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外的刑场上,狂风卷起沙尘,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颤栗。
粗大的木桩深深埋入焦土,绳索深深勒进白皙手腕,渗出暗红血痕。
妲己垂首跪在刑台中央,乌黑长发散乱披落,遮住了她倾城容颜。
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涌动,上万双眼睛燃烧着仇恨火焰。
“妖妇!祸国殃民的狐妖!”
中年妇人陈淑燕挤在最前面,嘶哑嗓音撕裂空气。
她高举枯瘦手臂,眼中泪水混着滔天恨意:“我儿子就是被你挖心而死的!”
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刑台,黏腻污物沾满妲己素白衣裙。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远处监刑台上,中年监刑官唐长贵皱紧眉头,手指敲击案几。
时辰将至,他必须确保行刑顺利进行,这是姜丞相亲口交代的重任。
老年男子张海生站在人群边缘,花白胡须在风中颤动。
他浑浊双眼凝视着刑台上的女子,嘴唇嚅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雷震子立在刑台西侧,风雷双翼收束背后,青铜面容冷硬如铁。
他奉命押解妖狐至此,亲眼见证她的终结,完成封神大业最后一环。
年轻士兵肖阳成握紧鬼头大刀,手心渗出细密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死刑,对象竟是传说中祸乱天下的九尾狐妖。
“午时三刻已到——”
唐长贵高亢嗓音穿透喧嚣,刑场骤然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颗美丽头颅滚落尘土。
妲己忽然笑了。
她抬起被缚的双手,轻轻拨开脸上沾血的发丝,目光如箭射向雷震子。
“雷将军。”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回去问姜子牙——”
话音戛然而止,全场鸦雀无声。
“女娲娘娘当年赐我三道密旨。”妲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他敢承认其中一条吗?”
雷震子瞳孔骤然收缩。
狂风在这一刻停滞,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妲己惨白脸上。
她唇角勾起嘲讽弧度,仿佛背负千古骂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片高高在上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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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刑场东南角,老妇人李桂兰踮起脚尖,枯瘦手指抓紧身边年轻人的衣袖。
她眯着昏花老眼,试图看清刑台上那张脸,记忆中某些碎片翻涌上来。
三十年前,她还是朝歌城东卖绢花的少女,曾远远见过冀州侯苏护之女。
那年苏妲己刚满十六,随父入宫朝贺,马车经过长街时掀起轿帘。
惊鸿一瞥,满街百姓都忘了呼吸,只记得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
“怎么会变成这样……”李桂兰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人群的怒吼中。
身边年轻人肖阳成听见了,侧过头低声道:“老人家,你说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桂兰摇头,眼角皱纹堆叠出深深沟壑,“我见过小时候的她,在冀州城——”
话未说完,前排陈淑燕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老糊涂!你还为这妖妇说话?”
她指着刑台嘶吼:“我亲眼看见她怂恿纣王建鹿台!我丈夫累死在工地上!”
“尸首运回来时,浑身没一块好肉!”陈淑燕泪水奔涌,“她才十六岁啊!”
周围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咒骂,更多人举起手中杂物投掷。
烂菜叶砸在妲己额角,菜汁顺着脸颊流淌,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雷震子握紧手中黄金棍,金属质感的冰冷从掌心传到心脏。
他奉命剿灭妖邪已有三年,亲手斩杀的妖魔不下百数,从未有过犹豫。
但此刻看着刑台上那个女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翻腾。
姜丞相交付任务时的神情在脑海中浮现——那位素来沉稳的军师,竟有一瞬的回避。
“雷将军只需押解至刑场,监督行刑即可。”姜子牙当时抚着长须,“其余不必多问。”
不必多问。这四个字此刻如针刺般扎进雷震子心里。
刑台另一侧,唐长贵站起身,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环视四周,确认驻防士兵已控制各处要道,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妲己必须死,这是周武王和姜丞相共同定下的铁律,不容任何差错。
只是……唐长贵视线扫过那张绝美容颜,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若真是千年狐妖,为何不用妖法挣脱束缚?为何甘愿跪在此处受辱?
他摇摇头驱散杂念,从签筒中抽出行刑令,准备掷下。
“且慢。”
苍老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大,却让喧哗瞬间安静三分。
张海生拄着拐杖缓步上前,花白头发在日光下如银丝闪烁。
士兵长矛交叉拦住去路,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监刑台。
“唐大人。”张海生拱手行礼,声音平稳,“老朽有一事不明,望大人解惑。”
唐长贵眉头皱起:“刑场重地,闲杂人等速退!”
“老朽只想问——”张海生抬高声音,“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何时被定为妖狐?”
这个问题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许多人脸上浮现茫然——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初只是传闻,说妲己入宫后性情大变,蛊惑纣王荒废朝政。
后来有道士指认她是狐妖附体,再后来姜丞相率周军讨伐,正式定其罪。
可谁亲眼见过她现出原形?谁又有确凿证据?
陈淑燕厉声反驳:“还需要问?比干丞相被她挖心而死!梅伯被她炮烙而亡!”
“这些罪状老朽知晓。”张海生缓缓道,“但执行者是纣王,下令者是纣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妲己真是狐妖,为何不直接弑君篡位,而要假手于人?”
刑场陷入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雷震子背后风雷双翼微微颤动,这是内心震动的外在表现。
张海生问的,正是他三年来偶尔闪过的疑问,却从未深究。
“放肆!”唐长贵拍案而起,“妖言惑众!将此老朽逐出刑场!”
士兵上前抓住张海生手臂,老人没有挣扎,只是深深看了刑台一眼。
妲己正抬着头,目光与张海生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雷震子看见她眼中闪过某种情绪——不是感激,而是悲哀。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悲哀。
张海生被拖出人群时,仍在高呼:“天道昭昭!真相不会永远埋没!”
呼喊声渐行渐远,刑场重新被肃杀笼罩。
唐长贵擦去额角冷汗,重新举起行刑令,这次不再犹豫。
“午时三刻已到!行——”
“等等。”
这次开口的,竟是刑台上的妲己。
02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连唐长贵掷令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妲己缓缓抬起头,被污物沾染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唇角微扬,却不是笑,而是某种刻骨的嘲讽:“唐大人这么急着杀我?”
声音清泠如玉石,穿透刑场每个角落:“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
唐长贵脸色铁青:“妖狐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刽子手准备——”
年轻士兵肖阳成握刀的手在颤抖,他咬紧牙关,一步步踏上刑台。
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重若千钧。
三年前,他还是朝歌城西铁匠铺的学徒,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叫苏梦琪。
梦琪比他小两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说等他出师就嫁给他。
那天鹿台工地招工,报酬丰厚,梦琪的父亲为凑嫁妆报了名。
从此再没回来。
肖阳成记得自己疯了一样跑去工地,只看见一具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监工说,前夜暴雨引发塌方,砸死了三十七个劳工。
可草席边缘露出的手臂上,分明有利器割开的伤口。
后来他听说,那夜妲己陪纣王在鹿台赏月,说要看“人血浇灌的月华”。
于是三十七个活人被割开喉咙,鲜血从高台倾泻而下,染红整片地基。
肖阳成握刀的手指节发白,眼中血丝密布。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美如天仙毒如蛇蝎的妖狐,夺走了他的梦琪。
“你知道吗?”妲己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肖阳成,“我见过那个姑娘。”
肖阳成浑身一震。
“苏梦琪,对吧?”妲己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她父亲死后第七天,她跪在宫门外求见。”
“守卫要把她赶走,是我让侍女带她进来的。”妲己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空。
那个雨夜,朝歌王宫偏殿,烛火在风中摇曳。
十六岁的苏梦琪浑身湿透跪在地上,额头磕出青紫,声音嘶哑:“求娘娘开恩,许民女领回父亲尸骨。”
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纣王刚赏赐的南海贡品。
殿外雷声滚滚,雨点敲打琉璃瓦,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妲己问。
“苏大勇。”女孩抬起泪眼,“在鹿台工地做石匠,前日……前日死了。”
妲己记得那个名字,因为前夜纣王醉酒后说过:“今日杀了个石匠,血喷了三尺高。”
说这话时,纣王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那是杀戮带来的兴奋。
妲己当时只是微笑,亲手斟酒递到纣王唇边:“大王威武。”
可此刻看着殿下颤抖的女孩,她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尸骨已经处理了。”妲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你回去吧。”
“处理?”苏梦琪睁大眼睛,“怎么处理?葬在哪里?民女想给父亲立个坟——”
“扔进乱葬岗了。”妲己打断她,“或许被野狗啃食,或许已经腐烂。”
女孩瘫坐在地,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妲己挥挥手,侍女上前拖走苏梦琪。女孩没有挣扎,像一具抽空灵魂的躯壳。
偏殿恢复寂静,妲己走到窗前,望着漆黑雨夜。
掌心玉佩被握得温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冀州侯府的夜晚。
父亲苏护抚摸她的头发:“妲己,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一生平安。”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早被标注了价码,在某个神祇的棋盘上。
“娘娘。”身后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姑娘她……在宫门外撞墙自尽了。”
妲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下得更大了。
刑场上,肖阳成眼眶通红,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妖妇!你还敢提梦琪!”
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只需落下,一切就结束了。
妲己却仰起脸,迎向刀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那夜我派人收殓了她的尸首。”
肖阳成手臂僵在半空。
“葬在城西十里坡,有块青石板做记号。”妲己闭上眼睛,“你去看看就知。”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肖阳成踉跄后退,大刀“哐当”掉在刑台上。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这种妖妇怎么会……”
“怎么会做这种事?”妲己睁开眼,眼底深处有暗流涌动,“是啊,我怎么会。”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因为我是妖狐啊,妖狐就该吃人心肝,饮人鲜血。”
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肖阳成,一字一顿:“但若我说,那些事不是我本愿呢?”
刑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雷震子大步上前,黄金棍横在身前:“妖狐,休要再蛊惑人心!”
“蛊惑?”妲己转向他,眼中嘲讽更浓,“雷将军,你跟随姜子牙多久了?”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三年?五年?他可曾告诉过你,女娲宫的真相?”
雷震子心头猛震。
女娲宫——那是封神之战的起点,是天道旨意降临之地。
姜丞相曾言,女娲娘娘因纣王题淫诗亵渎圣颜,故降下天罚,命周代商。
可妲己此刻的眼神,仿佛那个“天罚”背后,藏着更黑暗的秘密。
“将军不妨回去问问。”妲己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问姜子牙敢不敢承认——”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如冰锥刺入雷震子耳中:“女娲当年赐我的三道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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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雷震子握住黄金棍的手指关节发白,风雷双翼不受控制地展开半尺。
青色电光在羽翼边缘跳跃,发出“噼啪”轻响,这是他内心剧烈震荡的外显。
三道密旨。这四个字如诅咒般在脑海中盘旋。
三年前,他奉师命下山助周伐纣,第一个任务就是潜入朝歌刺探情报。
那时妲己已入宫两年,纣王为她废黜姜王后,杀比干,囚箕子。
朝歌城白日飘荡酒肉香气,夜晚回荡凄厉惨叫,活脱脱一座人间炼狱。
雷震子化作小贩混入城中,亲眼看见鹿台工地上累毙的民夫。
尸体被草席一卷扔上板车,监工还在鞭打动作慢的活人。
“快点!娘娘今晚要登台赏月!”鞭子抽在骨头上,发出沉闷声响。
那天深夜,雷震子潜入王宫,伏在摘星楼檐角,窥见终身难忘的景象。
摘星楼高台,纣王赤膊坐在虎皮椅上,左右各搂一名宫女。
妲己斜倚在旁,纤纤玉指捻起葡萄,送入纣王口中。
台下广场,百名囚犯被铁链锁住,刽子手正挨个割开他们的喉咙。
鲜血喷涌,在白玉石板上汇成溪流,蜿蜒流向中央的沟槽。
“爱妃你看!”纣王醉眼朦胧指着血河,“这颜色可配得上今夜的月光?”
妲己轻笑:“大王英明,以人血为引,方显月华清冷。”
她端起金杯,接了半杯温热血浆,竟真的仰头饮下。
雷震子胃中翻涌,几乎要呕吐出声。那一刻他确信,此女必是妖邪。
后来他回报姜子牙,老丞相抚须长叹:“此乃天劫,非人力可阻。”
再后来,周军攻破朝歌,雷震子亲手擒住试图逃往轩辕坟的妲己。
押解途中,这女人始终沉默,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不像将死之人的恐惧,也不像妖邪的怨毒,倒像是……怜悯?
“雷将军。”妲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可曾想过,为何我能蛊惑纣王?”
刑场上风沙渐起,天色暗了几分,仿佛有乌云从远方压来。
雷震子沉声道:“妖术惑心,有何稀奇。”
“妖术?”妲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若我说,是有人赐我此能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被绳索束缚,这个动作依然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七年前,我十六岁,随父入朝歌朝贡。”妲己声音缥缈,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车队行至恩州驿,当夜我宿于馆舍,梦见彩云缭绕,鸾凤和鸣。”
“有女仙自云中降,自称奉女娲娘娘法旨,赐我三卷天书。”
雷震子心头一跳:“天书?”
“第一卷,媚骨天成术。”妲己语气平淡,“修此术者,一颦一笑皆可惑人心智。”
“第二卷,窥心读魄法。”她继续说,“可探知他人心底欲望,投其所好。”
“第三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背罪赴死诀。”
全场寂静,连唐长贵都忘了催促行刑。
张海生虽被押至外围,仍努力伸长脖子,苍老面容布满震惊。
妲己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仇恨或茫然的脸。
“女仙说,商朝气数已尽,但纣王命格特殊,需以非常手段促其速亡。”
“她说这是天道旨意,是女娲娘娘亲自定下的封神之策。”
“她说——”妲己深吸一口气,“我会背负千古骂名,但封神榜成时,可得正果。”
雷震子厉声打断:“荒谬!女娲娘娘乃上古正神,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是啊,荒谬。”妲己惨然一笑,“最初我也这么想。”
“可女仙展示神通,挥手间星辰移位,又让我看见未来片段——”
她声音颤抖起来:“我看见朝歌城破,看见周武王大旗,看见封神台金光万丈。”
“她说,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恶’来推动,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恶’。”
肖阳成捡起地上的刀,声音嘶哑:“你撒谎!若真是神旨,为何要残害无辜!”
“因为要加速啊。”妲己转头看他,眼中泛起水光,“封神之战需要足够的魂魄。”
“忠臣义士,奸佞小人,无辜百姓……都需要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死去。”
“他们的魂魄会填入封神榜,成为天庭神将,这就是天道的算计。”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刑场内外所有人脸色剧变。
李桂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被身后年轻人扶住,她喃喃道:“造孽啊……”
陈淑燕尖声嘶吼:“不可能!你别想用这种谎话为自己开脱!”
可她的声音里,分明有了动摇。
唐长贵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起姜子牙交代任务时的异常。
老丞相素来杀伐果断,对妖邪更是毫不留情,可说到处置妲己时——
“只需当众斩首即可,不必焚尸,不必曝晒。”姜子牙当时语气微妙,“给她留个全尸。”
现在想来,这不像是处置罪大恶极的妖狐,倒像是……某种妥协?
雷震子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很多细节。
攻打朝歌前夜,姜子牙在帅帐中独自占卜,他送茶时无意瞥见卦象。
那是罕见的“替罪羊”卦象,主牺牲一人,成全大局。
当时他不懂,现在却浑身发冷。
“雷将军。”妲己声音将他唤醒,“我不求活命,只求你回去问姜子牙——”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女娲当年赐我三道密旨,他敢承认一条吗?”
04
乌云彻底遮蔽了太阳,刑场陷入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风卷起沙尘,抽打在每个人脸上,却无人抬手遮挡。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刑台,盯着那个被缚的女子,等待雷震子的回应。
雷震子站在原地,黄金棍杵在地上,金属与青石板碰撞出沉闷声响。
他的思绪飞回三个月前,周军攻破朝歌那日的黄昏。
王宫深处,摘星楼顶,妲己没有逃,而是换上了入宫那日的嫁衣。
火红嫁衣在夕阳下如血染成,她端坐镜前,亲手梳理长发。
雷震子破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得令人心悸。
“你来了。”妲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比我想的晚了些。”
雷震子举起黄金棍:“妖狐,束手就擒!”
妲己缓缓转身,妆容精致得像个待嫁新娘,可眼底深处却是无尽的疲惫。
“雷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站起身,嫁衣曳地。
不等回答,她继续道:“若你奉命做一件恶事,事后却要被当成恶人处死,你会做吗?”
雷震子皱眉:“我岂会做恶事!”
“若是天道旨意呢?”妲己走近一步,“若是女娲娘娘亲自下旨呢?”
当时雷震子只当这是妖狐的狡辩,黄金棍横扫而出,将她击倒在地。
妲己没有反抗,只是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会明白的。”她抬起脸,妆容被泪水冲花,“总有一天,你会来问我今天的问题。”
现在,那个“总有一天”到了。
刑场上,雷震子深吸一口气,风雷双翼完全展开,电光噼啪作响。
“唐大人。”他转身看向监刑台,“暂缓行刑。”
“什么?!”唐长贵霍然起身,“雷将军,此乃武王与姜丞相亲令!”
“正因是姜丞相之令。”雷震子声音沉重,“我才必须问个明白。”
他大步走向刑台边缘,对肖阳成道:“看好她,在我回来前,任何人不得接近。”
肖阳成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将军真要信这妖狐的鬼话?”
“我不信她。”雷震子望向西方,那是周军大营方向,“但我必须信真相。”
话音未落,他双翼猛振,青色电光炸裂,整个人冲天而起。
狂风席卷刑场,沙尘迷了众人的眼,等风沙稍息,天空只剩一个黑点。
妲己望着雷震子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嘲讽,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真会去问?”李桂兰喃喃道。
张海生不知何时挣脱了士兵,重新挤到前排,闻言长叹:“他会去的。”
老人浑浊双眼望着刑台:“因为这不仅是妲己的生死,更是天道的真相。”
陈淑燕冲到刑台边,指着妲己嘶吼:“就算有什么密旨,你杀人是真的!我儿子——”
“你儿子叫陈平安,对吧?”妲己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陈淑燕浑身一震。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鹿台暖阁。”妲己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
“纣王说要看‘童子心煮酒’,命侍卫去城中抓十个男童。”
“你儿子那年八岁,在街边玩雪球,被捂住嘴拖进马车。”
妲己睁开眼睛,眼眶泛红:“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我在暖阁。”
陈淑燕瘫坐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侍卫把孩子们带上来时,你儿子最瘦小,躲在最后面,浑身发抖。”
妲己声音很轻,却让全场死寂:“纣王指着他,说就从最小的开始。”
“我端起酒杯。”她顿了顿,“说‘大王,今日是祭灶日,杀生不吉’。”
陈淑燕猛地抬头。
“纣王当时醉了,听了这话大笑,说‘爱妃竟也信这些’。”妲己继续道,“但他摆手,让侍卫把孩子带下去了。”
“你儿子……”她看向陈淑燕,“应该被关在西侧偏殿,后来城破时逃出去了。”
陈淑燕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有邻居惊呼:“我想起来了!城破那天,是小平安跑回来报的信!”
“他说自己被关在王宫,是个穿红衣服的娘娘让侍卫偷偷放了他!”
红衣服的娘娘——满朝歌都知道,妲己最爱红衣。
陈淑燕瘫软在地,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不是仇恨,而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痛苦。
如果妲己真的救了她儿子,如果那些暴行背后另有隐情——
那她这三年的恨,这三年的诅咒,算什么?
唐长贵脸色惨白,他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
如果妲己说的是真的,如果女娲娘娘真的赐下密旨……
那今天这场行刑,就不再是惩恶扬善,而是杀人灭口。
“封锁刑场!”他厉声下令,“所有人不得离开!不得议论!”
士兵们面面相觑,还是执行了命令,长矛交叉挡住各个出口。
但人群的骚动已经压不住了,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张海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刑台边,仰头看着妲己。
“姑娘。”他用了一个久违的称呼,“若你说的属实,为何不早些揭穿?”
妲己低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老人家,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五年前,比干挖心那夜,我曾跪在女娲宫神像前,质问为何如此。”
“神像显灵,给了我八个字——”她惨笑,“天机不可泄,泄者魂飞魄散。”
张海生倒吸一口凉气。
妲己望向阴沉天空:“我从那天起就明白了,我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棋子完成了使命,就该被丢弃,被销毁,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万人唾骂。”
“这才是天道。”她闭上眼睛,“这才是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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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雷震子在云层中疾飞,风雷双翼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鸣响。
下方山河迅速后退,朝歌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但他的心却像坠了千斤巨石,不断往下沉,沉入冰冷深渊。
妲己的话在脑中盘旋——媚骨天成术,窥心读魄法,背罪赴死诀。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七年的血腥,这无数的死亡,算什么?
天道的游戏?封神的代价?
他想起师尊云中子的教诲:“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那时他不懂,问:“既为刍狗,为何还要修行向善?”
云中子抚须长叹:“正因为天道无情,人才需有情。此谓人道补天道。”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师尊早就知道,封神背后是冰冷的算计。
周军大营出现在视野中,旌旗招展,营帐连绵如白色云海。
雷震子俯冲而下,在帅帐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守卫士兵认得他,纷纷行礼:“雷将军!”
“姜丞相在何处?”雷震子声音急促。
“在封神台监工,说今日要为阵亡将士招魂——”话音未落,雷震子已再次腾空。
封神台建在岐山南麓,高九丈九尺,通体用白玉砌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姜子牙站在高台顶端,白发白须在风中飘拂,手持打神鞭,正主持仪式。
台下跪着数百名阵亡将士亲属,低声啜泣随风飘散。
雷震子落在台边,惊动了所有人。姜子牙转身,看见他时眉头微皱。
“雷将军,刑场那边……”老丞相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雷震子的眼神。
那是质疑,是痛苦,是信仰动摇后的茫然。
姜子牙心中一沉,挥袖让副将继续仪式,自己走向雷震子:“出什么事了?”
“丞相。”雷震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有一事请教。”
“起来说话。”姜子牙扶起他,引至台后僻静处,“可是妲己又生变故?”
雷震子直视姜子牙的眼睛:“妲己说,女娲娘娘曾赐她三道密旨。”
姜子牙的表情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