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先生,这事真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办事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李卫东的后背却冒出一层细汗。他把一沓材料往前推了推,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那两家公司真不是我注册的!我一个开五金店的,哪懂什么贸易、科技公司?我身份证就没离过身!”
工作人员小王扶了扶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流程我们得遵守。您是法定代表人,系统里白纸黑字写着。要注销,得先证明这些不是您本人操作。”
“我怎么证明?我证明我没做过的事?”李卫东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人纷纷侧目。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挣扎,勒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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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海市,初秋。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李卫东的五金店开在一条即将改造的老街上,店名叫“卫东五金”,一开就是十五年。货架上挤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电线、水管,水泥地是灰扑扑的,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机油味。生意不大,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他很知足。
四十六岁的李卫东,生活像钟表一样规律。早八点开门,晚九点关门,最大的盼头就是明年儿子李明能考个好大学。妻子张兰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日子过得白开水一样,没什么滋味,但离不了。
这天晚上收了店,李卫东回到家,张兰正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香。”李卫东笑了笑,一天的疲惫都散了不少。他洗了手坐在饭桌旁,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新闻。一条本地推送弹了出来:“为建设‘信用锦海’,我市推出个人信用查询应用,市民可随时查询名下信用状况。”
李卫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这人一辈子本分,最看重名声。好奇之下,他下载了这个应用,经过一连串身份验证和人脸识别,成功登录。
界面很清爽。他点开“我的信息”,个人资料一览无余。姓名:李卫东。证件号:320……都没错。他往下滑,点进了“名下企业”那一栏。
他本以为会是空的。可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他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名下,赫然挂着两家公司。
“锦海恒通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卫东。”
“蓝海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卫东。”
李卫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关掉应用,又重新打开。那两行刺眼的公司名,清清楚楚地呆在原地。
“怎么了?盯着手机发什么呆?”张兰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香气扑鼻。
“阿兰,你过来看看这个。”李卫东的声音有点发干。
张兰放下盘子凑过去:“什么呀?信用查询?这……锦海恒通?蓝海科技?这是谁的?”
“法人代表是我!”李卫东声调都变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戳着屏幕,“写的我是这两家公司的老板!”
张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开什么玩笑?就你,还老板?是不是系统搞错了?别管它,快吃饭。”
“这不是开玩笑!”李卫东猛地站起来,“我的信息全对得上!这是被人冒用了!有人拿着我的身份信息去注册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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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最初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一顿饭,李卫东食不下咽。他就坐在沙发上,反复刷新那个应用,总觉得下一秒那些信息就会消失。
张兰看他不像是开玩笑,也跟着急了:“怎么会这样?你身份证最近丢过吗?”
“没有啊!就一直在钱包里。”李卫东掏出钱包给她看,那张用了多年的旧身份证,安安静静地躺在卡槽里。
“那怎么会……”张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是不是复印件泄漏了?买房的时候,给儿子办转学的时候,都要用。”
李卫东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些年提交身份证复印件的地方多了去了,根本想不起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两家公司是干嘛的?万一是干什么坏事的呢?贷款、逃税……真出了事,会不会找到我们家来?”张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这个小家,经不起任何风浪。
李卫东的心沉了下去。他是个谨慎的人,一想到平白无故背上莫名其妙的债务或者官司,冷汗就往外冒。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煎熬。店照常开着,但李卫东魂不守舍,顾客问个价钱他都得反应半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上网查了查那两家公司,注册地址都在邻市一个偏僻的工业园,注册资本更是吓人,一家五百万。他一个开五金店的,哪来的一千万?明摆着的皮包公司。
陌生的电话开始打了进来。
“喂,是恒通贸易的李总吗?我们是金利金融的,有款低息经营贷,您考虑一下吗?”
“您好,李先生是吧?我这边是做税务筹划的……”
李卫东气得手抖,直接挂断。事情已经不只在手机应用里了,开始实实在在地侵入他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上了,安宁的日子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这事必须解决,不能拖着。”李卫东熬得眼睛通红,对妻子说,“我明天就去市场监督管理局,把这公司给我注销了!”
03.
市场监督管理局里人声鼎沸。李卫东取了号,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他。
他焦急地把自己的情况跟柜台后年轻的工作人员小王说了一遍。小王听得很耐心,然后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资料。
“信息没错,您确实是这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小王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
“可不是我办的!是被人冒名的!我是来注销的。”李卫东急切地说。
于是,便发生了引言里的那一幕。小王解释,按规定,注销公司需要股东会决议,需要法人代表签字确认。李卫东自己是法人,不能自己说注销就注销,得先证明这次注册是“非本人意愿”。
“那我怎么证明?”李卫东感到一阵无力。
“您需要去公安机关报案,由他们立案侦查,确认是冒名注册后,会出具一份证明。您拿着那份证明,再来我们这里走注销流程。”小王公事公办地解释。
李卫东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事大厅。外面的太阳很晒,晃得他头晕。他觉得这世界荒唐透了,自己是受害者,却要跑断腿去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这事很快就在老街坊里传开了。平时跟李卫东下棋的老刘听说了,特意跑到店里来。
“卫东,听说你当大老板了?”老刘一脸关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卫东苦笑一声:“刘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是惹上大麻烦了。”
他把事情原委一说,老刘一拍大腿:“这是新型的骗局!用你的名头去贷款,或者开虚假发票。你这事必须重视!我老婆的表弟一个亲戚,就是这么着了道,最后背了一屁股债,征信也黑了,连火车票都买不了!”
老刘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衛東心上。原本抽象的恐惧,现在变成了具体而可怕的后果。必须去报案,不能再耽搁了。
04.
当地的治安服务站比市场监督管理局要清净许多。值班的民警姓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态度很好,认真听李卫东讲完了他的遭遇。
“您这个情况,属于典型的冒用身份信息虚假注册公司案件。”陈警官做着笔录,“近几年这类案件高发,我们给您立案处理。”
李卫东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警官,那能抓住冒用我信息的人吗?能帮我开个证明,先把公司注销了吗?”
陈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肯定会尽力侦查。但说实话,这类案件侦破难度很大,对方用的都是假身份,异地作案,想找到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至于证明,要等案件侦破,事实清楚之后才能开具。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李卫东刚升起的一点心气,瞬间又被打回了谷底。几个月?甚至更长?他等不起。这段时间里,万一那两家公司已经开始“营业”了怎么办?
回到家,张兰正焦急地等着。一听结果,她整个人垮在了沙发上,眼圈都红了。
“就这么干等着?等着等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卫东,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事?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或者把身份证借给谁了?”她带着哭腔,话里透着埋怨。
“你说什么呢!”李卫东积攒了几天的憋屈和火气终于爆发了,“我是受害者!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天天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现在倒怀疑起我来了?”
这是他们结婚多年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屋子里先是争吵,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儿子李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深夜,李卫东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能等。他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毁了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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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想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第二天,他眼窝深陷地打开店门,老主顾们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他心里憋着事,生意也顾不上了,中午索性关了店门,走到街口的小花园,老刘正跟人杀得难解难分。他没说话,就在旁边蹲下看。
一盘棋下完,老刘赢了,得意地哼着小曲,一扭头看见了李卫东。
“怎么了?丢了魂似的。”老刘递给他一瓶水。
李卫东拧开喝了一大口,才沙哑着嗓子说:“刘哥,我不能等了。等他们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欠钱,是我儿子。他明年就高考了,万一我这事影响他以后考公、进单位的政审,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这才是他心里最深的恐惧。中年男人,自己吃点苦受点罪不算什么,但绝不能连累孩子。
老刘听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沉默了半晌,压低声音说:“我就知道你得自己想办法。公家单位是按部就班,咱们自己的事,得自己上心。那两个公司的注册地址,你不是查了吗?在邻市的开发区。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一个人去?”李卫东心里有些发怵,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不然呢?”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你。是无意中信息泄露了,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被蓄意报复。你先去探探路,摸摸情况。记住,别冲动,就当是去考察市场,看一眼就走。”
老刘的话,像是在李卫东混乱的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对,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干等。不管有没有用,总得做点什么。
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勇气,从他心底升起。
傍晚,他回到家。张兰已经做好了饭,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吃着。压抑的气氛让李卫东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放下筷子,正想跟妻子说自己的决定,让她别太担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又是推销贷款的吧,他有些不耐烦地划开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李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