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辞职离开,没告诉男友我考上了省厅公务员。我只说,我想去大城市看看。
八年后,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将我派往了最危险的前线——锦城与晏城交界处的双子堤。车载电台里,正反复播报着邻市晏城市委书记亲临一线指挥抢险的新闻,那声音,沉稳、有力,却熟悉得让我心脏紧缩。
“文处,前面就是指挥部了。”
我跳下车,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逆着人流,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混乱中心。高音喇叭里,一个声音在嘶吼:“报告周书记!西段出现管涌!”
我的脚步,在那一刻,猛地顿住了……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被淹没在省应急管理厅指挥大厅一片嘈杂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中。
文晴摘下已经戴了四个小时的降噪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正前方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江南省的地图被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信号所覆盖。
这些红点像一片片无法愈合的溃疡,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在发生。
持续了整整三天的特大暴雨,已经让全省主要江河的水位全面超越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文处,您的咖啡,加了双份糖。”
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纸杯悄无声息地放在她桌角。
文晴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前摊开的一叠水文分析图,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图上那些交错攀升的曲线和不断刷新的数据,是她过去八年职业生涯里最熟悉的语言。
小李没有马上走开,他看着自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上司,眼神里写满了敬佩和担忧。
“文处,您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七十个小时了,要不去休息室眯一会儿?”
“雨停了再睡。”
文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有一丝因极度疲惫而产生的沙哑暴露了她的状态。
在所有下属眼中,三十三岁的文晴副处长,就是一台为应对灾难而生的精密仪器,冷静、专业、永不疲倦。
他们不知道,这台仪器也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被八年前的一些记忆悄悄侵蚀,发出轻微的锈蚀声。
凌晨两点,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轮班去休息,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她和几个核心技术人员。
文晴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省城被一片璀璨的灯海所包裹,那些繁华与喧嚣,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玻璃上,倒映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模糊身影,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将她拉回了八年前,锦城那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夏天。
那时候的她,二十五岁,刚刚大学毕业两年,在县水利局的办公室里做着一份一眼能望到头的工作。
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整理文件柜里那些已经泛黄的图纸,给来来往往的领导泡茶,然后看着窗外老街上的阳光从青石板的这头,挪到那头。
她的男友周明轩,是当时县政府办公室里最炙手可热的年轻秘书。
他比她大两岁,才华横溢,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晴晴,你不能就这么待下去了,这份工作会把你的锐气都磨光的。”
在他们共同租住的那个只有三十平米的顶楼小屋里,周明轩经常铺开一张破旧的锦城地图,指点江山。
“你看这里,新来的张书记思路很活,准备把城西这片洼地改造成工业园,这是我们县未来十年的发展引擎,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圈,仿佛他笔下圈住的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个唾手可得的未来。
“你也得动起来,要么去考个遴选,到市里去,要么就想办法调到县府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干一番事业。”
文晴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给他递过去一杯早已晾好的温水。
她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心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隔阂。
她并不反感他有野心,甚至欣赏他的那股冲劲,但她害怕的是,他的蓝图里,她的角色似乎早已被设定好——一个辅佐者,一个支持者,一个“他背后的女人”。
而她自己,也曾有过关于专业和理想的梦想。
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周明轩失望地摔门而出。
“文晴,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怒吼声在老旧的楼道里反复回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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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晴一个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沙发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水利工程学》上,久久没有动弹。
几天后,她在单位的内部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份来自省应急管理厅的定向招录公告。
专业要求水利工程,工作地点在省城。
这个机会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那间沉闷压抑的办公室。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明轩。
她悄悄地报了名,利用所有午休和夜晚的时间复习,然后是笔试,面试。
当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通过机要邮件送到她手上时,她知道,她和周明轩,以及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小城,都到了必须告别的时候。
她选择了她能想到的,最懦弱,也是最决绝的一种方式。
“我辞职了,想去省城看看,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小县城里。”
在她递上那封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时,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周明轩愣住了,他眼中的火焰瞬间被一盆不敢置信的冰水浇灭。
“就因为这个?因为你看不起我现在这个位置?看不起这个小地方?”
“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文晴沉默了。
她无法开口告诉他真相。
她无法把那份录取通知书拍在他面前,然后和他展开一场关于人生观、价值观的残酷辩论。
她害怕那样的争辩会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撕得粉碎。
她宁愿让他误会自己是一个嫌贫爱富、贪慕虚荣的女人,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选择另一条路的决心。
她想保留下关于这段感情最后的一点体面。
那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夜晚,她自己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没有让他送。
在长途汽车站,她检票进站,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来。
汽车缓缓启动,驶出车站,汇入车流。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看到后视镜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站里冲了出来,在雨中疯狂地追着车跑。
他的脸在布满雨水的车窗外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能想象出他脸上失望、愤怒和不解交织的表情。
文晴迅速地把头埋进膝盖,紧紧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口袋里的那份录取通知书,被她的手心攥得滚烫,像一块沉重的烙铁,烙印着她的青春和她的选择。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比之前所有警报都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蜂鸣声,将文晴从长达八年的回忆中猛地拽回了现实。
指挥大厅正中央的巨型屏幕上,一个被命名为“双子堤”的监测点,陡然从危险的深红色,变成了代表最高级别警报的黑色!
“报告!锦城与晏城交界的双子堤出现重大险情!”
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水位已超保证水位两米三!堤坝背水坡发现多处集中管涌群!”
“当地防汛指挥部请求省级立刻支援!他们快顶不住了!”
一连串十万火急的报告,让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文晴一个箭步冲回指挥台前,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黑色的警报点。
双子堤。
这个名字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她和周明轩还在上中学时,学校组织学农劳动的实践基地。
如今,这座横跨两市的大堤,一边守护着她的故乡锦城下游的人口密集区,另一边,则护卫着邻市晏城引以为傲的省级经济开发区。
而晏城,正是周明轩现在主政的城市。
“立即调取双子堤近二十年的全部水文资料和历次维修的工程结构图!”
文晴的声音在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通知水文、工程、地质各组负责人,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我需要一个初步的研判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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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场高度紧张的远程会商刚刚结束,省厅主管领导的加密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文晴同志,情况的严重性你已经清楚了,远程指导已经无法解决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严肃。
“我命令你,立刻带队组成省厅专家组,以最快速度赶赴双子堤现场。”
“到了现场,我授权你拥有最高的技术研判权和建议权,当地必须无条件配合。”
“是!保证完成任务!”
文晴挂掉电话,没有任何犹豫。
她抓起挂在椅背上那件早已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深蓝色冲锋衣,快步向外走去。
走廊尽头的电视屏幕上,省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关于汛情的紧急报道。
“……据本台记者发回的最新消息,晏城市委书记周明轩已于一小时前抵达双子堤抗洪抢险第一线,现场指挥调度各项抢险工作……”
新闻画面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站在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紧紧地贴在他的额前,他面容坚毅,正对着身边一群穿着雨衣的干部果断地部署着什么。
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侧脸的特写。
八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加深刻的轮廓,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只剩下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和威严。
文晴的脚步,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秒,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往地库的电梯。
挂着特殊通行证的越野指挥车在几乎没有车辆的深夜高速公路上疾驰,雨刮器开到了最快的频率,依旧难以刮净前挡风玻璃上那片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滂沱雨幕。
车载电台里,女主播用一种混合着焦急和沉重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全省各地的汛情。
“……下面我们来连线晏城防汛指挥部,据了解,晏城市委书记周明轩在现场紧急会议上强调,要不惜一切代价,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坚决守住双子堤,确保经济开发区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个曾经在她耳边低语过无数次的、如今却变得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电波,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文晴的耳膜。
她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八年了。
她从一个最基层的科员做起,凭借着对专业的执着和一次次重大险情中的出色表现,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她也偶尔会从一些内部通报或者官方新闻里,看到关于他的消息。
他从锦城的一个县级市,调到了地级市晏城。
他的晋升之路快得惊人,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成为了同龄人中一个遥不可及的传奇。
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八年后的第一次重逢,会是在这样一个天崩地裂的时刻。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县道,路面变得异常颠簸和泥泞。
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无数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浓重的雨夜,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惨白得令人心悸的光晕。
那里,就是双子堤。
“文处,我们到了,前面被封锁了,车子过不去了。”
司机将车子艰难地停在堤坝下的临时警戒线旁。
文晴推开车门,睁开了眼睛。
一股夹杂着浓重泥土腥气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眼前的景象,用“战场”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穿着各色雨衣的抢险人员在齐膝深的泥水中奔跑穿梭,一辆辆满载着沙袋的重型卡车在泥泞中发出巨大的轰鸣,艰难地向堤坝上挪动,高音喇叭里嘶哑的指令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人们的呐喊声和巨大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响。
“戴上安全帽!拿上勘测设备!跟我走!”
文晴对着随行的两名技术员大声喊道。
她弯下腰,逆着一队队撤下来的非战斗人员,朝着堤坝上那片灯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脚下的泥水冰冷刺骨,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被大地吸住。
“快!动作再快一点!把这边的缺口堵上!”
“报告周书记!西段三号观察点的渗水点已经得到控制!”
“周书记的指示是,所有党员干部必须组成突击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段!”
“周书记”这个称呼,像一个无形的、强大的磁场中心,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知道,她离那个磁场的中心,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攀上最后一小段陡坡后,她看到了那个被人群和灯光簇拥在最中心的临时指挥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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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门口的强光探照灯下,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他正对着一群明显是地方干部的男人,手臂有力地挥舞着,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碎,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却穿透了一切嘈杂。
周围的人都弓着身子,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没有人敢插话,也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强大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文晴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又被胸腔里剧烈的搏动所取代。
她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她抬手抹去脸上冰冷的雨水,强迫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进入绝对冷静的工作状态。
她是省厅派来的专家组组长,文晴。
她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最后几名站岗的警卫,走到了那个背影的侧后方。
她张开嘴,准备用她演练了无数次的、最标准、最公事化的语气开口。
“报告……”
就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那个男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转过身来。
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不偏不倚地直射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比八年前更加深刻、更加棱角分明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滴滴地滑落。
他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扫了过来,带着一线指挥官特有的审视和锐利。
当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文晴那张同样被雨水打湿的脸时,那双原本沉稳坚毅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那震惊里,混杂着令人窒息的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仿佛被瞬间点燃的、深埋了整整八年的复杂情绪。
周围所有震耳欲聋的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个无形的开关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雨声,人声,都褪去了颜色。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那片凝固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空气。
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穿越了八年漫长的时光隧道,带着无尽的疑问和尘封的往事。
“……你?”
这一个字,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文晴的心上。
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窒息。
但下一秒,经过无数次重大险情锤炼出的强大职业本能,就迅速接管了她的身体和意识。
她下意识地立正站好,目光迎着他那复杂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雨。
“周书记,我是省应急管理厅水旱灾害防御处副处长文晴。”
“奉省防汛总指挥部命令,带领省厅专家组前来为您和晏城市提供技术支持。”
她的声音冷静、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听不出丝毫的个人情绪,就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
周明轩眼中的震惊,在她这番话之后迅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审视和探究。
他身边的几位晏城地方干部都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省厅派来的专家组组长……这么年轻的一位女同志?”
有人在旁边低声议论。
周明轩没有理会旁人的窃窃私语,他的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锁在文晴的脸上。
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欢迎你,文处长。”
“情况紧急,我们就不说客套话了,直接进入正题。”
他利落地转过身,一把掀开指挥帐篷厚重的门帘,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示意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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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处长”这个称呼,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就划开了两人之间那段尘封的过去,清晰地标示出了八年的距离和如今的身份差异。
帐篷里,光线明亮,但气氛同样紧张。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中央的长条桌上,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据。
“目前的情况是,双子堤全线水位已经超保证水位两米三七,上游的石门坎水库仍在加大泄洪量,根据我们的推算,水位在未来十二小时内还会持续上涨。”
周明轩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指着地图,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向文晴介绍着现场情况。
“我们已经组织了超过三千人的抢险队伍,采取人工作业和机械化作业相结合的方式,对堤坝进行全面加固和抬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死保大堤。”
他用食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晏城省级经济开发区”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晏城全市近五年的心血和未来的希望,绝对不容有失。”
文晴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地图前,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上面标注的各项水文数据、堤坝结构参数和险情发生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明轩。
“周书记,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我要去现场看看,特别是你们标记的那几个最严重的管涌点。”
周明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现在堤坝上非常危险,风大雨急,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我是这次专家组的技术负责人,不到现场,我给不出任何负责任的判断和建议。”
文晴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人在明亮的灯光下对视了三秒钟。
最终,周明轩先移开了视线,做出了妥协。
“好,我安排人陪你去。”
“不用,您是总指挥,需要在这里坐镇全局,我带我的技术员去就可以了。”
文晴立刻回绝了他的提议。
她不想,也刻意在避免,在这样的时刻,与他产生工作之外的任何不必要的纠葛。
“麻烦您给我派一个最熟悉堤坝情况的工程技术人员做向导。”
半小时后,文晴穿着厚重的救生衣,腰上系着长长的安全绳,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泥泞湿滑的堤坝背水坡上。
震耳欲聋的洪水咆哮声就在几十米外的另一侧响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整个堤坝都在脚下微微颤抖。
她用强光手电筒,仔细地观察着那个不断向外冒着浑浊泥水的管涌口。
她注意到,水流带着大量的细沙,在出口处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小漩涡。
她不顾冰冷的泥水,脱下手套,伸出手去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温度,然后又抓起一把从管涌口冲出的湿土,放在指尖仔细地捻了捻。
她的脸色,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变得越来越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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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浑身泥泞地回到灯火通明的指挥帐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文晴脱下早已湿透的雨衣,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周书记,各位领导,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她的开场白,让帐篷里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又降了好几度。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管涌渗透,而是典型的接触冲刷,洪水已经掏空了堤脚的部分基础,带动了深层的流土,堤坝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了。”
她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堤坝剖面图,进行着讲解。
“我们现在这种单纯在背水坡进行围堵加固的抢险方式,就像是给一个正在内部大出血的病人贴上一张创可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麻痹我们,让我们错失最佳的应对时机。”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
晏城的一位分管副市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文处长,那……那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立即放弃‘保堤’的幻想,立刻启动B计划,也就是分洪方案。”
文晴看着周明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出了她的最终结论。
“什么?”
那位副市长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分洪?文处长,你知不知道分洪区那边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晏城全市的经济命脉!是我们招商引资好几年才建起来的省级经济开发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里面有几百家高新技术企业,上千亿的固定资产投资,你说分洪就分洪了?”
文晴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和质问,她的目光,始终只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周明轩。
“周书记,‘保堤’的方案,风险是不可控的,一旦双子堤发生全线溃决,洪水会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力量冲向下游。”
她的手指,缓缓地从地图上晏城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这里,是锦城的下游平原区,那里有四个乡镇,超过二十万的常住人口。”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经济损失的问题,而是一场巨大的人道主义灾难。”
周明轩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快速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帐篷里,所有晏城的干部都停止了议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明轩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一边,是他呕心沥血数年亲手打造起来的、关系到他未来仕途的重大政绩。
另一边,是下游数十万素不相识的百姓的生命安全。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单选题。
“周书记,不能听她的!她是从省城来的,是典型的本本主义,根本不了解我们晏城的实际情况!”
“是啊书记,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放弃就放弃!”
“再坚持一下,万一雨很快就停了呢!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的下属们纷纷出言,言辞之间,充满了对文晴这个“外来专家”的本能排斥和不信任。
周明轩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文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的这个判断,有多大的把握?”
“这不是一个概率问题,周书记。”
文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不带丝毫感情。
“这是科学。根据我的现场勘查和我们带来的最新水动力学模型的反复推演,堤坝的承压能力已经接近崩溃的临界点。”
“留给我们的决策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不到六个小时了。”
周明轩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拳头悄悄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从文晴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冷静,那种冷静,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痛了他。
八年前,她也是用这样的一种眼神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继续加固。”
他缓缓地说道。
“命令预备队全部顶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能用的设备和物资都调上来。”
“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我们绝不放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反驳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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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晴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清晰的风险提示面前,他依然选择了最冒险,也是政治上最“正确”的那个选项——赌。
“周书记!”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
周明轩却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向他的下属们下达一连串更加具体、更加激进的抢险指令,完全把她晾在了一边。
文晴看着他那个坚决的背影,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无力和寒意。
他还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一旦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会不计任何后果地冲锋,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只是这一次,他押上的赌注,是几十万人的生命。
凌晨四点。
天空中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
指挥帐篷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堤坝上不断传来新的、更坏的险情报告。
“报告!三号观察点出现大面积管涌群,无法控制!”
“报告!堤身中段出现长达二十米的横向裂缝,正在快速扩大!”
每一个通过对讲机传来的坏消息,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敲打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周明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不停地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文晴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带领的技术团队正在利用最新的现场数据,对数据模型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修正和验算。
终于,最终的结果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分析报告,再次走到了周明轩的面前。
“周书记,最新的模型验算结果显示,双子堤在两小时内发生溃决的风险,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们只剩下最后的机会窗口了。”
“我以省厅专家组组长的名义,最后一次请求您,立即下令,启动分洪预案,立刻组织下游群众撤离!”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周明轩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巨大的压力和持续不断的坏消息,已经让他整个人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文处长!”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你是不是从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分钟起,就认定了我的方案是错的?”
他的质问充满了强烈的攻击性和个人情绪。
接下来一句话更像一颗被引爆的深水炸弹,在小小的指挥帐篷里轰然炸响。
周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文晴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