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健｜“文学爆炸”：新的起点

《“文学爆炸”那些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和那群改变世界的朋友》，[西]哈维·阿延著，侯健、陈华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11月出版，654页，99.00元

我最早真正开始读拉美文学作品是在大三那年，机缘巧合下，读到了巴尔加斯·略萨的《城市与狗》，自此便迷恋上了那片神奇梦幻的文学大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译本里一般都附有译者前言和译后记，那成了我最初了解西班牙语文学发展脉络的途径。正是在阅读那些文字的过程中，我对“文学爆炸”有了初步的概念，知道了里面的四位主将——胡里奥·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卡洛斯·富恩特斯和巴尔加斯·略萨，还有像何塞·多诺所、莱萨玛·利马、卡布雷拉·因凡特这样的重量级“副将”。尽管我早就知晓拉丁美洲拥有丰富的文化，也曾对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等古文明兴致盎然，可要说文学能在那片充满苦难的土地上“爆炸”，还是让彼时的我觉得有些惊讶和疑惑。

一方面被巴尔加斯·略萨的文字所吸引，另一方面受到那些惊讶和疑惑情绪的推动，我开始一本又一本地阅读拉美文学作品，就从“文学爆炸”的代表作品入手。我总感叹命运是如此微妙，因为如果从将近二十年后的此刻回望，尽管我后来对很多西班牙语作家和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最符合我阅读品味、最吸引我的依然是“文学爆炸”作家们写的东西。大三、大四的两年时间里，我几乎把学校里的西班牙语文学译本读了个遍，还不停地从网上买旧书，甚至为此专门跑去银行填单汇款，收发室的大爷见到我，总会说一句“又来啦”。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喜欢《百年孤独》，不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因为不喜欢爱情故事），喜欢《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不喜欢《最明净的地区》（因为对墨西哥的那段历史不了解），喜欢《中奖彩票》，不喜欢《跳房子》（单纯因为读不懂），但我喜欢巴尔加斯·略萨所有的书——可能正因如此，他才成了我后来最喜爱的作家。或许文学的魅力就在于，等到某个特定的时刻到来，那些原本我们读不进去的书，也许就会变成我们的生命之书。不知道从何时起，《跳房子》成了我的心头好，每当想起“我能遇到玛伽吗？”“我们前行，并未寻找彼此，我们前行，知道定会相遇”这样的句子时，总会生出莫名的激动。后来我见到不同版本的《跳房子》，就想把它买下来，如今家里竟有了这同一本书的近十种不同的版本。我也还记得，当发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译者是我的老师陶玉平教授后，心中升起的那股崇敬感。我当时想，跟着陶老师好好学，也许自己有一天也能译一本书呢。

于是，巴尔加斯·略萨和“文学爆炸”的一部部经典作品不仅成了我钟爱的阅读文本，也成了我的研究对象。后来每次到西班牙，不管是短期访学还是长期留学，我都会拖着至少满满一箱子书回来。学生时代买的大多是旧书，但也经常会去书店里看看有没有钟爱的新书。倘若相中了特别好的书，也会咬咬牙买下来。有三本书的购买经历令我印象深刻。其一是巴尔加斯·略萨全集里的第六卷，即他的文学评论合集，当中收录了《为骑士蒂朗下战书》《加西亚·马尔克斯：弑神者的历史》《永恒的纵欲：福楼拜与〈包法利夫人〉》《古老的乌托邦：何塞·马里亚·阿格达斯与土著主义文学》和《给青年小说家的信》。其中《弑神者的历史》尤其吸引我，因为在西班牙语文学界，这本书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仅在1971年出版过一次。后来，巴尔加斯·略萨与加西亚·马尔克斯决裂，这本著作便再未获得作者的出版许可。我清楚地记得那本书的定价是五十欧元，彼时还是留学生的我犹豫再三，一度走出了书店，最后还是折返回去把它收入囊中。另外两本书则都与“文学爆炸”相关：《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和《“文学爆炸”那些年》。

2011年，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附近的图书之家，我无意中在文学评论的架子上看到了一本书——De Gabo a Mario，直译为《从加博到马里奥》（也就是中文版的《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经过数年积累，我自然知道加博指的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而马里奥则是指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由于彼时国内鲜有对“文学爆炸”系统梳理式的论著（仅有复旦大学出版社于1987年出版的《拉丁美洲的“爆炸”文学》，由徐玉明所著，篇幅刚过百页，主要是对“文学爆炸”作者和作品的介绍），于是我赶忙把那本书抽了出来，细细看过目录，又快速翻看了全书，当即决定买下它！这本书帮助我对“文学爆炸”有了更全面且深层次的认识。全书有两条主线：古巴革命和作家友情。从这两条主线出发，两位作者将长达十年的“文学爆炸”历史娓娓道来。我正是由此书得知，在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之前，拉美作家处于一种各自为战的状态。我们如今熟知的“拉美作家”的概念在那时仍显模糊，作家们多自称为秘鲁作家、阿根廷作家、智利作家……是古巴革命让彼时苦于探索各自国家存亡之道的作家知识分子们团结到了一起。上世纪六十年代，“文学爆炸”的代表作家大多紧密团结在古巴革命政府周围。他们作为评委参与“美洲之家”文学奖的评选和同名杂志的内容选编，在国际社会上为古巴奔走。甚至连曾经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的胡里奥·科塔萨尔也投身其中，成了古巴革命政府坚定的支持者。也正是通过这部作品，我第一次了解到了“帕迪利亚事件”，明白了“文学爆炸”作家群体分崩离析的深层原因。此外，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巴尔加斯·略萨的友情也令我感到唏嘘。当时的我也和许多拉美文学爱好者一样，怀揣着一种缥缈的希望，盼着二人有朝一日能重归于好。

《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

2015年，为了撰写博士论文，我重返西班牙。这次，我在塞维利亚图书之家书店中的显眼位置看到了一本大部头的作品：《“文学爆炸”那些年》。彼时的我已经工作，而那部八百八十页的作品售价不到三十欧，性价比很高，加之又是研究“文学爆炸”的作品，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了下来。《“文学爆炸”那些年》与《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有部分相似之处，例如都提到了古巴革命对“文学爆炸”的影响问题，两本书的作者都通过调查、访谈搜集到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并灵活融入到了文本中。不过二者的差异也很明显：如果说《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是以宏观线索带动细节叙事的话，那么《“文学爆炸”那些年》则刚好相反，它通过一个又一个参与者（包括又不限于作家、编辑、政治人物、知识分子……）的故事，从微观细节的角度入手，为读者描绘出了一幅“文学爆炸”全景图。由于作者哈维·阿延来自“文学爆炸”大本营巴塞罗那，对那座城市的了解、记者生涯积累的经验和人脉等都帮助他形成了得以更为详细地理解“文学爆炸”的西班牙/巴塞罗那式的视角。他对编辑卡洛斯·巴拉尔、文学代理人卡门·巴塞尔斯、与“文学爆炸”关联密切的各大文学奖的描写堪称该书的亮点。我们因而更加确信：“文学爆炸”是不可复制的，它是文学、历史、政治、出版、城市化发展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近日，我在观看卡洛斯·富恩特斯的一次访谈视频时留意到，他认为西班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经历的民主转型期对拉丁美洲各独裁政权的垮台起到了间接的推动作用，因为佛朗哥对西班牙的统治长久以来都是拉美独裁政权存在的“借口之一”：“既然作为父辈的西班牙都如此，那么我们这些拉丁美洲国家又能怎样呢？”富恩特斯认为，西班牙的民主转型令拉美各独裁政权失去了上述借口。我虽然一直认可无法割裂地看待西班牙和西班牙语美洲各国历史文化的看法，但却从未具体到把西班牙的民主转型期与同时期的拉美政治联系到一起的程度。卡洛斯·富恩特斯的论述使我恍悟，西班牙和拉美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紧密。如果说“文学爆炸”是阐述这一问题的绝佳范例的话，那么哈维·阿延的《“文学爆炸”那些年》则是截至目前把这一范例解释得最为全面清晰的作品。

我是从2015年开始从事西班牙语文学翻译工作的，第一部译作出版于2017年。作为译者的我是幸运的，因为有机会翻译了我最喜爱的作家们的作品：巴尔加斯·略萨、罗贝托·波拉尼奥、加西亚·马尔克斯、胡安·卡洛斯·奥内蒂、胡里奥·科塔萨尔（恰恰是那本《跳房子》！）等。我总想把学者和读者的身份与译者的身份结合到一起，想把那些我曾经用西班牙语读过的好书译介到国内来，让更多中国读者有机会接触到它们，这大概也是阅读的独特魅力之一：与其他事物不同，对于喜爱的好书，我们更乐于分享而非私藏。为此，我做了不少努力，大部分都失败了，但也不乏成功案例，其中就包括《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和《“文学爆炸”那些年》。在与三联书店的编辑黄老师合作过《书店漫游》之后，我推荐了一批文学史类、社科类的作品给她，我们一致认为《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是部值得引进的好书。于是，这本书的汉译本在2021年得以出版，并获得了不少荣誉，至今在豆瓣上仍有不低的评分，这让我们深受鼓舞——中国读者是能够接受这类图书的，有许多国内读者希望更全面地了解拉美文学和“文学爆炸”。因此，我们又一起选题、引进、翻译和出版了更多相关主题的作品：2024年出版的《写作之癖：巴尔加斯·略萨的人生与创作》，系至今为止我国出版的最为全面的巴尔加斯·略萨传记；2023年出版的《缪斯到来时：文学巨匠是如何写作的》则包含了对多位“文学爆炸”主将的写作习惯及写作方式的解读；今年，《“文学爆炸”那些年》的汉译本也与中国读者见面了。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架构起了一个研究“文学爆炸”的小小宇宙，的确令人欣慰。

《写作之癖：巴尔加斯·略萨的人生与创作》

“有的书我们可能曾经不喜欢，但突然就喜欢了”，像是与我在前文中提及的这一观点遥相呼应，有的书可能也会选择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中国读者面前。我们这些拉美文学爱好者心心念念的巴尔加斯·略萨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大和解并没有变成现实，后者于2014年辞世，仿佛为那一愿望画上了悲剧性的句号。不过，以二人友情为主线之一的《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的两位作者却瞅准了时机，及时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离世及其影响补充进了书里，继而推出了该书的修订版，汉译本就是根据这一修订版本译出的，所以中国读者一翻开它就能看到马尔克斯逝世消息传至西班牙时人们的反应。与此相似的是，《“文学爆炸”那些年》的初版（2014年）近九百页的篇幅过于厚重，虽然此书以细节著称，但仍略显繁杂。2018年，作者哈维·阿延对全书进行了第二次修订，不仅将页数缩减到了初版的一半左右，还加入了2014年之后发生的事件。书中信息和内容得到更新的同时，行文也更加流畅、一气呵成，甚至让人生出阅读小说般的快感。因此，中文版选择以2018版为底本进行翻译。

毫无疑问，“文学爆炸”是迄今为止拉丁美洲小说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可我们甚至难以准确定义它：这究竟算是一场文学运动、文学现象，还是一次文学思潮呢？它的起止时间又如何呢？无论是学界还是阅读界，对这些问题都存在五花八门的看法。在《“文学爆炸”那些年》里，哈维·阿延借著名文学评论家安赫尔·拉玛的话表示，“文学爆炸”“是拉丁美洲文学史上最复杂却被评论得最少的现象之一，甚至连最根本的一个问题都没有定论：‘文学爆炸’到底是由哪些作家组成的？”此言得之。但我们起码可以知道，“文学爆炸”是异彩纷呈、难以复刻的。它发生于古巴革命胜利为拉丁美洲带去一丝曙光的历史时期；它不仅关乎文学，也涉及政治和思想领域；它是在西班牙出版商、文学代理人的推动下逐步兴起的，却也与拉丁美洲本身城市化发展、文盲率下降、读者阅读水平提高息息相关；它标志着拉丁美洲小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引起了世界文坛的关注，是南方文学向着北方文学发出的嘹亮呐喊。当然，它也有缺陷，例如它是一场以男性作家为主导的文学事件，一定程度上压抑了女性作家的声音；再如它的后续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对拉美后续数代年轻作家的发展产生了束缚。不管怎样，“文学爆炸”值得我们了解、理解，进而引发我们独立的思考。

在两年前出版的汉译本《两种孤独》一书中，收录有2017年巴尔加斯·略萨接受访谈时回忆自己与加西亚·马尔克斯友情的表述。在访谈最后，他说道：“当我发现突然之间我变成那一代作家里唯一在世的人，变成最后一个能以第一人称谈论那段经历的人，我很难过。”今年4月13日，巴尔加斯·略萨去世。虽然文学界一致认为，1971年爆发的“帕迪利亚事件”、1976年巴尔加斯·略萨拳打加西亚·马尔克斯等事件早就给“文学爆炸”画上了句号，但从感性的角度来看，“文学爆炸”的大门似乎是随着巴尔加斯·略萨的辞世才最终关闭的。

《两种孤独》

可是，“文学爆炸”真的终结了吗？距离安赫尔·拉玛在1984年发表前文提及的言论已过去了四十年，然而我们依然难言已穷尽了对“文学爆炸”的了解和研究。近年来，随着作家手稿、信件、访谈等新材料的出现，以及女性主义等思潮的兴起，国外对“文学爆炸”的理解和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在中国国内，《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文学爆炸”那些年》等作品的汉译也在拉近我国读者与“文学爆炸”的距离。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等主将的大部分作品都被译成了中文，而且不仅限于虚构小说文体，如埃莱娜·加罗等被国内外长期忽视的“文学爆炸”女性作家的代表性作品，也被我国出版社购入了版权，即将与中国读者见面。不得不说，我国对“文学爆炸”作家的阅读及研究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但我们也该看到，在这一领域依然有许多可以继续深化的工作。例如上文提及的胡里奥·科塔萨尔的转型问题，他从一个对政治漠不关心的作家，转而成为热心于政治的作家、知识分子，可是最能代表其这一时期风格的《曼努埃尔之书》等作品依然没有被译介到国内，我国读者对科塔萨尔的印象也就长期停留在“幻想文学作家”的层面上。再如近年来，随着“全球南方”思潮的兴起，呼吁重新评价“文学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学者认为，“文学爆炸”是外国资本推动造就的产物，不能代表真正的拉丁美洲文学。可事实果真如此吗？“文学爆炸”究竟压抑了拉丁美洲大地主义文学、土著主义文学的本土化表达，还是对上述文学类型进行了创造性革新呢？它究竟意味着北方对南方的秘密掌控，还是南方对北方的有力反击呢？

换个角度来看，巴尔加斯·略萨的辞世也许非但不意味着“文学爆炸”的终结，反倒暗示着另一种开始。加西亚·马尔克斯最重要的传记作者杰拉德·马丁曾表示，为巴尔加斯·略萨作传是最难的，因为后者太爱冒险，也许那本传记刚要完稿，他就又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来了。因此，在“文学爆炸”这最后一位重量级的亲历者离开我们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梳理、归纳、总结并反思“文学爆炸”这一拉丁美洲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文学事件/运动/现象了，毕竟它是如此丰富多彩，如此令人回味悠长。这样看来，《从马尔克斯到略萨：回溯“文学爆炸”》《“文学爆炸”那些年》《写作之癖：巴尔加斯·略萨的人生与创作》等就变成摆在中国读者和学者了解与研究“文学爆炸”之旅起点上的图书了，它们犹如“前人的肩膀”，我们只有攀登其上，才有可能就上文中提出的种种问题给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