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tex掀了I型糖尿病桌子？

文 | 氨基观察

当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靠着 “减肥神药” 的光环席卷全球市场，靶点、剂型、疗效升级不断，另一群糖尿病患者的困境似乎被掩盖在这场“技术狂欢”之下——

1型糖尿病（T1D）患者，全球约915万人，每天必须与胰岛素注射笔、血糖监测仪为伴，稍有不慎就可能因严重低血糖或高血糖并发症危及生命。

直到几个月前，Vertex在ADA年会上抛出的一组数据，将这一领域推到聚光灯下：其干细胞疗法Zimislecel治疗1型糖尿病的1/2期临床中，83%（10/12）患者在注射一年后完全摆脱胰岛素依赖，且未再发生致命性低血糖。

更关键的是，这款疗法无需依赖稀缺的捐献胰岛，而是通过干细胞体外分化生成胰岛，一旦 2026年顺利申报上市，有可能彻底改写1型糖尿病的治疗格局。

尽管还有待最终临床数据的确认，以及Zimislecel与免疫抑制剂长期共同使用带来的安全性问题，但其仍是对一个百年未破的治疗困局的正面冲击，让患者看到“功能性治愈”的曙光。

那么，这款被寄予厚望的疗法，真能掀翻1型糖尿病治疗的旧桌子吗？

915万患者的临床困境

当我们谈及糖尿病，近几年的焦点几乎全被2型糖尿病的 “减肥神药” 占据。司美格鲁肽上市后迅速成为“现象级产品”，诺和诺德甚至因产能不足一度限制供应；礼来的替尔泊肽更是凭借更强的减重效果，上市即引发抢购热潮，冲击新药王之位。

这种消费级医疗”的热度，让T1D这个领域显得格外冷清。

但冷清不代表需求不迫切。根据《IDF 全球糖尿病地图》2024年数据，全球T1D患者约915万人，其中20岁以下患者占比近20%（181万人），中国患者达59.9万人。

与2型糖尿病不同，T1D是由于胰岛中产生胰岛素的β细胞遭到自身免疫性破坏而引起的，患者从发病起就必须依赖外源性胰岛素维持生命，且病程越长，胰岛功能衰退越彻底。

自20世纪20年代发现胰岛素以来，胰岛素替代疗法一直是T1D的标准治疗方案，数百万患者需要每天多次通过胰岛素泵或注射来补充胰岛素。但即使设备不断升级，现有治疗手段仍无法解决T1D的核心痛点。

即便使用最先进的胰岛素泵和动态血糖监测系统，患者仍面临两大考验：一是低血糖风险，约40%的T1D患者每年会发生至少1次严重低血糖事件，可能导致昏迷、脑损伤甚至死亡；二是长期高血糖引发的并发症，病程超过20年的患者中，视网膜病变、肾衰竭、心血管疾病的发生率分别高达70%、40%和30%。

从市场层面看，T1D的 “小众” 只是相对而言。目前全球T1D患者年均治疗费用约4万美元，仅美国市场规模就超80亿美元。而随着患者寿命延长和发病率上升，这个赛道的刚性需求正在持续扩大。

因此，真正制约T1D治疗发展的，是技术瓶颈而非市场规模。传统的胰岛移植疗法虽能实现胰岛素独立，但受限于捐献器官短缺，且移植后需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进一步限制了其普及。

这种供给不足的困境，让T1D患者陷入了 “有药（胰岛素）却治不好病” 的尴尬境地，也为干细胞疗法等创新技术留下了巨大的突破空间。

“终结者”Zimislecel？

Vertex之所以能在T1D领域引发震动，核心在于Zimislecel解决了传统疗法的“卡脖子”问题，即无需依赖捐献胰岛，而是通过干细胞体外分化生成功能性胰岛细胞，从根源上突破了供体短缺的限制。

其以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为起点，通过特定的分子诱导步骤，将干细胞定向分化为完全成熟的胰岛细胞，再通过肝门静脉输注到患者肝脏。这些 “人工胰岛” 在肝脏定植后，能像健康胰岛一样感知血糖变化，自主分泌胰岛素，从而恢复患者体内的血糖调节机制。

临床数据进一步验证了这款疗法的颠覆性。在1/2期临床试验中，12名接受全剂量（0.8×10⁹细胞）治疗的患者，不仅全部达到ADA设定的糖化血红蛋白（HbA1c）<7%、血糖目标范围时间（TIR）>70%的标准，更有10人在一年后完全停用胰岛素，平均每日胰岛素剂量减少92%。

并且，所有患者在治疗90天后均未再发生严重低血糖事件，且体内检测到C肽（反映内源性胰岛素分泌的核心标志物）水平显著升高，这表明干细胞衍生的胰岛成功植入并稳定发挥功能。

安全性方面，中性粒细胞减少症是最常见的严重不良事件，除此之外有2例患者死亡，1例死于隐球菌性脑膜炎，另1例死于既往神经认知障碍进展导致的伴有躁动的严重痴呆。Vertex称死亡与药物并无关系。

这意味着，若后续3期临床成功，患者将告别频繁注射胰岛素。这无疑会颠覆T1D的治疗逻辑，过去治疗核心是外源补充，通过胰岛素注射或泵入控制血糖，本质上是“对症治疗”；而Zimislecel 则实现了功能替代，通过移植新的胰岛细胞恢复患者自身的胰岛素分泌能力，向“功能性治愈”迈出了关键一步。

Vertex在二季报电话会上表示，Zimislecel的关键性研究即将完成入组和给药，如果数据支持，将在2026年进行全球申报。并且，其强调按照目前的临床数据，仅美国和欧洲就有约6万名重症1型糖尿病患者（伴有严重低血糖且胰岛功能衰竭）符合Zimislecel的治疗指征。而海外分析师则预测，若解决免疫抑制依赖问题，其峰值有望超过50亿元。

治愈曙光与阴影

尽管Zimislecel的临床数据令人振奋，但要想实现吉利德的丙肝神药消灭丙肝那般，真正“消灭” T1D，Vertex还有几道难关需要攻克。

最大的短板在于，Zimislecel需要长期免疫抑制治疗，防止移植的细胞被排斥。虽然Vertex采用了无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方案，但患者仍需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这会导致免疫系统被削弱，更易面临免疫系统疾病及癌症的风险。

这一限制直接影响了疗法的适用范围和长期安全性。对于许多患者来说，长期免疫抑制带来的风险可能不亚于疾病本身。

为解决这一问题，Vertex正尝试用不同策略将Zimislecel细胞“伪装”，免受免疫系统攻击，包括改进免疫抑制方案、基因编辑生产低免疫原性胰岛细胞、以及开发包裹细胞的免疫保护新技术。

但遗憾的是，今年3月，VX-264（开发封装技术，将胰岛细胞包裹起来，隔绝免疫系统的攻击，从而避免使用免疫抑制剂）的1/2期临床，因未达到预期疗效而宣告终止；基因编辑路线仍处于临床前阶段，短期内难以落地。

当然，Zimislecel只是T1D“功能性治愈”赛道的先头军，目前全球已有多家药企在这一赛道布局。比如CRISPR Therapeutics的CTX211，采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干细胞衍生的胰岛细胞，敲除HLA基因以避免免疫排斥，目前已进入1/2期临床。

Otsuka的OPF-310则尝试异种移植路径，将猪胰岛细胞经过处理后移植到人体，解决供体短缺问题，目前也已进入1/2期临床。

国内也正在加速临床探索。上海长征医院殷浩教授团队开发的“异体人再生胰岛注射液”已于2025年4月获得临床试验批件，成为继Zimislecel之后，全球第二款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异体通用型再生胰岛产品。

除了异体干细胞疗法，另一种路线是使用 “自体干细胞”，其优势在于能避免排斥反应，但缺点也较为突出，需要实时采集患者自体干细胞并进行制备，导致成本较高。

从胰岛素被发现到今天，1型糖尿病的治疗已走过百年历程。过去，患者面对的是终身注射的宿命。Vertex是否能掀翻1型糖尿病的旧桌子，还要看后续临床及技术的迭代，但至少现在，915万患者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更重要的是，未来随着免疫排斥问题的解决，“功能性治愈”或许将成为常态，真正改变患者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