到我面前时,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暗示。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是他当兵时最常用的那种。我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半,准备去迎接他的手。
可他只是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寒的疏离。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用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老同志身体好啊。”
说完,他便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向了下一个人。
他全程黑着脸,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是这样。那种刻意营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把我推开。
我伸出去半截、准备握手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疑惑,有幸灾乐祸。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感觉自己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我的心,在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慰问会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陆江那冰冷的眼神,像一根针,反复扎在我的心上。好不容易熬到散会,我第一个站起来,没理会身后王主任“陈老、陈老”的呼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活动中心。
回到家,李秀梅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
我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这间小小的书房是我在这个县城里唯一的“领地”。我没有开灯,任由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陆江的脸和二十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从书柜最顶层,一个轻易不会去碰的角落里,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钥匙我一直挂在脖子上。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军功章、旧文件,还有一本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相册。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张合影。背景是军区的大门,我穿着笔挺的将官服,站在中间,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士兵常服的年轻小伙子。他站得笔直,表情紧张,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就是十八岁的陆江,刚从新兵连分到我身边,做我的警卫员。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是个毛头小子,农家出身,淳朴得有些憨直。第一次给我倒开水,因为紧张,手一抖,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我的手背上,烫起了一大片水泡。我还没说话,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个劲儿地说“首长我错了,您处分我吧”。我当时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拉起来,跟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之后,他好几天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做事却愈发小心翼翼。
相册往后翻,是一张在山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狼狈不堪,衣服上都是泥,而陆江趴在我身上,他的背上,军装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模糊。那时我带队去一个边防哨所视察,途中遇到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碎石和泥土滚下来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是陆江,这个比我小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用他那并不算宽厚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把我护在了身下。
事后,我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说:“你不要命了?你爹妈就你一个儿子!”
他咧着嘴,疼得龇牙咧嘴,却嘿嘿笑着说:“首长,我的命哪有您的安全重要。您要是出点事,我这辈子都完了。”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早早地就嫁到了国外。我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陆江身上。我手把手教他写材料,给他讲我带兵打仗的经验,给他分析时局,告诉他怎么看人,怎么处事。他聪明,一点就透,很快就从一个愣头青,成长为我最得力的臂助。
他对我,更是没话说。知道我胃不好,休假回家,他能跑几十里山路,去给我弄来当地最好的养胃小米。我半夜里要是咳嗽两声,第二天一早,床头柜上准会多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就像我的影子,也像我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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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的最后一页,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是在火车站,我送他转业离开。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军区内部权力斗争,我因为看不惯某些人的做派,不肯“站队”,最终得罪了一位当时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各种明枪暗箭接踵而至,我被架空,被边缘化。我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为了不连累身边的人,尤其是陆江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动用了最后一点关系,在他仕途最好的时候,强行安排他转业,给他送到了地方,让他从头开始。
我记得送他走的那天,在站台上,这个一米八几、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说:“首长,您就是我一辈子的首长!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我一脚踹在他腿上,骂道:“滚!给我滚!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用?陪我一起喝西北风吗?给我出去,混出个名堂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擦干眼泪,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嘶哑地吼道:“是!首长!您等着!等我混出名堂,我一定回去看您!”
“一定回去看您……”
我摩挲着照片上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胸口堵得厉害。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我懂。我退休后,门庭冷落,当年那些称兄道弟的人,如今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这些我都不在乎。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是我视如己出的陆江,也要用这种最伤人的方式,来和我划清界限?
是权力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还是他觉得,我这个早已过气的、被扫地出门的旧领导,已经成了他仕途上的包袱,避之唯恐不及?
我“啪”地一声合上相册,把那段记忆连同那些照片,重新锁进了箱底。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彻骨的失望,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我这辈子,没觉得这么屈辱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想把陆江那张冷冰冰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我不再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听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天不亮就带着鱼竿,跑到城北的北山水库去钓鱼。
可云溪县实在太小了。即便我躲到水库边上,陆江的名字还是会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今天,是送水的老张头一边卸着水桶一边说:“陈老,您是不知道,新来的陆书记可真是个狠角色!昨天半夜两点,他自己一个人开车,没带秘书,突击检查了咱们县最大的那个砂石场,当场就查封了好几台违规的机器!”
明天,是来水库边上写生的美院学生在讨论:“听说了吗?咱们县教育局那个不作为的局长,昨天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被新书记点名批评了半个小时,骂得狗血淋头,据说当场就哭了!”
他的雷厉风行,他的不近人情,他的六亲不认,成了这个小县城最热门的话题。我听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倒真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可我总觉得,这不像他。我认识的那个小陆,虽然刚毅,但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风波还是找上了我。
一天早上,我照例提着鱼竿去北山水库,却发现通往水库的路口被一排蓝色的铁皮墙给堵死了。墙上挂着一条刺眼的横幅:“北山水库旅游开发项目,闲人免进!”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北山水库,是我和几个老伙计的“自留地”,更是当年我和李秀梅定情的地方。这里有我们太多的回忆。
我找看守工地的工人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新来的陆书记亲自拍板的县重点招商项目,投资方是一家叫“华泰集团”的省城大公司,据说背景通天,县里给了一路绿灯。
消息传开,我们那帮钓鱼的老伙计都炸了锅。
“说开发就开发?凭什么啊!这是咱们云溪人自己的水库!”
“就是!连个听证会都没有,这不就是瞎搞嘛!”
“老陈,你以前是当大官的,你得出面!咱们一起去找那个陆书记理论理论!”老李头,我们这群人里脾气最火爆的一个,激动地拍着桌子。
我心里烦躁得不行,本能地抗拒再去见陆江,去自取其辱。我摆了摆手,找了个借口:“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县委书记,定了的事,我们几个老头子能顶什么用。”
我的退缩让老伙计们很失望,他们最终还是自己去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两天,一个让我怒火中烧的消息传来。带头去县政府门口“反映情况”的老李头,竟然被城关派出所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给拘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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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的老伴哭着跑到我家,拉着我的手,求我想想办法。我太了解老李头了,他就是个倔老头,嗓门大,但绝不是会胡来的人。他们那几个老头子,最多也就是在政府门口拉个横幅,喊几句口号,怎么就成了“聚众扰乱社会秩序”?
这分明就是杀鸡儆猴!
我心里的那团火,“蹭”地一下就蹿到了头顶。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陆吗?为了政绩,为了讨好那个什么“华泰集团”,竟然连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情感和诉求都不顾了?他这是要做到真正的六亲不认吗?
我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连早饭都没吃,换上了一身平时出门见客才会穿的中山装,径直去了县委大院。我没打任何招呼,也没打算按什么程序。
在县委办公楼三楼的走廊上,我迎面撞上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陆江。他依旧是那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低头跟身边的秘书交代着什么,看样子是正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我。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紧紧皱了一下。
我不管不顾地走上前,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努力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陆书记,百忙之中打扰了。关于北山水库的事,还有老李头的事,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陆江的脸,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比上次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时更黑,更冷。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身后的白墙,对着身边的秘书冷冷地开口,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按程序,去信访办反映。我还有个重要的会,没时间。”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刻意的官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周围跟着他的一众干部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看着我们俩。整个走廊安静得可怕,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我的自尊,我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旧日情分,在这一刻被他当众踩得粉碎。
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忽然就笑了,是那种心凉透了的自嘲。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好一个按程序。是我不懂规矩了。打扰了,陆书记。”
说完,我转过身,迈开了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又虚浮。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不识时务、前来攀附旧情结果被一脚踢开的可怜虫。我的背挺得笔直,这是我最后的骄傲。
就在我与他擦身而过,准备走出他身后那群人视线范围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他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像是要去赶前面的电梯。就在我们两人身体交错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我只感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我的掌心。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迈出去的脚差点没站稳。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探究的目光。我走下楼梯,走出县委大院,一直走到街角一个没人的公交站台后面,才靠着墙壁,缓缓地摊开了紧握的手掌。
汗湿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张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硬硬的纸条。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像擂鼓一样。手心里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又烫得吓人。
我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后背一阵阵发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既有被他当众羞辱的愤怒和屈辱,又有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他到底在搞什么鬼?白天那副恨不得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姿态,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我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这个角落里的老头子,才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是办公用的便签纸,很硬挺。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锐利,带着一股熟悉的军人特有的果决。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陆江的笔迹。
我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过电影一样。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回到家,李秀梅看我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只说晚上心里烦,想去水库边上一个人走走,静一静。她虽然担心,但知道我的脾气,只是嘱咐我多穿件衣服,早点回来。
晚饭后,我把自己关进书房,从那个上锁的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我当年在特种侦察大队时配发的多功能军刀。刀身乌黑,不反光,锋利异常。我还找出了一个军用的强光手电,瞬间可以让人短暂失明的那种。
我把这两样东西揣进口袋里。我不是为了防备陆江,我是为了防备那些可能潜藏在黑暗中,连陆江都感到棘手的、未知的危险。
夜色渐深,我的心,也随着窗外的黑暗,一点点绷紧。我知道,今晚的北山水库,将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宁静的垂钓之地。
晚上九点半,我跟老伴说出去散步消食,便独自一人开着那辆陪了我快十年的老捷达,驶向城北的北山水库。夜色下的山路格外寂静,只有车灯划破浓稠如墨的黑暗,像一把孤单的手术刀,剖开前方的未知。
路两边的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张牙舞爪,如同潜伏的鬼魅。
水库周围已经被高高的蓝色铁皮墙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供工程车出入的大门,门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保安在里面看守。但我知道一条当地山民才走得通的陡峭小路,可以从山坡上绕过围墙,直达水库的另一侧。我把车停在离水库还有一里地的山坳里,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徒步摸黑走向我们当年的“旧钓位”。
那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在一片茂密的桦树林后面,有一个被巨石和树根环绕的天然小平台,下面就是深不见底、泛着黑光的库水。当年陆江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休假来看我时,我们爷俩就在这里钓过一整天的鱼,他钓上来的鱼没有我多,气得直挠头。
我到达时,离十点还有十分钟。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水库的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一声声,像是大地的呼吸。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后背紧紧贴着一棵粗壮的桦树,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不断地用耳朵和眼睛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军人那种对危险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完全唤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水滴一样缓慢而清晰地砸在我的心上。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慢慢地指向了十点整,陆江没有出现。
十点零五分,依旧没人,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十点一刻,周围除了越来越大的风声,还是只有风声。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我真的被耍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又或者,他出事了?各种不好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腾,让我一阵阵心焦。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之前的一切都是我这个老头子自作多情的想象,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陆了。
就在我耐心耗尽,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右后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窸窣”声,还伴随着干枯的树枝被踩断时发出的“咔嚓”声。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立刻闪电般地插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军刀刀柄,拇指已经顶开了保险扣。
出来的不是陆江。
是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陌生男人。他们一高一矮,身形彪悍,一看就不是善类,手里还提着明晃晃的钢管棍子,在偶尔漏下的微弱天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那个高个子男人朝我走来,他嘴里叼着根烟,火星在一片黑暗中忽明忽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家伙,胆子不小啊。这么晚不睡觉,跑这荒山野岭来干嘛?是不是想偷我们项目部的建材?”
我心里猛地一惊,这不是巧合。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难道是陆江出卖了我?不,不可能!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们,声音沉稳地回应:“我只是来散散步,马上就走。”
另一个矮个子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钢管,发出“呜呜”的风声,堵住了我的退路,他冷笑道:“散步?我看你是来搞破坏的吧!今天白天在县委大院门口闹事的,就是你这个老东西吧?给你脸了是不是?跟我们走一趟,去项目部‘聊聊’,让我们老板好好跟你谈谈心!”
他们一步步向我逼近,狞笑着,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用暴力“教训”我这个不知好歹、敢跟他们作对的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筋骨不如当年,但军人一辈子练就的搏杀本能还在骨子里。我计算着距离和角度,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哪怕今天交代在这里,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远光灯,突然从林子后面的公路上打了过来!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像一头发怒的公野牛,发疯似的冲下土坡,碾过一人高的灌木丛,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直奔我们而来。
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刹,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飞溅的泥土,稳稳地停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上冲了下来。
是他,陆江!
他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焦急、恐慌和滔天的愤怒,手里竟然拿着一把黑洞洞的……一把枪!是军用的五四式手枪!那熟悉的外形,我绝不会认错!
他用枪口稳稳地对准那两个男人,声音嘶哑而暴怒地吼道:“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我毙了你们!”
那两个混混显然只是收钱办事的流氓打手,哪里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当场就吓傻了,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屁滚尿流地连滚带爬,互相绊倒了好几次,才惊叫着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里。
陆江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急切地上下打量我,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剧烈颤抖:“老首长,您没事吧?!您有没有受伤?”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又看了看他因为急怒而煞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为什么会有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开口问,陆江却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嗯”地闷哼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小腹,身体一软,缓缓地靠着我滑倒在地。
我这才闻到,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甜腻的血腥味。借着那辆越野车依旧亮着的车灯光,我惊恐地看到,他的那件白色衬衫的腹部,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正在不断地向外扩散,像一朵在黑夜里绽放的死亡之花。
他靠在我的腿上,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发白。
他却依旧死死地看着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说:“快……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