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夏天,日头毒得像是下了火。
何泽洋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里。
媒人刘玉霞那尖利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泽洋啊,不是婶子不尽力,沈家那闺女……她家爹娘说了,嫌你太黑。”
“黑”这个字眼,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他二十四岁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粝的手掌,常年握锄把犁留下的厚茧,还有被日头与泥土浸透的、再也洗不白的肤色。
这是庄稼人的本色,怎么就成了被嫌弃的理由?
何泽洋想不通,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燃一支,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眶发酸。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沈家那间有些昏暗的堂屋里,二十二岁的沈梓琪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可右脸颊上那片巴掌大的、暗红色的胎记,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也烫在旁人各色的目光里。
母亲和邻居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字字句句都关乎“黑得像炭”的亲事。
她咬着下唇,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忽然,她转身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冰凉的铁器攥在手心,那寒意似乎能暂时压住心口的灼痛。
没人知道,一场因“黑”而起的拒亲风波背后,藏着怎样自卑而炽烈的试探。
更没人料到,即将到来的那场瓢泼暴雨和滔天山洪,会以最猛烈的方式,冲刷掉一切伪装与偏见,让两颗小心翼翼的心,在生死边缘,看清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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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媒人刘玉霞是晌午过后来的。
她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短袖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容却有点挂不住。
何泽洋刚从地里回来,正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着。
刘玉霞站在他家那间低矮的堂屋门口,手里捏着块花手绢,欲言又止。
“泽洋啊,”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些,“你托婶子去沈家问的那事儿……有回音了。”
何泽洋放下水瓢,用胳膊抹了把嘴上的水渍,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分。
他看向刘玉霞,眼神里有种庄稼汉子特有的、沉甸甸的期盼。
“沈家……沈家那边,”刘玉霞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绞着手绢,“他爹妈说,说你是个好小伙子,踏实,肯干。”
何泽洋没吭声,他知道“但是”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但是呢,”刘玉霞果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为难,“他们觉得……觉得你肤色有点深。”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更委婉的词,最后还是用了那个直白的字眼:“嫌你太黑了些。”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何泽洋脸上的表情凝住了,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得太明白,反而懵了。
“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嫌我……黑?”
刘玉霞赶紧找补:“哎,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可能不太般配。沈家那闺女,你是知道的,脸皮子薄……”
何泽洋没再听下去。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磨得光滑的木柄。
那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也浸透了他这些年流下的汗水。
黑,怎么能不黑呢?
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归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泡在日头地里。
风刮日晒,雨淋霜打,皮肤早就和脚下的土地一个颜色了。
这是庄稼人的命,也是庄稼人的根。
他从前只觉得这是本分,是力气换饭吃的凭证,从未想过,这竟会成为一道槛,一道被人嫌弃、拒之门外的槛。
心里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婶子,麻烦你了。”何泽洋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刘玉霞看他这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又说了几句“别往心里去”、“好姑娘多的是”之类的场面话,便讪讪地走了。
何泽洋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母亲从灶间出来,小心翼翼地问:“玉霞婶子来说啥了?沈家咋说?”
何泽洋咧开嘴,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脸皮僵硬得很。
“没啥,娘,”他说,“人家没看上咱。”
说完,他放下锄头,闷头走出了家门。
02
村东头的沈家,这会儿气氛也有些沉闷。
沈梓琪躲在西屋自己的小房间里,耳朵却竖着,仔细捕捉着堂屋和院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母亲徐桂平送走了来串门探口风的邻居,关上院门,脚步声拖沓地走回堂屋。
“唉……”徐桂平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沈梓琪的耳朵里。
“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徐桂平对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的丈夫沈建说,“何家那小子,人是真不错。村里谁不说他实诚能干?”
沈建手里忙着,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可就是……”徐桂平压低了声音,但西屋的沈梓琪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太黑了点。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黑黢黢的。”
“咱家琪琪……虽说脸上有那么块记,可身子单薄,皮肤白净。站在一起,怕是不太好看。”
沈建停了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光好看顶啥用?能当饭吃?何泽洋那孩子,我看挺好。黑点怕啥?庄稼人,有力气,心肠正,比啥都强。”
“我也知道这个理儿!”徐桂平声音高了些,带着委屈和焦虑,“可你不想想琪琪?她本来就因为脸上那东西,心里头憋着疙瘩。”
“要是再找个……找个模样太扎眼的,别人背后指不定怎么说闲话!到时候,琪琪心里更难受,日子能过顺当吗?”
堂屋里沉默下来。
西屋的沈梓琪,背靠着冰凉的土坯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触自己右脸颊那块皮肤。
那块胎记,从眼角下方开始,蔓延到颧骨,暗红色,微微隆起,像一片永远无法褪去的晚霞,也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从小,它就跟随着她。
孩童时期无心的“红脸怪”、“小花猫”的称呼,少年时旁人或惊讶或同情或嫌弃的注目礼,还有那些压低了却总能飘进耳朵的议论……
这块胎记,成了她身上最醒目的标签,也成了她心里最沉重、最敏感、碰不得的枷锁。
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怕是不太好看”……
原来,在母亲眼里,自己也只配找个“好看”的吗?或者说,只能找个看起来“相配”的?
何泽洋……那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后生,她远远见过几次。
他总是低着头干活,脊背挺得笔直,有一种沉默的力量。
听说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人特别勤快,对爹娘也孝顺。
这样一个人,也会嫌弃她吗?还是说,他家也嫌弃自己脸上这块东西,所以才用“太黑”这种可笑的理由来回绝?
自卑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刚才母亲和邻居说话时,邻居那闪烁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语气。
“可惜了梓琪这孩子,模样身段都不差,就是脸上……唉,何家那小子黑是黑,可人家身板结实啊……”
在他们眼里,自己这块胎记,和何泽洋的黑皮肤,大概就是一种“缺陷”与“缺陷”的可笑配对吧?
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沈梓琪猛地站起身,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白天藏起来的旧剪刀。
剪刀很沉,锈迹斑斑,刃口却还能映出一点寒光。
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它,冰凉的铁器硌得掌心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自毁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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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一夜,何泽洋几乎没怎么合眼。
刘玉霞那句“嫌你太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夹杂着这些年因肤色被人取笑“黑炭头”、“非洲人”的零星记忆。
天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扛起锄头就出了门。
凌晨的村庄还在沉睡,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路两旁的玉米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何泽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只想赶紧到自家地里,让身体累起来,也许脑子就能歇歇了。
他家的玉米地在村南头,靠近河边,是一块好地,但杂草长得也快。
天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何泽洋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挎篮背心,抡起锄头,狠狠刨向地垄间的野草。
汗水很快涌出来,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挥动锄头,一下,又一下。
坚实的肌肉在晨曦微光下隆起,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仿佛只有这沉重的体力劳动,才能发泄掉胸口那团无处安放的憋闷。
他用尽全力,锄头深深嵌入泥土,带起潮湿的土块和草根。
很快,身后便清理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地面。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河面,眼神空茫。
而在玉米地斜对面,那片稀疏的竹林后面,沈梓琪已经站了很久。
她几乎是跟着何泽洋出门的。
一整夜的辗转反侧,那把剪刀被她捂得温热。
天不亮,她就听到何家那边传来轻微的开门声,鬼使神差地,她跟了出来。
隔着摇曳的竹影和渐渐散去的晨雾,她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田里奋力劳作。
看见他沉默地挥锄,看见汗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流淌,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的皮肤,在熹微的晨光里,确实很黑,是一种被阳光和土地反复浸染过的、厚重的黑。
可这黑色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和踏实。
沈梓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闷头干活的样子,那股子专注和狠劲,似乎并不是因为赌气,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与土地对话的方式。
晨风穿过竹林,带来河边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他身上微微的汗味。
并不难闻,是一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属于劳动的味道。
沈梓琪握紧了藏在袖筒里的剪刀,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来这里做什么?质问他?还是仅仅想看看这个因为“太黑”而被自己家拒绝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看见他停下动作,拄着锄头望向远方,背影在渐亮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直。
那一刻,沈梓琪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茫然,还有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她真的在乎他黑不黑吗?
还是说,她真正害怕的,是他或者他的家人,在乎自己脸上这块红痕?
04
沈梓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家的。
她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里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
她屏住呼吸,贴在门后。
“我看泽洋那孩子,是真受了打击。”是母亲徐桂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早上天不亮就下地了,闷着头干,跟谁都不打招呼。”
父亲沈建“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娃心里苦,我知道。可咱家琪琪……”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她那块胎记,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
“何家小子人再好,他家里人呢?他自己呢?往后日子长着呢,抬头不见低头见。”
“要是心里头真在意这个,哪怕嘴上不说,眼神里带出一点,琪琪那孩子敏感,能受得了吗?嫁过去,也是活受罪啊。”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烟杆磕在了桌角上。
门后的沈梓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她的心。
原来,这才是父母真正的顾虑。
不是嫌何泽洋黑,是怕何泽洋——或者他背后的家庭——嫌弃自己这块“不体面”的胎记。
怕她嫁过去受委屈,怕她本就脆弱的心,再承受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眼光。
在他们心里,自己这块胎记,终究是比何泽洋的黑皮肤更严重、更“拿不出手”的缺陷。
所以,宁可先一步拒绝,用“嫌他黑”这个可笑的理由,来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或者,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难堪。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呜咽声泄出来,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混合着无尽的酸楚和自嘲。
她抬起手,再次抚上脸颊。
那块皮肤,此刻滚烫得吓人。
她想起田埂边竹林后,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想起他望向河面时空茫的眼神。
他是因为被拒亲而难过吗?还是仅仅因为“黑”这个理由感到荒谬和愤怒?
他知不知道,拒亲背后,真正的原因是自己脸上这块丑陋的红斑?
如果他知道,又会怎么想?会不会也和别人一样,觉得这是种“残缺”?
纷乱的念头撕扯着她,那把藏在枕头下的剪刀,此刻仿佛在隐隐发烫,诱惑着她去做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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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农村没有秘密。
何泽洋提亲被沈家以“太黑”为由拒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小村的犄角旮旯。
人们对此津津乐道。
田间地头,井台河边,闲汉婆娘们聚在一起,总要扯上几句。
“听说了吗?何家大小子,被沈家闺女嫌弃黑!”
“啧啧,沈建家那姑娘,脸上不也有那么大块记?咋还挑上别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姑娘除了脸上那点,身段模样可周正,白净着呢。何泽洋那黑劲儿,夜里不打灯都找不着人!”
“我看何家小子是伤了心了,今儿个在地里闷头干了一上午,话都不说一句。”
“可不是,我听说啊,他跟他娘念叨,不想在村里待了,想跟着他表舅去南边城里打工!”
最后这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传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要进城?哎哟,那可是受了大气了!”
“换谁谁不气?好好一桩亲事,败在‘黑’上,说出去都丢人!”
“沈家这回可把老实人给得罪狠喽!”
这些添油加醋的闲话,七拐八绕,最终还是飘进了沈家院子。
徐桂平在井边洗菜,听到隔壁院子飘来的议论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菜也洗不下去了,端着盆慌慌张张回了屋。
“他爹,你听见没?”她抓住正在修锄头的沈建,“外头都说,何泽洋那孩子,要气走了!要去南方打工!”
沈建手一抖,锉刀差点划到手指。
他眉头紧锁:“胡咧咧啥!哪有那么容易就走?”
“无风不起浪啊!”徐桂平急了,“要是真因为咱家这事儿,把个好端端的后生逼得背井离乡,咱家成啥了?这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还不把咱淹死?”
沈建不吭声了,只是狠狠吸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西屋里,沈梓琪正对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议论声,她断断续续听到了些。
尤其是那句“要进城打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他要走了?
因为被拒亲,觉得丢脸,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还是……因为知道了真正的原因,觉得被自己这个“有瑕疵”的人嫌弃,是种耻辱,所以想远远离开?
混乱的思绪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早晨田埂边,他孤直的背影;想起父母那些关于“受罪”的担忧;想起这些年来因这块胎记承受的所有目光……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去了遥远的、她想象不出的南方城市,那这一切,算怎么回事?
她这块胎记,不仅困住了自己,还要逼走一个无辜的人吗?
“不行……”她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一股夹杂着愧疚、不甘、委屈和某种破釜沉舟勇气的热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她甚至忘了那把剪刀还藏在袖子里,猛地拉开门,在父母惊讶的目光中,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她跑得很快,辫子散了也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问清楚!
不能让他就这么带着误会和屈辱离开!
06
日头正烈,晒得土地发烫,玉米叶子都卷了边。
何泽洋还在那块地里。
他脱下的外衣搭在田埂边的树杈上,身上那件破背心早已湿透,紧贴着结实的胸膛。
他弯着腰,锄头挥舞得依旧卖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汗珠大颗大颗地砸进土里,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四周很安静,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远处河水流淌的潺潺声。
突然,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从田埂那头传来,夹杂着玉米叶子被猛烈拨动的哗啦声。
何泽洋下意识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比他还要高的玉米丛中冲了出来。
是沈梓琪。
她头发散乱,脸颊通红——不仅是跑出来的红晕,右边脸上那块胎记,此刻也显得格外鲜红醒目。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喘吁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何泽洋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何泽洋愣住了,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副模样出现。
沈梓琪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他汗流浃背、黝黑发亮的上身,扫过他沾满泥土的双手和裤腿,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
忽然,她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拽住了何泽洋沾满泥土的衣袖!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何泽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呐喊,“你退亲……是不是因为嫌弃我?”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右脸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滚落在鲜红的胎记上。
“是不是嫌我脸上这块东西?嫌它丑?嫌它丢人?!”
何泽洋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退亲?不是她家嫌我黑吗?怎么变成我退亲了?还扯上她脸上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指的地方。
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她激动的情绪和泪光映衬下,确实有些刺眼。
可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错愕和混乱中理出头绪,更让他心惊胆战的一幕发生了——
沈梓琪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因为激动而松开了些,另一只一直紧攥着的手却抬了起来。
袖口滑落,露出了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旧剪刀!
锋利的刃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反射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寒光!
何泽洋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喉咙发紧,所有的困惑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