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军女医护求我别开枪,二十年后重逢,她已成将军邀我修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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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了,胡鹏嘶哑的“三点钟方向”还在耳边炸响。

我总在深夜摩挲那只生锈的水壶,仿佛能触到战友未冷的血。

那一瞬的心软,换来的是永世的愧怍。

如今我要去越南,去建一条铁路。

飞机降落时,黑衣军人沉默地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

黑色轿车穿过陌生的街巷,驶入一座静谧庄园。

水晶灯下,肩章闪烁的女将军转过身来。

她微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雨林的潮湿与硝烟。

她说:“曹先生,二十年了。”

我手中的玻璃杯,应声裂开一道细痕。



01

晨光透过南宁老屋的窗格,细细地铺在红木桌面上。

我坐在藤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只军用水壶。

壶身锈迹斑斑,壶口有一道深刻的凹痕,漆早已斑驳。

女儿曹薇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轻快又带着催促。

“爸,行李我都收拾好了。十点的车去机场,来得及。”

她推门进来,见我手里的水壶,声音便软了下去。

“又想起胡叔叔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壶底刻着的模糊字迹上。

“胡鹏”,两个字被岁月磨得几乎难以辨认。

曹薇走近,蹲在我膝边,握住我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

“那条铁路,对两边都好。妈也说,您该出去走走。”

她母亲五年前病逝后,这屋子便愈发空旷冷清。

我退休前经营的建筑公司,如今是女儿在打理。

这次越南的基建项目,是她力主推进,也是老友林宏盛牵的线。

“听说线路要经过谅山那边……”曹薇斟酌着字句。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

谅山。那片山岭的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

我慢慢站起身,将水壶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

“走吧。”我说。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是父亲赵长寿当年种下的。

他曾是跨过鸭绿江的老兵,晚年总爱坐在树下讲他的峥嵘岁月。

唯独不讲七九年之后的事。那是我们父子间沉默的禁区。

车驶出小巷,我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城市高楼渐次掠过,远处群山如黛。

恍惚间,那山影与记忆里湿热蒸腾的雨林轮廓重叠在一起。

02

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穿透云层。

我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林宏盛坐在过道另一边,正翻看着项目资料,眉头微锁。

“老曹,越方对接的层级比预想的高。”他侧过头,压低声音。

“军方背景?”我问。

“嗯,国防经济部门直接介入,说是重视双边合作。”

他递给我一份简短的背景资料,上面有个越南名字:Đặng Nhã Tĩnh。

音译过来,大约是“邓雅静”。旁边附注的军衔是少将。

一个女性,在越南军队系统升至将官,绝非寻常。

我盯着那名字,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抓不住实形。

“具体事务,还是她的一位副手负责,姓阮。”林宏盛补充道。

我点点头,将资料放下,重新合上眼睛。

困意终于漫上来,带着飞机颠簸的节奏,将我拖入往事。

炮声。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泥土和碎叶溅到脸上的刺痛感。

湿热。南方边境雨林的湿热,像厚厚的毯子裹住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植物的甜腥气。

“曹和!趴下!”

胡鹏的吼声炸响在左近,我本能地扑倒,一串子弹擦着头皮飞过。

“三点钟方向!有医护兵!在树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气。我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茂密的灌木丛在晃动,一抹浅色忽隐忽现,像是军服。

“抓活的!”班长命令道。

我握紧半自动步枪,猫着腰,跟着胡鹏和其他两个战友包抄过去。

林间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倒木、藤蔓和不知名的带刺植物。

脚步必须放得很轻,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窸窣的微响。

那抹浅色忽然消失了。胡鹏示意我们分散,保持警戒。

我独自向一片更密的竹林摸去。浓烈的血腥味毫无征兆地钻进鼻孔。

然后,我看见了“她”。

蜷缩在一截巨大枯树桩的根部,双手死死按着腹部。

墨绿色的越军军服下摆,已被深色液体浸透,看不出是泥水还是血。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恐惧,还有剧痛下的涣散。

她看着我的枪口,看着我国徽下的脸,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嘴唇翕动了很久,几个生硬的中文音节挤了出来:

“别……杀我……”

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骨节发白。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那眼睛里的恐惧,像一面镜子,映出我同样年轻而惶恐的脸。

就在这时,侧后方不远处的林子里,清晰地传来“咔嚓”一声。

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曹和!小心!”胡鹏的惊呼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先生?先生?”

空乘温柔的声音将我唤醒。我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湿了衬衫领口。

“飞机即将降落河内内排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

窗外,陌生的土地在晨曦中缓缓展开。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03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汹涌而来,不容抗拒。

那是1980年初春,边境的战火尚未完全平息,摩擦不断。

我们连奉命执行一次边境拔点清剿任务。我是刚满二十岁的新兵。

胡鹏长我三岁,是班里最沉稳的老兵,像兄长一样照应我。

发现那个越军女医护兵——后来知道她叫邓雅静——的那天,细雨蒙蒙。

雨水冲刷着林子,却冲不散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她蜷在那里,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腹部的伤口显然很严重。

我手里的56式冲锋枪枪口,对着她惨白的额头。

“别杀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我犹豫了。她是医护兵,也是敌人。可她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战斗条令和人性本能在我脑子里激烈撕扯。

“医护兵……不直接参与战斗……”一个念头微弱地冒出来。

我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向下低了低。

就在这瞬息之间,侧后方那声“咔嚓”的枪栓声,像惊雷炸响!

“曹和!小心!”胡鹏的吼声穿透雨幕。

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来自我们侧翼!埋伏!

我本能地向一旁扑倒,滚到树后。原先站立的位置,泥土飞溅。

“撤退!交替掩护!”班长的命令在枪声中破碎不堪。

我仓促回头,看向枯树根处。

那个女医护兵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被雨水迅速冲淡。

而胡鹏为了掩护我侧翼,在开枪还击时,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子弹击中。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身体重重撞在树干上,然后缓缓滑倒。

“胡鹏!”我红着眼睛想冲过去。

“别过来!走!”他嘶吼着,继续朝子弹来袭的方向射击,火力却迅速减弱。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等到我们连队援兵赶到,击退那股潜伏的越军小分队时,胡鹏已经没了气息。

他倒在那片竹林边缘,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沉的天。

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只军用水壶,壶身被一颗子弹击中,深深凹陷下去。

我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悔恨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如果当时我果断开枪,或者立刻逮捕她,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声暴露位置的枪栓声?

是不是胡鹏就不会死?

没人责备我。战场上瞬息万变,生死难料。

班长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但我无法原谅自己。那个越军女医护兵惨白的脸,和胡鹏圆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在我此后的无数个夜晚,交替出现。

战后,我多方打听,想知道那天埋伏的越军部队番号,想知道那个女医护兵的下落。

信息寥寥。只知道那支小分队隶属越军某部特工单位,惯用诱饵战术。

“用伤员,甚至医护兵做诱饵,引我们靠近,然后伏击。”

一位参加过多次战斗的营长,在战后总结时闷声说。

“狠哪。”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继承了胡鹏那只被打凹的水壶,也继承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罪疚。

转业后,我下海经商,凭着吃苦和一点运气,把公司做得不小。

娶妻生子,人生似乎步入坦途。

可只有我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永远留在了1980年春天,那片湿热的雨林里。

父亲赵长寿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打过美国佬,你打过……都过去了。好好活。”

他始终没提那场边境战争,没提胡鹏。

有些伤痕,刻在骨头上,言语无法触碰。

04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时的震动将我彻底拉回现实。

河内机场的航站楼颇具现代感,玻璃幕墙反射着东南亚炙热的阳光。

打开手机,信号恢复,几条曹薇叮嘱注意安全和时差的信息跳了出来。

林宏盛和我随着人流走向出口,他一边走一边张望接机的人。

“说好了,有司机举牌……”他话音未落,脚步顿住了。

我也看到了。

接机人群稍外侧,站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身形笔挺的男子。

他们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出口。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块黑色哑光牌子。

没有常见的公司标识或欢迎字样,只有两个简洁的白色汉字:曹和。

这种接机方式,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意味。

林宏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定了定神,朝他微微点头,然后径直向那两人走去。

“我是曹和。”我平静地开口。

举牌的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审视了两秒,随即垂下视线。

“曹先生,一路辛苦。”他中文发音标准,但语调平直。

“邓将军派我们来接您。请。”

语气恭敬,却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商榷的强硬。

另一人已经无声地接过我和林宏盛手中的小型行李箱。

“邓将军太客气了。”林宏盛试图缓和气氛,“我们是来洽谈商业……”

“林先生请放心,项目事宜已安排妥当。”黑衣男子打断他,侧身示意,“车在外面。”

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路边停着的不是普通商务车,而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款式庄重。

车前盖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红底金星的越南国旗。

副驾驶位置,还坐着一位同样黑衣的年轻人,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排场,远超一般的商务接待规格。

我和林宏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凝重。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常见的酒店方向,而是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疾驰。

窗外掠过的是整齐的树木、宏大的公共建筑,以及偶尔出现的、持枪站岗的士兵身影。

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林宏盛几次想开口和副驾那位(似乎是助理或秘书)攀谈,

对方都只是礼貌而简短地回答,绝不多说一句。

我靠在质感细腻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右手不自觉地伸进随身的旧挎包,握住了那只冰冷的、生锈的水壶。

凹凸的壶身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车子最终拐入一条幽静的道路,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和茂密的热带树木。

经过一道有卫兵站岗、缓缓打开的厚重铁门,驶入一座占地面积颇广的庄园。

园林经过精心打理,草坪如毯,点缀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盛开的热带花卉。

深处,一栋融合了法式殖民风格与越南本地特色的白色建筑静静矗立。

车子在主楼前的环形车道稳稳停下。

黑衣男子率先下车,为我们拉开车门。

“两位先生,请。邓将军在宴会厅恭候。”

我抬脚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心跳,在闷热的空气里,不知不觉加快了。



05

门厅挑高极高,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脚步声清晰回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幽静气味,混合着热带花卉的甜香。

一名身着传统奥黛、仪态端庄的年轻女子迎上来,无声地引领我们向内走去。

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宽敞的宴会厅,落地长窗外是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观,绿意盎然。

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摆放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人吸引。

她背对着我们,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越南山水漆画。

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越南人民军将官常服,深绿色,肩章上的将星醒目。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而严谨的发髻,露出白皙的颈项。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然后又被猛地加速,狠狠撞向我的胸口。

脸庞。那张脸,与我记忆深处那张惨白、惊恐、沾满雨水和泪水的年轻面容,

在轮廓上重合,又因二十年的岁月冲刷,变得成熟、锐利,沉淀着威仪与风霜。

眼角的细纹,紧抿的嘴唇,下颌清晰的线条。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看向我的眼睛——虽然沉静深邃,

但在目光交错的刹那,我仿佛又看到了雨林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的祈求。

是她。

那个枯树根下,腹部中弹,用生硬中文说“别杀我”的越军女医护兵。

邓雅静。

她脸上展开一个得体的、属于东道主和高级将领的微笑。

步伐从容地朝我们走了几步,伸出手。

“曹先生,林先生,欢迎来到河内。”

她的中文比记忆中流利得多,几乎听不出口音,嗓音温和却有力。

林宏盛显然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氛,

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邓将军,久仰。劳烦您亲自安排,实在过意不去。”

邓雅静微笑着与林宏寒暄两句,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

她朝我伸出手。

“曹先生,”她停顿了一下,微笑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点,

声音也放得更缓,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

“二十年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心底那扇锈蚀最深、封锁最严的门。

刹那间,炮火声、雨声、胡鹏的嘶吼、枪栓的脆响、那双恐惧的眼睛……

所有声音和画面轰然倒灌!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冰凉,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

侍者恰在此时托着银盘走来,上面放着盛满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一杯,试图用这个动作掩盖住身体的颤抖。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

“啪。”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大厅中清晰可闻的脆响。

高脚杯纤细的杯柱上,一道裂痕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

酒液顺着裂缝渗出,沾湿了我的指尖,冰冷黏腻。

我没有捏碎它,甚至没有用力。

它就在我的指尖下,轻轻巧巧地,裂开了。

如同某种预兆,或者说,是某种早已布满裂痕的东西,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邓雅静的目光,落在了那道裂痕上,又缓缓移回我的脸上。

她的微笑未变,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湖面,被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激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06

那晚的接风宴,菜肴精致,气氛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邓雅静举止得体,谈吐不俗,主要与林宏盛讨论项目概况和越方的支持政策。

她提及铁路将促进边境贸易,带动沿线经济,言辞间充满务实与远见。

偶尔,她会将话题引向我,询问一些对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经验的看法。

我回答得简短克制,机械地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如今稳定、有力,指甲修剪整齐,指关节处有长期握笔或持物形成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曾经沾满泥血,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颤抖着祈求生机。

宴会尾声,邓雅静放下餐巾,状似随意地提议:

“曹先生,林先生旅途劳顿,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正式开会。”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曹先生,如果不介意,会后我想单独请您喝杯茶,叙叙旧。”

叙旧?我和她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只有一片雨林,一次致命的相遇,和一个永远躺在二十岁春天的战友。

但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挤出一个字:“好。”

林宏盛被安排在主楼另一侧的豪华客房。

而我,则在刚才那位奥黛女子的引领下,穿过一条回廊,

来到庄园稍僻静处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将军吩咐,请曹先生在此休息,更清净些。”女子微微躬身,递上门卡。

小楼内部是典雅的越式风格,木制家具散发着清香,窗外是潺潺流水声。

然而,这份刻意的“清净”和特殊的安排,让我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愈发浓重。

洗漱完毕,我毫无睡意,坐在沉木书桌前,再次拿出胡鹏的水壶。

指尖反复描摹那个凹痕。那是夺去他生命的子弹留下的印记。

为什么邓雅静会成为将军?为什么如此高规格接待?那句“二十年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报恩?一个曾被放过的敌国士兵,历经二十年爬到高位,

然后倾力促成恩人参与的重大项目?

这故事听起来太像传奇,而现实往往比传奇更复杂,更残酷。

我隐隐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精心编织的、却看不清全貌的网中。

而这网的中央,就是邓雅静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在庄园的专用会议室举行。

气氛专业而高效,越方参与的人员除了邓雅静,还有几位经济部门官员和那位阮姓副手。

阮副手中年模样,精干瘦削,话不多,但目光锐利,负责展示具体的工程图纸和规划。

铁路线路图投影在屏幕上,像一条蜿蜒的巨蟒,穿行在越北的山地丘陵之间。

邓雅静指着几个关键节点,阐述着桥梁、隧道和车站的选址考量。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某个区域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复杂的等高线,旁边有个很小的地名标识。

尽管用的是越南语,但我认得那个地方——或者说,认得那片地形。

那正是当年我们连队遭遇伏击、胡鹏牺牲的区域附近!

铁路规划,竟然要穿过那片旧战场?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了许多技术细节和投资回报问题。

林宏盛就几个关键条款提出了意见,双方进行了磋商。

邓雅静大部分时间倾听,偶尔一锤定音,展现出绝对的掌控力。

她始终没有再特意看向我,仿佛昨晚那句“叙旧”只是客套。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我。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邓雅静走向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曹先生,请随我来。”

我跟着她,离开主楼,沿着一条被树荫覆盖的石板小径,走向庄园深处。

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四面透风的雅致凉亭。

亭中石桌上,一套紫砂茶具已经备好,炭火小炉上的水壶正发出轻微的嘶鸣。

屏退了侍从,凉亭里只剩下我和她。

流水潺潺,鸟鸣幽幽,环境清幽得近乎超脱。

她熟练地烫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禅意般的专注。

然后将一盏清茶推到我面前。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这是本地高山茶,清心。”她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许多。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邓将军,”我抬起眼,直视她,“我们以前见过吗?”

问出这句话,需要耗尽我此刻全部的力气。

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放下茶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旁一个古朴的木盒中,

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墨绿色,很像当年越军军服的颜色。

她将笔记本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她说。

我迟疑着,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是越南文,字迹娟秀,间或有一些医学图表和术语。

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些潦草的中文注音,像是在学习语言。

然后,在笔记本大约中间的位置,我停下了。

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尺寸很小,边缘已经起毛。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背着枪,站在营地前,对着镜头有些局促地笑着。

那是我。是我参军后不久,寄给家里报平安的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在她——一个曾经的越军医护兵——的战地日记本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迎着我震惊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涛骇浪,拍打在我的耳膜上:

“1980年3月17日,雨。我中弹,以为自己要死了。一个很年轻的中国士兵发现了我。”

“他举着枪,手在抖。我求他别杀我。他……犹豫了。”

“然后枪响了,不是我这边。他扑倒了。我趁乱爬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我活下来了。但我记得他的脸,很清晰。后来,通过一些……渠道,我找到了这张照片。”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我年轻的脸庞。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是这个人,在生死一念间,给了我活下去的可能。”

“这份‘可能’,支撑我活过战后的艰难,支撑我拼命学习、训练,一步步向上走。”

“我想,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他,偿还这份恩情。”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

“二十年,曹先生。我用了二十年,才终于有能力,坐在这里,对您说一声谢谢。”

“以及,用这个项目,这份合作,来表达我的感激。”

阳光穿过凉亭的藤蔓,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表情真诚,话语听起来无懈可击。一个关于报恩的、执着了二十年的故事。

如果我不知道胡鹏,不知道那场伏击,不知道“医护兵诱饵战术”的传闻,

我或许会感动,会感慨命运离奇。

但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慢慢爬升上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坦诚的深潭里,找出哪怕一丝谎言的裂痕。

“只是……报恩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她似乎预料到我的疑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有时候,人活着,就是需要一点执念。”

“尤其是,当你从地狱边缘爬回来之后。”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这个铁路项目,是我力主推动的。我会确保它顺利进行,这对贵公司也是极好的机会。”

“请相信我,曹先生。”

相信她?

我握着茶杯,指尖冰冷。

那张泛黄照片上年轻的我,笑容刺眼。

胡鹏水壶上的凹痕,在挎包里,隔着布料,无声地硌着我的身体。



07

茶水已凉,亭中的沉默像不断堆积的淤泥,渐渐令人窒息。

邓雅静的故事堪称动人,一个关于生存、铭记与回报的漫长叙事。

可越是完美,越让我心生寒意。

二十年的步步攀升,仅仅为了向一个模糊的“恩人”报恩?

这执念深得超乎常理,更像是一种偏执的自我救赎,而救赎之下,往往藏着罪孽。

“那张照片,”我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怎么得到的?”

她神色未变,仿佛早有准备:“战后交换部分资料,有些个人物品流转。我托了很多关系。”

轻描淡写,却透露出她后来掌握的能量。一个普通医护兵,绝无此能力。

“胡鹏,”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胡鹏?”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像是努力回忆,

“是当时……那位牺牲的中国士兵吗?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她的遗憾听起来真诚,可那份“努力回忆”的表演,在我眼中却略显刻意。

一个改变了自己命运走向的关键伏击战,对方部队的伤亡情况,尤其是直接相关的牺牲者,

作为曾被卷入其中的当事人,事后会完全不去了解?

我心底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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