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英雄祭：赵一曼

文/秋扬

风是静了。不，不是静，是这北中国的原野将它最后一点呜咽咽进了喉咙。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凉水的旧布，黑沉沉地压着。远处的岗子，近处的枯树，都成了墨黑的剪影，僵僵地立着，守着这破晓前最后的、沉重的岑寂。忽然，那土路尽头，传来一阵脚镣拖过冻土的声响，单调，又锲着人的心。声响渐近了，便看见一行人影。为首的是个女子，单薄得很，几乎要被那身过于宽大的、辨不出颜色的囚衣吞没了。她的步子有些不稳，是被折磨久了的身子虚脱的缘故，可那一步一步，踏在冻土上，却有一种奇异的沉着。她走得很慢，似乎要将这最后的土地，一寸一寸，都镌刻进魂魄里去。

她仰起脸，望向那天边。一缕极淡的、鱼肚白的光，正挣扎着从那青灰的云层里渗出来。那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惊人的平静，与眉宇间洗不去的、书卷气的清秀。谁能想到，就是这看似柔弱的双肩，曾负起白山黑水间最重的担子？就是这双手，曾握过冰冷的枪，也写过滚烫的文章。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这萧索的冬野，看到了另一些春天。或许是川南故乡那湿漉漉的竹林，竹叶上的晨露映着少女的憧憬；或许是革命道路上那激昂的歌声，将“解放劳苦大众”刻进年轻的胸膛；更或许是东北林海雪原深处，那篝火旁与战友们低声谋划的夜晚，火苗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燃着不灭的火焰。

一阵彻骨的晨风卷地而来，钻进她破碎的衣衫，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这一颤，牵动了身上的伤，那些白日黑夜无休无止的酷刑留下的印记，便火烧火燎地醒了过来。老虎凳、辣椒水、烧红的铁条……那些野兽般的嗥叫与狞笑，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皮开肉绽是怎样的痛？骨断筋折又是怎样的苦？她的身子几度在剧痛中飘起，像一片无依的落叶，可总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她，让她落回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是窗外同胞的呻吟？是狱墙上斑驳的、先驱者的血痕？还是心中那一句比铁还硬的誓言？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每一次从血泊中挣起，用尽力气睁开肿胀的眼，望向那扇小小的、铁窗外的天，那天，总是灰的，可她知道，云层后面，一定有光。

她的思绪，忽然飘得极远，飘向了一个她此生再也无法抵达的温暖的角落。宁儿，我的宁儿……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一浮起，一股酸楚的暖意便冲散了周遭的严寒。孩子送走时，才不过岁余，现在该会跑会跳，会清脆地唤“妈妈”了吧？可他还会认得这个妈妈么？这个不能给他温饱、不能拥他入眠，甚至不能让他知晓名字的妈妈。她留给他的，只有一封绝笔，几句蘸着血泪写就的话。她仿佛又看见了那颤抖的笔尖，在粗糙的纸上移动：“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抗日救国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又像一块铁，熔进她最硬的骨里。那是一个母亲碎裂的肝肠，更是一个战士无悔的抉择。泪水，终究是没有落下来。它化作了眼底一层更坚毅、更澄澈的光。她用不能拥抱他的双臂，拥抱了这个危亡的民族；她用不能陪伴他的岁月，去换取千万个孩子的明天。这牺牲，便有了双重的重量，也绽出双重的、凄绝而壮丽的光华。

土岗到了。那是一面缓缓的斜坡，坡上的衰草，在北风里瑟缩着最后的枯黄。她站定了，缓缓地，再次转过身，面对着来的方向，面对着那片沉睡的、苦难的、却又孕育着无数生机的苍茫大地。她的目光，温和地、深深地，抚过每一寸山河，像一位母亲在诀别时，最后一次凝视她熟睡的孩子。

枪声响了。

那声音并不震耳，在无边的寂静里，只沉闷的一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旋即又被无边的空旷吸了去。她像秋天里一片终于找到归宿的叶子，轻轻地、缓缓地，倒了下去，倒在这片她深爱着的、用血浇灌过的土地上。鲜红的血，从她胸前汩汩地涌出，渗进黝黑的泥土，那么烫，竟将周遭的霜雪，也融开了一小片。

东方，那挣扎了许久的光，终于猛地一跃，冲破了云层。一道，两道……无数道金红色的光，如利剑，如奔流，磅礴地喷涌出来，刹那间染亮了半个天空。那光倾泻下来，笼罩着山岗，笼罩着原野，也笼罩着她安详的、如沉睡般的面容。她的血，在晨曦里，不再是骇人的红，而是一种庄严的、灼灼的赤金，与她身后那越烧越烈的朝霞，融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开。

风，又起了。这一次，它呼啸着掠过广袤的土地，拂过刚刚苏醒的村庄，穿过波涛般起伏的林海。风声里，我分明听见，有一首歌，正从每一道山脉的脊梁上响起，从每一条河流的脉搏里响起，低沉，而雄浑，汇聚成这古老大地上一曲永不消散的、血的壮歌。那歌声在问：这光，是从何处来的？

我俯身，捧起一抔这里的泥土。土是褐色的，却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温热的、生命的气息。我忽然明白了，那驱散长夜、照彻山河的光，从来就不是来自天上。它正是从这泥土的深处，从无数个像她一样坦然走进泥土的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她们将自己的血凝作火种，骨殖化为燧石，于是，便有了这人世间，最悲怆、也最辉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