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工笔,常将王朝倾覆归咎于奸佞与昏君。
崇祯帝煤山自缢时,天下人咒骂魏忠贤阉党遗毒。
却鲜有人知,明朝真正的掘墓人,并非那些贪权敛财之辈。
而是那位历经三朝、清贫如水、备受景仰的大学士徐振华。
他以圣贤之道为绳墨,用看似无瑕的道德理想,
为帝国编织了一张温柔而致命的罗网。
三代皇帝视他为明灯,却在他的指引下,
将王朝一步步带入无垠的泥淖与黑暗。
直至其曾孙揭开那本尘封的笔记,
骇然发现:
最深的祸根,往往生长在最纯洁的土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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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里的北京城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有座粉墙斑驳的小院。
院中正房内,炭盆只余零星几点暗红,寒意渗入骨髓。
一位清癯老人端坐于旧木椅上,身披洗得发白的棉袍。
他便是历经三朝的内阁大学士徐振华,年已八十有二。
“谦儿,近前来。”徐振华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少年徐志谦恭敬上前,垂手侍立。
他是徐家第四代长孙,刚满十六,眉目间尚有稚气。
“今日《大学》读到何处了?”
“回曾祖,读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
徐振华缓缓点头,眼中泛起欣慰的光。
“说得好。治国之道,首在正心。心正,则国正。”
他伸手轻抚案头那方磨得光滑的砚台,边缘已有裂痕。
“你曾祖我,历事三朝,所见所闻不可谓不多。”
“那些汲汲于财利、工于心术者,终究如过眼云烟。”
“唯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方能垂范后世,泽被苍生。”
窗外传来车轮轧过积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徐志谦侧耳倾听,轻声道:“怕是宫里来人了。”
徐振华神色未动,只将棉袍拢紧了些。
片刻,院门被轻轻叩响,老仆徐忠颤巍巍去应门。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
他身后跟着个披貂裘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少年眉目清秀,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皇上……”徐振华欲起身行礼。
少年皇帝周伟祺快步上前,亲手搀扶:“老师不必多礼。”
他环顾这间陋室,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
“朕今日微服出宫,特来向老师请教。”
徐振华命徐忠添炭,却只加了寥寥几块。
周伟祺看在眼里,叹道:“老师清寒至此,朕心何安。”
“陛下此言差矣。”徐振华正色道,“老臣居此,足矣。”
“孔子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
“老臣不敢自比先贤,但求心之所安,行之所正。”
周伟祺眼中敬意更深,他虽年幼,却已登基三年。
三年里,他见过太多富丽堂皇的府邸,听过太多阿谀奉承。
唯有这位老师,始终如一,如冰雪中的青松。
“朕近日读史,见汉唐盛世,皆以简政宽民为本。”
“如今朝中却有人提议整顿漕运,增设税卡。”
“说是能充实国库,朕却担忧滋扰百姓。”
徐振华闻言,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老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
“频繁翻动,则鱼肉破碎;频繁更张,则民心不安。”
“漕运之事,自有常例。若增设官吏,反开贪墨之门。”
“不如恪守祖制,以静制动,以简驭繁。”
徐志谦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曾祖脸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心中涌起一股崇敬,却又隐隐感到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周伟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老师所言极是。”
“朕当以仁德治天下,不兴劳民伤财之事。”
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炭火早已熄灭。
送走皇帝后,徐振华仍端坐椅上,闭目养神。
徐志谦为他披上一条薄毯,轻声问:“曾祖可冷?”
“心静,自然不冷。”徐振华睁开眼,看着他。
“谦儿,你要记住:为官之道,不在显赫,而在清白。”
“我徐家四代清名,切不可在你这里蒙尘。”
少年郑重应是,心中却浮现出同窗私下议论的话:
“徐阁老家清贫,自是令人敬佩。”
“可如今北疆军饷拖欠,南省水患频发,国库空虚……”
“只靠清贫,能救得了天下么?”
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曾祖是三朝元老,先帝都尊他为师,怎会有错?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着穿过窗纸的破洞。
徐振华在昏黄的油灯下,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笔记,纸页已然泛黄。
他提笔蘸墨,在最新一页上缓缓写下:
“陛下年幼仁厚,此社稷之福。唯恐近利之言惑其心志……”
笔尖顿住,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如黑色的泪。
02
紫禁城文华殿内,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十八岁的周伟祺端坐御案后,眉间已有川字纹。
他面前摊开一份奏疏,字迹密密麻麻如蚁群。
“漕运总督杨文启请旨,言漕弊已深,非整顿不可。”
“各省粮道虚报损耗,胥吏层层盘剥,运军苦不堪言。”
“至京漕粮,十不存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年轻皇帝读到这里,将奏疏重重拍在案上。
“岂有此理!”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唯有秉笔太监肖广财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息怒。”
周伟祺深吸一口气,看向殿外纷飞的大雪。
登基五载,他日渐感到肩头重担的沉甸。
去岁南直隶水患,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
结果灾民依旧流离,银子却不知去向。
今春北疆军报,边军已欠饷六月,士气低落。
户部尚书哭诉国库空虚,太仓银不足十万两。
这一切,都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导背道而驰。
“老师常说,垂拱而治,信任良吏,自能海晏河清。”
“可如今……”
他摇摇头,吩咐道:“传徐先生入宫。”
半个时辰后,徐振华乘一顶破旧青轿来到宫门。
老人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雪中寒松。
入殿行礼后,周伟祺亲自搀扶赐座。
“老师请看此疏。”
徐振华接过奏疏,戴起老花镜,细细阅读。
殿内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老人摘下眼镜,缓缓道:“杨文启所言,老臣亦有所闻。”
周伟祺眼睛一亮:“那老师以为,当如何整顿?”
“陛下莫急。”徐振华抬手示意,“老臣话未说完。”
“漕运之弊,历朝历代皆有,此为痼疾。”
“杨总督所言整顿,无非是增设税卡,严查官吏。”
“此举看似对症下药,实则隐患无穷。”
老人顿了顿,整理思绪,声音沉稳有力。
“增设税卡,便要增派官吏。官吏一多,俸禄支出便增。”
“而这些新设之吏,谁能保证他们不贪?”
“严查旧吏,则人人自危,办事束手束脚。”
“漕运事关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一旦滞涩,后果不堪设想。”
周伟祺眉头紧锁:“难道就放任不管?”
“非也。”徐振华摇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
“老臣以为,当择漕运官员中德高望重者,加以勉励。”
“申明朝廷体恤之心,劝谕其自省自纠。”
“同时减免沿途州县赋税,使民有余力,自愿输粮。”
“如此,不增一官一吏,不费一钱一银,而漕弊自消。”
年轻皇帝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御案。
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
重道德教化,轻律法刑惩;信良吏自省,恶严察苛责。
先帝曾煜城在世时,也曾这般教导他。
“可是老师,”周伟祺迟疑道,“若那些官吏……不改呢?”
徐振华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
“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若以严刑峻法相逼,则人人自危,谁肯尽心办事?”
“治国之道,在得人心。人心向背,方是根本。”
殿外雪越下越大,将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
周伟祺望着老师清癯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是啊,老师历经三朝,见惯风雨,岂会出错?
那些急功近利的整顿,或许真会适得其反。
“朕明白了。”他最终点头,“便依老师所言。”
徐振华起身行礼,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离开文华殿时,老人在宫廊下驻足片刻。
远处,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呵着白气说笑。
“听说了么?辽东又催饷了,户部李大人急得直跳脚。”
“嗨,哪儿来的银子?内承运库都快见底了……”
声音随风飘来,徐振华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他低声自语,蹒跚而去。
当夜,皇帝批复漕运奏疏:
“漕务贵在通顺,不必另生枝节。着该督抚善加劝谕,以德化之。”
批红下发时,户部值房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烛光摇曳,映出侍郎胡学真疲惫的面容。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最终却颓然放下。
五年前,他因主张核查军屯而被贬出京。
去年才被召回,却发现朝局已非昨日。
“以德化之……”他苦笑摇头,“德能当饭吃么?”
窗外北风呼啸,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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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紫禁城西侧的皇史宬,终年弥漫着陈纸与樟脑的气息。
这里存放着历朝实录、奏疏副本,浩如烟海。
沈紫萱轻手轻脚地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她是三个月前被选入宫的,因识文断字,分派至此整理旧档。
父亲胡学真离京前曾嘱咐:“宫中行事,多看少言。”
她铭记在心,每日埋首故纸堆,不与任何人深交。
今日要整理的,是隆庆年间兵部档案。
尘封的木箱被打开,霉味扑面而来。
她小心地取出卷宗,一页页摊平、分类、记录。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飞舞的尘埃。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奏疏的副本,字迹刚劲有力,她太熟悉了。
“臣胡学真谨奏:为清厘军屯、以实边饷事……”
沈紫萱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环顾四周。
皇史宬深处只有她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将奏疏拿到窗边,仔细阅读。
那是十九年前的奏疏,父亲时任兵部郎中。
奏中详细列举九边军屯被侵占的状况:
“宣府屯田原额十二万顷,今实耕不足五万……”
“军官冒占,豪强兼并,兵士无地可种,逃亡日众。”
“臣请遣御史巡查,清退侵地,重振屯政……”
沈紫萱看得入神,仿佛看见父亲当年伏案疾书的身影。
她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朝廷如何批复。
却见奏疏末尾,有几行朱批小字:
“该员心术近利,唯知聚敛,不识大体。”
“军屯之事牵涉边将,若严查必致动荡,动摇国本。”
“着调任南京闲职,以儆效尤。”
朱批字迹清瘦挺拔,沈紫萱认得这个笔迹。
宫中许多旧档上,都有类似的批注——
出自三朝元老徐振华之手。
她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这批评本身。
而是奏疏旁还附着一份薄薄的纸条,字迹潦草:
“胡某奏议虽切时弊,然徐阁老言:治国在安人心。”
“查屯必惹边将怨怼,恐生变故。不如维持现状。”
“况清查需派官吏,此辈下乡,必滋扰地方。”
“两害相权取其轻,暂压此议为宜。”
纸条未署名,但从墨迹和纸质看,应是当时某位阁臣所记。
沈紫萱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从未详细说过被贬缘由,只道“政见不合”。
原来这“不合”,竟是如此。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奏疏和纸条收回箱中。
来的是皇史宬掌事太监肖广财,一个精瘦的中年人。
“沈姑娘今日整理得如何了?”肖广财笑眯眯问道。
“回肖公公,已整理完三箱。”沈紫萱垂首应答。
“嗯,不错。”肖广财扫了一眼她面前的书箱。
目光在箱盖的标签上停留片刻——隆庆十二年兵部档。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旋即恢复如常。
“这些旧档年深日久,有些纸脆了,小心些。”
“是,谢公公提点。”
肖广财背着手踱开,走到另一排书架后。
沈紫萱继续工作,心思却已不在手上。
她想起父亲离京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马车即将启程时,父亲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宫门。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遗憾,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忧虑。
“萱儿,日后若有机会,多读读史书。”
“看看那些看似完美的道理,是如何在现实中变味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一点边缘。
傍晚时分,工作结束。
沈紫萱离开皇史宬时,肖广财叫住了她。
“沈姑娘,今日可有看到什么……有趣的旧事?”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透着探究。
沈紫萱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无非是些陈年公文。”
“也是。”肖广财笑了笑,“陈年往事,知道多了无益。”
“在这宫里,该糊涂时就得糊涂。”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紫萱恭敬应了,转身离开。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徐阁老的曾孙徐志谦,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去年宫宴上曾远远见过一次,是个清秀文静的少年。
若他知道,自己敬仰的曾祖曾这般批驳过父亲的奏议……
他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紫萱立刻掐灭了它。
宫中生存,最忌多思多问。
可她没注意到,身后远处,肖广财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老太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
藏着一丝多年沉淀下来的、冰冷的了然。
夜幕降临,皇史宬深处。
肖广财点亮一盏油灯,找到那个书箱。
他抽出胡学真的奏疏,看着那行朱批,久久不动。
灯花爆了一下,他如梦初醒,将奏疏小心放回。
“徐阁老啊徐阁老,”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您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呢?”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04
徐府正房内,药香弥漫,混杂着陈旧的书籍气息。
徐振华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薄被。
腊月严寒,老人感染风寒,已卧床半月。
八十五岁的高龄,这场病来得凶险。
御医来过三次,摇头叹息:“年事已高,元气已衰。”
此刻,徐振华呼吸微弱,面色如纸,唯有一双眼睛,
依旧清澈、坚定,如古井深潭。
床前坐着皇帝周伟祺,他眼眶微红,紧握老师的手。
“陛下不必悲伤,”徐振华声音细若游丝,“老臣……该走了。”
“老师别说这样的话!”周伟祺哽咽道,“朕还需要您辅佐。”
老人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
“老臣历事三朝,得遇明君,此生无憾。”
“唯有一言,须再叮嘱陛下。”
周伟祺凑近:“老师请讲,朕必铭记于心。”
徐振华深吸一口气,积攒着力气,一字一句道:
“治国之道,千头万绪,然归根到底,不过‘人心’二字。”
“陛下切记:宁宽勿苛,宁简勿繁,宁缓勿急。”
“宽则得众,简则不扰,缓则周全。”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道:
“臣观历代兴衰,凡骤行改革者,虽收效于一时……”
“终因扰动过甚,人心离析,反酿大祸。”
“陛下年轻,易受急功近利之言所惑,此最需警惕。”
周伟祺含泪点头:“朕明白,老师放心。”
徐振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浮起更深忧虑。
“还有一事……老臣本不当言,然……”
“老师但说无妨。”
“陛下登基以来,朝中渐有‘务实’之风。”
“言必称财利,行必求速效,此非国家之福。”
“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贤臣者,必首重德行。”
“那些鼓吹变法、言利不休者,纵有才干,亦不可大用。”
这番话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如锤敲击。
周伟祺心中震动,想起前日朝议,户部又请加征商税。
当时他颇为动心,因国库实在空虚。
如今听老师此言,不禁汗颜。
“朕记住了,必以德行为先,不轻言变革。”
徐振华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苍老而满足。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床头的旧书箱。
“那里……有老臣历年所记笔记,心得体悟……”
“留与陛下,或可……参考……”
手无力垂下,呼吸更加微弱。
周伟祺急忙唤御医,室内一片忙乱。
徐志谦跪在床尾,泪流满面。
他望着曾祖枯槁的面容,想起幼时坐在老人膝上,
听那些圣贤故事,学那些治国道理。
曾祖是他的天,是他的信仰,是他全部的世界。
如今这天,要塌了。
御医施针用药,徐振华暂时缓过一口气。
他看向曾孙,眼神温柔:“谦儿……”
“曾祖,孙儿在。”徐志谦爬上前。
“徐家……清名……不可失……”
“孙儿发誓,必恪守祖训,清白做人。”
老人点头,闭上眼睛,似已耗尽全部心力。
周伟祺在床前守到深夜,直到徐振华沉沉睡去。
离开徐府时,皇帝命人搬走那个旧书箱。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周伟祺抱着书箱,
感受着箱中笔记的重量,心中充满悲壮。
“老师,您放心。”他低声自语,“朕必不负所托。”
车厢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残雪。
街角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伫立,目送马车远去。
是沈紫萱。她今夜奉肖广财之命,出宫办事。
肖公公只说“去徐府附近看看”,却不说明缘由。
此刻,她看着皇帝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不安。
徐阁老的笔记被带进宫了。
那里面,会写着什么呢?
她转身欲走,忽见徐府侧门打开,徐志谦走出来。
少年一身素服,站在阶前望天,背影孤寂。
沈紫萱犹豫片刻,终是没有上前。
她只是默默看着,直到徐志谦转身回府,关上大门。
那一声门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仿佛预示着某个时代的终结。
回到宫中已近子时,肖广财在值房等她。
“见到了?”老太监问得没头没脑。
沈紫萱点头:“陛下带走了徐阁老的笔记。”
肖广财沉默良久,倒了杯热茶推给她。
“喝吧,暖暖身子。”
“公公,”沈紫萱忍不住问,“您为何让我去看?”
肖广财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
“咱家在宫里四十年,伺候过三位皇帝。”
“见过太多事,太多人。有些人,活着时是座山。”
“死了,山塌了,人们才发现,山里早被蛀空了。”
这话说得晦涩,沈紫萱却听懂了其中寒意。
“徐阁老他……”
“徐阁老是个好人。”肖广财打断她,“真正的好人。”
“可这世道,有时候好人办坏事,比坏人更可怕。”
“因为坏人你知道他在使坏,会防备。”
“好人呢?你信他,敬他,跟着他走……”
“等到发现走错了路,已经回不了头了。”
烛花又爆了一下,映得老太监的脸忽明忽暗。
沈紫萱捧着茶杯,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父亲离京前那句话:
窗外,更鼓声声,夜正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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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乾清宫早朝,气氛凝重如铁。
户部尚书李守诚跪在殿中,声音发颤:
“陛下,山东、河南急报,黄河决口,淹没七县。”
“灾民二十余万流离失所,急需钱粮赈济。”
“然太仓存银不足五万两,粮仓存米仅三万石……”
周伟祺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五万两?朕记得去岁还有三十余万两库存!”
李守诚以头触地:“去岁北疆军饷拖欠,已拨出二十万。”
“今春宗室俸禄、百官俸银,又支取十余万……”
“加之各地税银拖欠,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出列:
“陛下,辽东督师八百里加急,边军已欠饷八月。”
“士兵哗变三次,虽暂平息,然军心已溃。”
“若再不发饷,恐……恐有边关失守之虞!”
朝堂上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人人面带忧色。
周伟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向殿中群臣。
那些平日在奏疏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面孔,
此刻大多低垂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诸卿有何良策?”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一位白发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王崇文。
他是徐振华的门生,素以清流自居。
“陛下,臣以为,当此艰难时世,更应恪守圣贤教诲。”
“孟子曰:‘国君好仁,天下无敌。’”
“宜遣使抚慰灾民,开仓放粮,虽少亦显仁德。”
“边饷之事,可命督师宣谕朝廷难处,以忠义激劝将士。”
话音未落,户部左侍郎胡学真踏前一步:
“王大人此言差矣!”
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
“灾民要吃饭,不是要听仁德空话!”
“边军要饷银养家,不是要听忠义大道理!”
“国库空虚至此,根源在于税制崩坏、贪墨横行!”
“臣请彻查各省税银拖欠,严惩贪腐官吏!”
“同时试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扩大税基!”
这番话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清流官员纷纷出言驳斥:
“胡侍郎此言,是要与民争利么?”
“清丈田亩,必致地方骚动,此取乱之道!”
“严查贪腐?查案官吏本身就可能贪腐,此恶性循环!”
胡学真面红耳赤,据理力争:
“不与民争利?那与谁争利?与饿死的灾民争?”
“与哗变的士兵争?还是与蛀空国库的蠹虫争?”
“不做事,当然不会出错!可国家就要亡了!”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殿中瞬间死寂。
周伟祺脸色铁青:“胡侍郎,慎言!”
胡学真跪倒在地,却挺直脊梁:
“臣失言,甘愿领罪。然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
“徐阁老在世时常言:‘治国如烹小鲜,不可轻动。’”
“可如今锅里的鱼已经烂了,还能不动么?”
这话直指已故的徐振华,朝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王崇文怒道:“胡学真!你敢诋毁先贤!”
“臣不敢诋毁,臣只是质疑!”胡学真豁出去了。
“徐阁老道德文章,天下景仰。臣年轻时亦深受教诲。”
“然阁老一味重道德、轻实务,宽纵胥吏、压制变革……”
“三十年来,朝中有识之士但凡言及改革,必遭打压。”
“结果如何?国库空了,边备废了,百姓苦了!”
他抬头直视皇帝,眼中含泪:
“陛下,道德不能当饭吃,仁义不能充军饷啊!”
周伟祺如遭重击,怔在龙椅上。
他想起徐振华病榻前的叮嘱:
又想起老师笔记中所言:
“治国贵静,变法多败。宁守缺,勿求全。”
可是现在……
“陛下!”王崇文高声道,“胡学真心术不正,谤毁先贤!”
“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一批清流官员齐声附和:“请陛下严惩!”
周伟祺看着跪在殿中的胡学真,又看看义愤填膺的清流们。
他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仿佛自己站在悬崖边,无论往哪边迈步,都会坠落。
“够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胡侍郎言语失当,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至于赈灾、军饷之事……”
他顿了顿,艰难道:“先从内承运库拨银十万两。”
“一半赈灾,一半发饷。余下……再从长计议。”
这是拆东墙补西墙,谁都明白。
但没人再敢说话。
退朝后,周伟祺独自留在乾清宫,久久不动。
肖广财悄声进来,奉上一杯参茶。
“陛下,保重龙体。”
“肖伴伴,”皇帝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很无能?”
老太监躬身:“陛下勤政爱民,天下皆知。”
“勤政爱民……”周伟祺苦笑,“却救不了灾民,发不出军饷。”
他拿起御案上那本徐振华的笔记,翻开一页。
上面是老师清瘦的字迹:
“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不动而化,不言而信,无为而治。”
多美好的境界。
可为什么,现实却是如此千疮百孔?
皇帝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殿外,又开始下雪了。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冷,格外多。
06
徐府书房内,白幡尚未撤去,满室凄清。
徐志谦穿着一身孝服,整理曾祖父的遗物。
徐振华去世已过七七,葬礼办得简朴而隆重。
皇帝亲临致祭,百官扶柩,哀荣至极。
可徐志谦心中,却没有多少悲痛后的平静。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空洞,和隐隐的不安。
那日朝堂上胡学真的话,不知怎的传了出来。
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里已有窃窃私语。
“徐阁老一辈子清廉,可清廉救得了国么?”
“听说他压下了不知多少改革奏议……”
“先帝晚年本想变法,突然就病重了,真巧……”
这些话,徐志谦偶然听到过一两次。
每次他都怒目而视,对方便讪讪住口。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此刻,他打开曾祖父床头的暗格。
这是老人临终前告诉他的:“有些私物,你自行处置。”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方旧砚,一个铁盒。
砚台是徐振华用了六十年的,边缘磨得光滑。
铁盒却上了锁,小巧精致,入手沉重。
徐志谦试着打开,锁很牢固。
他想起曾祖父临终时,似乎想说什么,却未说完。
关于这个盒子,老人只字未提。
少年拿着铁盒反复查看,发现底部有极细微的刻痕。
凑近油灯细看,是四行小字:
“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徐志谦自幼能背。
可刻在这里,必有深意。
他试着以“允执厥中”四字的笔画为序,拨动锁上机括。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内是一本厚厚的笔记,与献给皇帝的那本不同。
这本更旧,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显然是多年断续写成的。
徐志谦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字迹是曾祖父的,却用了某种密文。
看似正常的句子,中间夹杂着怪异的符号,
还有些字缺笔少画,完全读不通。
“丙寅年三月十五……见……(符号)……奏请开海……”
“其言似利国……然……(符号)……坏人心……”
“谏止之……”
少年心跳加速,他意识到,这才是曾祖父真正的私密记录。
献给皇帝的,是过滤过的、光明正大的心得。
而这本,藏着不便示人的真实想法。
可为什么用密文?曾祖父在防备什么?
或者说,想隐藏什么?
徐志谦一夜未眠,试图破译密文。
他发现规律:符号代表某些关键人物或事件。
缺笔的字,需根据上下文猜测本意。
但工程量巨大,凭他一人之力,不知要多久。
天亮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沈紫萱。
宫中传闻,皇史宬那位沈姑娘博闻强记,心思缜密。
她父亲胡学真,正是被曾祖父批驳过的人。
找她帮忙,合适么?
犹豫再三,求知欲压倒了一切。
徐志谦通过国子监的同窗,辗转递了封信入宫。
三日后,西华门外茶楼雅间。
沈紫萱一身素衣,戴着帷帽,如约而至。
“徐公子找我,不知何事?”她声音平静。
徐志谦拿出铁盒,说明缘由。
“这本笔记,可能记录着曾祖父的真实想法。”
“我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
沈紫萱沉默良久,轻轻翻开笔记。
看到那些密文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我可以试试,”她最终说,“但不能保证。”
“而且,徐公子想过么?或许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
徐志谦苦笑:“若不知道,我此生难安。”
“曾祖父是我最敬重的人,可如今……”
“我听到一些话,看到一些事,心中有了疑问。”
“这些疑问不解开,我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徐家清名。”
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沈紫萱心中微动。
她想起父亲的话:“求真,有时需要勇气。”
“好,”她点头,“我帮你。”
两人约定,每三日在此见面,共同破译。
沈紫萱将笔记内容分段抄录,带入宫中研究。
她发现,徐振华的密文体系极其精妙。
符号对应着朝中重臣的代号,缺笔字需联系典故还原。
比如“海”字少三点水,可能指“海禁”相关事务。
“利”字少禾旁,可能指“赋税”或“财利”。
进展缓慢,但一点点推进。
第三次见面时,两人已破译出隆庆年间几段记录。
其中一段让徐志谦脸色发白:
“胡学真奏请清丈军屯,其志可嘉,其行则险。”
“若准其奏,必开严察之风,官吏惶惶,边将离心。”
“且清丈需遣御史,此辈出京,如虎出柙,地方必扰。”
“两害相权,宁纵贪腐,勿起纷争。”
“故拟‘心术近利’之评,调其闲职,以绝后患。”
笔记旁还有小注:“胡某才具实佳,惜不悟大道。”
徐志谦手指颤抖:“曾祖父明知……军屯有问题?”
“明知清丈有益,却故意压下?”
沈紫萱面色平静,眼中却有悲凉:
“我父亲被贬那年,我才两岁。”
“母亲说,他离京时一夜白头。”
雅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市井喧闹传来。
许久,徐志谦涩声道:“还有更多么?”
“有。”沈紫萱翻开另一页,“这一段,关于张居正。”
笔记上密文已被破译大半:
“江陵(张居正)变法,十年间国库充盈,此其功。”
“然以考成法逼官吏,以一条鞭刮百姓,此其过。”
“天下怨声载道,人心尽失,故身死即政息。”
“可见,求效于一时,必遗祸于长远。”
“治国当如春风化雨,不可如雷霆暴烈。”
徐志谦怔怔看着,忽然问:“沈姑娘,你怎么看?”
沈紫萱望向窗外熙攘人流,轻声道:
“我父亲曾说,张居正确实严苛,可他在位时……”
“国库有钱,边军有饷,黄河治理了,漕运通畅了。”
“他死后,一切复旧,不到二十年,国家就成了今天这样。”
“徐公子,你说,是‘一时之效’好,还是‘长远之祸’好?”
少年无言以对。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黄昏。
徐志谦独自走在街上,第一次觉得,
自己过去十六年坚信的一切,开始摇晃。
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悄然裂开缝隙。
而他,正站在缝隙边缘,向下望去——
那深处,是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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