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天像一块用到泛了油光的旧抹布,罩在北京城上头。
天是灰黄色的,风里卷着一股子枯叶和尘土沤熟了的味道。
这种天气,人就容易犯懒,骨头缝里都像是被湿气给塞满了,只想找个热气腾腾的地方,喝点什么,听点什么,让身子骨松快松快。
广和楼就是这么个地方。
茶馆的门脸朝南,两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永远敞着,像一张打着哈欠的嘴,不断把街上的闲人、懒汉、各色人等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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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去,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是滚水浇在茶叶上的香气,混着瓜子壳被踩碎的焦香,还有桌椅板凳常年被汗手摸出来的油腻味儿,角落里隐约还有点尿骚,都被台上那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给搅和成了一锅黏糊糊的粥。
一个穿着湖蓝色暗纹杭绸长衫的男人,拣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
他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皮白净,下巴留着一小撮打理得极为精致的胡须,眼神里有种养尊处优的淡漠。
他身边跟着个闷葫芦似的随从,一身短打扮,肌肉把粗布衣服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像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楼下的一切。
这男人自称姓黄,黄四爷,家里在扬州那边做点盐引的小买卖。这身份不高不低,既显得有钱,又不至于太扎眼。
他就是当今的乾隆皇帝。
龙袍脱下来,换上这身便服,他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天子这个名头,听着威风,其实就像一个华丽的木枷,套在脖子上,走一步都得端着架子。
只有在这种地方,混在一堆吐着瓜子皮、扯着闲篇的茶客里,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一个能闻到茶香和汗臭的活人。
台子上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的水袖甩得像一团云,唱腔婉转缠绵,勾得人心尖发痒。
乾隆眯着眼睛,用手指头在油腻的八仙桌上轻轻敲着拍子。
他喜欢这种调调,靡丽,精致,像他后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名贵花卉,美得有点不真实。
他抿了一口茶,是顶尖的西湖龙井,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
茶馆伙计沏茶的手法粗糙,好好的茶叶被开水烫得失了魂,一股子熟菜叶子的味道。
乾隆皱了皱眉,但没吱声。他今天不是来品茶的,是来品这口人间的烟火气的。
身边的侍卫季六低声说:“主子,这地儿人杂,要不……”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他喜欢这种“杂”。宫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也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气。
他看着楼下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把一条腿翘在长凳上,一边剔牙一边跟同伴吹嘘昨晚在哪个窑子里过的夜;看着一个老太太把孙子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着碗里的烂面条;还看着一个穷酸秀才,捧着一本书,看得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他甚至动了念头,想把这幅景象写进诗里。题目就叫《广和楼观戏记》,嗯,不错。他捻着胡须,开始在心里琢磨平仄对仗。
一折戏唱罢,台上锣鼓一收,楼下立刻像炸了锅。喝彩声、叫好声、伙计添水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茶客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今儿这柳梦梅,嗓子有点倒了,没上回听着亮堂。”
“可不是嘛,我看他那眼风,也没以前勾人了。八成是昨晚累着了。”
“你懂个屁!这叫‘涩’,有味道!跟那刚出窖的女儿红一样,得慢慢品!”
话题天南海北地跑,从戏子跑到了菜价,又从菜价跑到了今年的收成。
乾隆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闲扯,觉得比听朝堂上那些大臣们一本正经的奏报有意思多了。那些奏报,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粉饰过的,听着顺耳,但不管饱。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当今的诗词文章上。
一个穿着葛布长衫、戴着方巾的年轻秀才,看起来喝了两碗黄酒,脸颊泛红,说话的嗓门也大了几分。
他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说道:“要说这诗词,还得是咱们当今圣上!那才叫真气派!‘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你们听听,多有气势!简单几个字,就把那漫天大雪写活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没错没错,孔举人说的是!圣上的诗,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那叫帝王胸襟!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想的不一样!”
“文治武功,千古一帝啊!”
一时间,马屁声此起彼伏,在茶馆里嗡嗡作响,把那残存的茶香都给冲散了。
乾隆坐在二楼,听着这些赞美,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他这辈子有两大得意,一是开疆拓土的武功,二就是自诩风雅的诗才。
他一生作诗四万多首,比整部《全唐诗》加起来还多。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有不少是应景之作,但听到民间百姓如此推崇,那份得意还是忍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感觉这被伙计糟蹋了的龙井,似乎也顺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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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片和谐的赞美声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从大堂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喉咙里卡了口浓痰。但在这一片谀词潮水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
那个被称为“孔举人”的年轻秀才,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扭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角落里那张最破旧的方桌旁,坐着一个老头。老头须发皆白,乱蓬蓬的,像一团被踩过的烂棉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但看得出,很干净。
他面前只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茶馆里最便宜的茶末子。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茶叶,仿佛刚才那声冷哼跟他毫无关系。
孔举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他站起来,冲着那角落质问道:“你这老头,哼什么哼?莫非觉得我刚才说的不对?”
周围的茶客也都把目光投了过去,等着看热闹。
那老头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像藏在两蓬乱草下的黑曜石,清澈又锐利。
他看了孔举人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轻蔑,也不畏惧,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稳稳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皇帝的诗,不过是涂脂抹粉的太平辞藻,堆砌华丽,内里空洞,一言以蔽之——”他顿了顿,端起粗瓷大碗,吹了吹气,才吐出最后四个字:
“拙劣不堪!”
“拙劣不堪。”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广和楼里。
整个茶馆,瞬间就死了。
前一秒还人声鼎沸,下一秒就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跑堂的伙计端着铜嘴大茶壶,僵在原地,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扭曲了他的脸。
嗑瓜子的茶客,嘴巴张着,瓜子仁含在嘴里,忘了嚼也忘了咽。
那个孔举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侮辱当朝皇帝的诗作,而且用的是“拙劣不堪”这么难听的字眼。
这不是在茅房里跟人说悄悄话,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老头是疯了?还是活腻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九族的大罪!
二楼雅座,乾隆脸上的那点得意笑容,像是被冬天的寒风给吹裂的窗户纸,片片碎裂,然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手里的那个小巧玲珑的甜白瓷茶杯,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似乎随时都会被他捏碎。
拙劣不堪?
他弘历自认诗才敏捷,虽不敢与李白杜甫比肩,但在历代帝王之中,也绝对是翘楚。
他写的诗,大臣们哪个不是争相传抄,奉为圭臬?怎么到了这个乡野村夫嘴里,就成了“拙劣不堪”?
这是狂妄!是藐视!是对他这个天子最大的不敬!
他身后的季六,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他的任务就是保护主子的安全,也包括维护主子的尊严。
只要乾隆一个眼色,他就能在三息之内,从二楼跃下,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头的脖子给拧断。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锁定了楼下那个干瘦的身影。
可乾隆没有立刻发作。
一股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是个皇帝,皇帝不能像市井泼皮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更是一个自诩的文人,文人的事,得用文人的方式解决。
他倒要看看,这个老头,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说出这种话。他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
乾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富商“黄四爷”特有的、带着几分矜持的微笑。
他缓步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个老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位老先生,口气不小啊。”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二楼这位气度不凡的“黄四爷”。
乾隆扶着栏杆,继续说道:“圣上日理万机,忧国忧民,偶作诗篇,乃是抒发胸臆。你一句‘拙劣不堪’,就把圣上的心血全盘否定,未免太过武断了吧?我倒想请教请教,这诗,到底拙劣在何处?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他嘴上说着“赐教”,语气里的那股子冷意,却像是要给那老头赐下一杯毒酒。
整个茶馆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所有人都以为,那老头要么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要么会胡搅蛮缠,说几句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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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他只是又抬起了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一眼二楼的“黄四爷”。
他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那股逼人的压力,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这位客官,”老头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想来也是个读书人。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他把手里的粗瓷碗放下,站了起来。他身形瘦小,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方才那位举人老爷,念了首咏雪诗。‘一片两片三四片’,听着是上口,是直白,像个刚开蒙的孩童数数,有点小趣味。但客官,你觉得这是一首好诗吗?”
乾隆心里冷笑一声,那首诗是他早年的游戏之作,确实谈不上什么高明,但这老头拿这个说事,未免太浅了。他不动声色,等着老头的下文。
老头没看那个面如死灰的孔举人,目光一直落在乾隆身上。
“我们再说说圣上那些正经的咏雪诗。譬如那首《甲戌冬雪》,‘密雪纷纷送暮晖,瓦沟渐满栋梁肥’。对仗是工整的,用词也算华美。可你读完,感觉到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你只感觉到了一场大雪,一场覆盖了皇城宫殿的大雪。你看到了皇帝站在高处,看着雪花覆盖他的万里江山,心里生出‘江山如此多娇’的豪情。这首诗里,有景,有‘我’——那个高高在上的‘我’。但唯独没有心,也没有民。”
乾隆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老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大堂中央。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茶馆里回荡。
“真正的雪诗是什么?是‘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短短二十个字,有景,有情,有远方,有归人,有那份风雪中的孤寂和温暖。你读了,心里会跟着一紧,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在风雪里赶路的人。”
“圣上的诗,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一幅画得极其工整、色彩极其艳丽的宫廷画。你看了,会赞一声‘好画’,但你不会想走进那幅画里去。因为那画是冰冷的,是高高在上的,它没有温度,闻不到雪粒子打在脸上的那股子寒气,也听不到穷苦人家在寒夜里的叹息声。”
“所以,我说它‘拙劣’,不是说它的字句、对仗拙劣,而是说它的‘心’拙劣。那是被权力和尊荣包裹住的一颗心,已经感觉不到人间的真实了。这样的诗,写得再多,也只是些漂亮的句子,成不了能传唱千古的篇章。它是有骨头没血肉的假人,看着唬人,一推就倒。”
老头的话,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但一锤一锤,全都敲在了乾隆的心坎上。
他自负诗才,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诗中的“帝王气象”。可今天,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却被这个乡野老头说得一文不值。说他的诗是“假人”,是“有骨无肉”。
一股被戳穿的难堪和恼怒,再次涌了上来。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他的诗,确实很少去写那些“白屋贫”、“夜归人”。他写的,是泰山,是黄河,是宫殿,是盛宴。
可他是天子!天子之诗,写的自然是天下之志,江山之志!岂能与那些文人骚客的风花雪夜、伤春悲秋混为一谈?
对!就是这样!
乾隆找到了反击的立足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寒意更重了。
“先生所言,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恕我直言,不过是些文人酸腐之见!”他加重了“酸腐”二字。
“诗者,言志也!帝王有帝王之志,贩夫有贩夫之志。圣上身系天下苍生,他的诗,言的是江山社稷之志,抒的是四海升平之情。这等胸怀,又岂是你们这些只知柴米油盐、个人悲欢的人所能理解的?”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皇者威严。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个老头逼到了死角。你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帝王的胸怀?
楼下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干瘦的老头。这一次,他该无话可说了吧。
那老头听完乾隆的话,非但没有被驳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非常古怪的微笑。那是一种夹杂着了然、惋惜,甚至还有一点点怜悯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了那个粗瓷大碗。
他用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片劣质茶叶,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楼阁的距离,穿透了乾隆身上那件华贵的杭绸长衫,一直看到了他的心里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乾隆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