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老丁躺在摇椅上,窗外的日头正毒,知了叫得人心烦。他眯着眼,看着正在院子里给鸡拌食的江德华。
“德华啊,”老丁嗓子眼里像含了口沙,“这辈子跟着我,你也算没白活,好歹是个军官太太。”
德华手里的木棍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声音洪亮:“那是,谁不知道丁副参谋长是个体面人,也就是我命好。”
老丁听着顺耳,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德华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看不清表情,只听她又补了一句:“也就是你心软,换了旁人,哪能容得下我这乡下老婆子。”老丁摆摆手,笑了笑。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他到死都不知道,这看似感激涕零的话背后,藏着怎样一种不动声色的收割。
这到底是谁成全了谁?又是谁,早已成了谁笼子里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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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娥走后的那个月,老丁家就是个难民营。
屋里弥漫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怪味儿,那是没洗干净的尿布、馊了的饭菜,还有这几个大老爷们身上的汗酸味混合在一起产出的味道。老丁是个副参谋长,在部队里那是走路带风,皮鞋锃亮,可一回到家,他就像是个被生活扒光了尊严的败兵。
那天傍晚,老丁刚下班。推开门,一只黑乎乎的鞋垫子迎面飞来,差点拍在他脸上。
“我不穿!我就不穿!”三样光着屁股在沙发上蹦,手里还抓着半个发霉的馒头。
老丁气得脑仁疼,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摔:“反了!都反了!大样!让你看着弟弟,你死哪去了?”
大样从里屋探出个脑袋,脸上全是灰:“爸,我也饿啊,锅里的粥都糊了。”
老丁看着那口冒着黑烟的铝锅,又看看满地的狼藉,一股子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看书,想进步,想跟有文化的人谈谈托尔斯泰,可现实是他在屎尿屁里打滚。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动静。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屋是让炮轰了吗?”
老丁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女人,皮肤黝黑,颧骨高凸,手里拎着个巨大的蓝布包袱,那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正死死地盯着满地的脏衣服。
这是江德华。
老丁脸上挂不住,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是德华啊,那个,秀娥刚走,家里没个女人,是乱了点……”
“乱了点?”德华两步跨进屋,那气势比检查工作的首长还足。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甚至都没看来迎接她的老丁一眼,直接冲到了三样面前。
“光着屁股跑啥?也不怕冻坏了小鸟!”德华一把扯过条裤子,三两下给三样套上,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捆猪。
三样刚想哭,德华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塞进他嘴里:“闭嘴!再嚎把你扔出去喂狼!”
世界瞬间安静了。
老丁愣在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老丁,你也别戳在那了。”德华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去去去,拿着你的书一边呆着去,别在这碍手碍脚。这么大个男人,连个家都收拾不利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话要是别人说,老丁准得发火。可看着德华那已经开始收拾尿布的背影,老丁那火气硬是没发出来。
他灰溜溜地拿了本书,躲进了里屋。隔着门帘,他听见外屋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伴随着德华的大嗓门:“这盆是谁没倒?都要长蛆了!这碗怎么洗的?全是油!哎呀,这日子过的,猪都比你们讲究!”
老丁坐在床边,听着这些骂骂咧咧的话,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粉条,虽然没多少肉,但油水足,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四个孩子头也不抬,吃得呼哧带喘。
德华坐在对面,手里抓着个馒头,也没吃,就那么盯着老丁。
“吃啊,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德华说话冲。
老丁夹了一筷子粉条,入口滚烫,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他长出了一口气。
“德华,辛苦你了。”老丁这是真心话。
“辛苦啥,这是女人的活。”德华把咸菜盘子往老丁面前推了推,“往后有我在,不能让你和孩子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你是个干大事的人,是参谋长,这种洗洗涮涮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老丁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长得不好看,没文化,说话粗鲁,但这几句话,却像熨斗一样把老丁心里那点褶皱都给熨平了。
老丁心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又冒头了。他想,这就是各取所需。我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伺候我一家老小。这很公平。我是主人,她是保姆,界限分明。
那天晚上,老丁躺在换了新床单的床上,闻着那股子太阳晒过的肥皂味,睡得格外香。
他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个能干的长工。他哪里知道,这一脚踏进去的,是江德华用几十年光阴布下的温柔陷阱。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老丁渐渐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
起初是衣服。
老丁有一件旧军大衣,那是他当连长时候发的,领口都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扔。那是他的荣耀,也是他怀旧的念想。每次披上那件大衣,他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而不是现在这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中年鳏夫。
那天降温,老丁去柜子里翻那件大衣。翻到底朝天也没看见。
“德华!德华!”老丁急了,冲着院子喊。
德华正在洗衣服,满手的泡沫:“叫唤啥?天塌了?”
“我那件军大衣呢?我就挂在这柜子里的!”
德华头都没回,搓着衣服说:“拆了。”
“啥?!”老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冲到德华面前,“你再说一遍?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你怎么敢……”
“喜欢啥啊,领口都破成那样了,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穿着也不暖和。”德华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脸的理所当然,“再说了,你是副参谋长,穿着个破烂流丢的大衣出去,人家不笑话你,还笑话我呢,说我江德华刻薄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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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那是我的东西,我有权处置!”老丁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拆哪了?棉花呢?”
“做成坐垫了。”德华指了指窗台,“我看你坐那硬板凳看书,老是扭腰,就给你做了个厚垫子。布料我也没扔,给你纳了两双鞋底,结实着呢。”
老丁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坐垫,又看看德华那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满肚子的火像是被一盆凉水泼灭了,只剩下嘶嘶的白烟。
“以后动我东西,能不能先问问我?”老丁的声音弱了八度。
“问你干啥?问你你准不让。”德华白了他一眼,“行了,屋里柜子下层有我刚做的新棉袄,用的新棉花,软和着呢。赶紧穿上,别冻着了又哼哼唧唧的喊腿疼。”
老丁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回屋穿上了那件新棉袄。真暖和,针脚密实,贴身又舒服。
他坐在那个用旧军大衣改成的坐垫上,舒服地叹了口气。他告诉自己,德华是没文化,不懂得尊重人的隐私,但心是好的。
他没意识到,这是他交出的第一块阵地——对自己物品的处置权。
接着是孩子。
老三三样是最皮的。那天在学校把老师的玻璃砸了。老师找上门来,老丁觉得丢人,抄起皮带就要打。
“你给我过来!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丁!”老丁举着皮带,气势汹汹。
三样吓得哇哇大哭,满屋子乱窜。
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了三样面前。德华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硬生生受了老丁一下。
“啪”的一声,皮带抽在德华胳膊上。
“你疯了!”德华吼得比老丁还大声,“孩子不懂事你教啊!打什么打?打坏了你赔啊?”
“你也惯着他!都是你惯的!”老丁气急败坏,“你让开,今天必须立规矩!”
“我不让!”德华眼圈红了,一把抱住三样,“孩子没娘,本来就可怜。你这个当爹的平时不管,出了事就知道打。三样砸玻璃那是为了抓知了,又不是故意的。你有本事冲我来!”
三样紧紧缩在德华怀里,哭着喊:“姑姑……我不疼……姑姑疼……”
老丁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皮带突然举不动了。
他看着儿子看德华的眼神,那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再看儿子看自己的眼神,那是恐惧,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老丁颓然地放下手。
“行,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老丁扔下皮带,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老丁一个人在海边走了很久。海风吹得人清醒。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家里,他的话语权已经被架空了。孩子们听德华的,饭桌上的菜是德华定的,连他穿什么衣服都是德华安排的。
他看似是一家之主,其实只是个负责挣钱的符号。而江德华,这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用她那双粗糙的大手,把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她的意志。
这种控制不是那种疾风骤雨般的压迫,而是像温水煮青蛙。等你感觉到热的时候,你已经跳不出去了。
老丁虽然身体舒服了,但心还野着。
他毕竟读过书,受过教育。他想要的精神伴侣,是可以和他一起谈论时事、欣赏书法的人。德华哪怕把家收拾得再干净,也依然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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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不想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就这么交代了。他开始往外看。
葛老师进入了他的视线。
葛老师多好啊,渔霸的女儿,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还会拉手风琴。虽然成分不好,但在老丁眼里,那叫“落难的公主”。
老丁动心了,动了大心。他开始频繁地去找葛老师,借书,还书,聊人生。
德华不傻,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没有像一般的农村妇女那样,跑到葛老师家门口去骂街,去撒泼。那太低级,而且会让老丁反感。
德华用的是更高级的一招:降维打击。
那天晚饭,桌上有一盘咸鱼。
德华一边给老丁剔鱼刺,一边像是闲聊家常:“老丁啊,我今儿听隔壁安杰说,葛老师那人可爱干净了。听说她以前喝咖啡,那杯子都要用开水烫三遍才肯用。”
老丁听着心里美,点点头:“讲究卫生是文明的表现嘛。”
“是,文明。”德华把剔好的鱼肉放进老丁碗里,“就是不知道这文明人能不能受得了咱家。你看昨儿晚上,二样尿床了,那个味儿哦,我把褥子拆了洗了三遍,今儿屋里还有股臊气。葛老师那样的人,要是闻见这味儿,不得把隔夜饭吐出来?”
老丁夹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德华没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还有啊,咱家这旱厕,那是公用的。夏天苍蝇嗡嗡的,蛆到处爬。安杰第一次来咱家上厕所,那是捏着鼻子进去,红着眼睛出来的。葛老师那是大家闺秀,要是嫁过来,还得每天早上倒尿盆。老丁,你舍得让人家干这活?”
老丁的眉头皱了起来。脑海里那个拉手风琴的美好画面,突然被这一堆屎尿屁的现实给冲散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几个满嘴油光的儿子,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杂物。
德华还在说:“三样那孩子皮,昨天还问我,要是新妈妈来了,会不会让他罚站。听说当老师的都严,要是葛老师来了,天天逼着孩子背书,这家里还能有消停日子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老丁最敏感的神经上。
老丁喜欢葛老师,是因为她代表着“美好”和“浪漫”。但老丁更爱的,是自己舒服自在的日子。
如果娶了葛老师,意味着他得开始操心家务,得小心翼翼地伺候老婆,得处理孩子和后妈的矛盾。
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德华没说葛老师一句坏话,她只是把赤裸裸的生活真相撕开给老丁看:你的那些浪漫,在柴米油盐面前,屁都不是。
后来,不用德华阻拦,老丁自己就退缩了。他找了个理由,慢慢疏远了葛老师。
老丁以为是自己理智,是为了葛老师好。其实,是被德华描述的那种“麻烦生活”给吓退了。
这之后是吴医助。
吴医助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泼辣女人,二婚,没孩子,觉得自己配老丁那是绰绰有余。
吴医助第一次上门,那架势就是奔着当女主人来的。
德华这次表现得更绝。她把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像个旧社会的老妈子。
“吴医生,您坐,快坐。”德华搬来椅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一脸的卑微讨好,“您喝水,小心烫。这杯子虽然粗了点,但我刚刷过。”
吴医助看着德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眼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她转头对老丁说:“老丁,你这家里确实该整治整治了。以后咱们结了婚,卫生我得抓起来。还有你这小姑子,要是还住这,得让她按我的规矩来。”
老丁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德华在旁边听着,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那是那是,吴医生是拿手术刀的文化人,肯定比我这大老粗懂规矩。往后你们结了婚,我就在旁边打个下手,绝不给你们添乱。只要吴医生不嫌弃我碍眼就行。”
这话听着软,实则硬。
等吴医助一走,老丁坐在沙发上抽烟。
德华一边收拾茶杯一边叹气:“这吴医生真厉害,看着就精明。老丁,你要是真成了,我就回老家。我是个粗人,受不了那个约束。就是可怜了孩子们,没亲娘也没亲姑,要是后妈脾气不好,也没个人护着。”
老丁看着德华那落寞的背影,心里那个天平塌了。
时间一晃,老丁快退休了。
孩子们都大了,有的当兵,有的工作。老丁的心思又活泛了。老家同乡介绍了一个寡妇,人老实,能干农活,也不嫌弃老丁带个拖油瓶。
老丁觉得,这回总没问题了吧?既不追求高不可攀的浪漫,也不找强势的母老虎,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总行了吧?
他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跟德华摊牌,把那寡妇接来见见。
那天晚上,岛上刮起了台风。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拼命拍打。
老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怎么跟德华说,能让她体面地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德华辛苦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风灌进来,老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德华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那件油腻腻的围裙,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老丁,还没睡呢?”德华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中听得格外清楚。
“啊,看会儿书。”老丁有些心虚,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德华走到桌边,怀里抱着一个蓝碎花的布包袱。
“这是啥?”老丁问。
德华没回答。她慢慢地解开包袱皮,一层又一层。
露出来的,是一本红色的存折,一叠捆得整整齐齐的粮票,还有好几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那些本子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经常翻阅。
“老丁,我知道你有心思。”德华看着老丁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往日的讨好,只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坦然,“那个同乡寡妇,我听人说了,是个好人,能干,身子骨也硬朗。你跟她过,我不担心。”
老丁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