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冬,风格外凛冽。
赤壁的火光映红了半边江水,也映红了天下人的眼。世人皆道曹孟德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是周郎妙计,是孔明东风。
华容道上,我放走了曹操。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刻。忠义二字,在胸中厮杀得血肉模糊。终究,我调转了青龙偃月刀。
马蹄声远去,寒风卷起枯草。
我正要离去,却见泥泞中有什么东西反着微光。那是一支令箭,非蜀非吴,也非曹营寻常制式。
我弯腰拾起它。
拭去泥污,箭杆底部的三个小字如针刺入眼——“慎勿追”。
笔锋险峻,刻痕犹新。
我的手忽然有些发冷。这三个字,是在对谁说?是谁,早在华容道之前,便预见了今日?又是谁,不愿曹操死于此地?
赤壁的冲天大火,在我眼前重新燃起。
那火光背后,似乎不只是周瑜的骄傲,也不只是诸葛亮的羽扇。有一双更冷、更暗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我握紧了令箭。
木纹硌着手心,像某种无声的警示。这小小物件,像一扇门,门外是众所周知的赤壁传奇,门内……
或许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阴谋、平衡与生存的故事。而我,刚刚成了这故事里,一颗不自知的棋子。
寒风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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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华容道的隘口,像一张巨兽的嘴。
两侧山崖陡峭,枯树如鬼爪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从峡谷深处卷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焦糊味。
那是赤壁大火残留的气息。
我勒马立于道中,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身后五百校刀手肃立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在等我的命令。
也在等我心中的厮杀出一个结果。
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而仓皇。先是一骑探马踉跄奔来,看见我旗下“关”字大纛,吓得几乎坠马。
他调头就跑。
我并未追赶。只是望着那探马消失的拐角,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该来的,总要来。
不多时,拐角处转出一行人。为首者衣衫褴褛,战袍染血,须发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如鹰隼。
曹操。
他身后跟着不到百骑,个个面如土色,甲胄不全。张辽、徐晃几员大将护在左右,也已疲惫不堪。
看见我的那一刻,曹操猛地勒马。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愕,绝望,随即又浮起一丝苦笑。他抬起手,示意身后人马停下。
峡谷里忽然静得可怕。
只有风在呜咽,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曹操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不语。他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我也在等。
等自己心中那场战争的结局。
“云长……”他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如破锣,“别来无恙。”
我沉默着,只是看着他。
这个曾对我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丞相。这个赠我赤兔马、封我汉寿亭侯的曹孟德。这个我挂印封金、千里单骑也要离开的敌人。
恩与义,忠与情,此刻像两把刀,在五脏六腑里绞。
“丞相狼狈至此。”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干涩。
曹操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才道:“败军之将,何言狼狈?能死在关云长刀下,也算不枉了。”
他身后的张辽猛地抬头:“云长!当年丞相待你不薄!”
这话像针,扎进我心里最软处。
我想起许昌那些日子。想起曹操将赤兔马牵到我面前时说的“宝马赠英雄”。想起他明知我心向兄长,仍以诚相待。
那些恩情,是真的。
“文远,”曹操摆手制止张辽,看着我,“今日狭路相逢,乃天命也。只求云长念及旧情,放过我这些将士。”
他指着身后残兵:“他们家中皆有老小。”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沙土,扑在脸上生疼。我身后校刀手们的呼吸声,似乎也重了几分。
他们在等我。
大哥在等我。
军师在等我。
可我的刀,此刻重如千钧。
曹操见我不语,忽然翻身下马。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将领们一阵骚动,他却摆摆手,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走到我马前十步处,停住。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平静。“云长,”他说,“操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天不助我。”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杀我,天下人只会赞你忠义。你若放我……”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说完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放他,便是背弃大哥之托,背弃军师之令,背弃我与三弟在桃园立下的誓言。
可我若不放……
那夜在许昌,我染恙卧床。曹操亲自端药前来,坐在榻边,直到我服了药睡下,他才悄然离去。
此事他从未对人言。
我也是偶然从侍从口中得知。
恩义恩义,恩在义前。这或许就是命运给我出的最难的题。我闭上眼,赤壁的火光又在脑中燃烧。
那一战,曹军战船连天,本可一举荡平江东。
为何会败?
为何东风来得那般巧?
为何大火起时,曹军似乎……早有准备?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再睁眼时,曹操仍站在那里,风雪已染白了他的肩头。他身后的将士们,眼神里都是绝望。
还有求生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然后,我调转了青龙偃月刀。
刀锋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尔等……速去。”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峡谷中回荡。曹操愣住了,张辽愣住了,所有曹军将士都愣住了。
连我身后的校刀手,也传来压抑的骚动。
“将军!”副将忍不住低呼。
我抬手制止他,目光仍看着曹操:“今日之后,恩怨两清。他日战场相见,关某绝不手下留情。”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上马,带着残部,从我让开的道路间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急雨,渐渐远去。
我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骑也看不见了。风雪扑在脸上,冰凉。
“收兵。”我说。
声音里,有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疲惫。
02
回营的路上,无人说话。
五百校刀手默默跟在我身后,马蹄踏在积雪初融的泥泞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或许不解,或许不满。
但无人敢问。
我也无话可说。放走曹操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争议。军师会如何想?大哥会如何想?
我不敢深想。
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什么。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我做了一个选择,却不知这选择会将命运引向何方。
行至隘口中段,我忽然勒马。
右侧道旁,有一片被马蹄践踏得凌乱的泥地。几具曹军弃下的尸体横陈其间,盔甲已被剥去。
这乱世,人命如草。
我正要移开目光,却瞥见泥泞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的光,像是金属在阴沉天色下的挣扎。
“吁——”
我下了马,朝那处走去。周仓跟了上来,低声道:“将军,小心有诈。”
我摇摇头,走到那物旁。
是一支令箭。
斜插在泥里,只露出小半截箭杆。箭羽已污损不堪,但箭杆本身的材质却非寻常,似铁非铁,似木非木。
我弯腰,将它拔出。
入手颇沉。箭杆上刻着细密纹路,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标记。我拭去泥污,仔细端详。
这不是我军制式。
也不是东吴的。周瑜水军的令箭我见过,多为竹制,漆成红色。这箭通体玄黑,箭镞狭长,泛着幽蓝的光。
更非曹军之物。
曹操军中令箭多用铜铸,箭尾系红缨。而此箭无缨,只在箭杆底部有三圈浅浅的金线。
我翻过箭杆。
底部有字。
三个小字,刻得极深,笔锋险峻如刀。字迹被泥污遮掩,我用手套小心擦拭,才渐渐清晰——
“慎勿追”。
我的手,忽然僵住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刺进我的眼里,刺进我的心里。慎勿追,慎勿追……是谁的告诫?又是在告诫谁?
“将军?”周仓见我神色有异,低声询问。
我没有回答。
只是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刻痕很新,绝非旧物。笔迹……我仔细辨认,这字迹我从未见过,却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在哪里见过?
记忆如雾,抓不住线索。我将令箭握紧,箭杆的凉意透过手套渗入掌心。
“周仓。”
“末将在。”
“今日之事,”我看着远方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除了你我,还有何人见到这支令箭?”
周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只有末将看见将军拾起此物。方才将士们都垂首行军,未曾留意道旁。”
我点点头。
“此物暂且由我保管。”我将令箭收入怀中贴身之处,“你勿要对人提起,包括军师和大哥。”
周仓眼中闪过惊疑,但还是抱拳:“遵命。”
他是我最信任的部将,从汝南时就跟着我,知道我行事必有道理。但这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只是直觉。
直觉告诉我,这支令箭,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而那秘密,或许比华容道放走曹操,更令人不安。
回到大营时,天已全黑。
营中灯火通明,将士们都在议论白日的战事。赤壁大胜的喜悦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面带红光。
只有我的营帐,安静得突兀。
我将令箭放在案上,就着烛火细细打量。箭杆的纹路在光下更清晰了,那是一种奇怪的图案,像云,又像水波。
翻到底部,“慎勿追”三字如鬼眼般注视着我。
我倒了杯水,手却有些抖。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整齐,有力。
这是我大哥的军队,是军师一手操练的精锐。我们刚刚赢得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可这支令箭……
它出现在华容道,出现在曹操败逃的路上。是谁留下的?是给谁看的?为什么要说“慎勿追”?
是在劝曹操不要追什么?
还是……劝追兵不要追曹操?
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如果是后者,那留下此箭之人,早在华容道之前,就知道曹操会败逃至此。
甚至,知道我会放走他。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我站起身,在帐中踱步。烛火将我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不对。
赤壁之战,是军师与周瑜共谋。借东风,烧战船,一切都在算计之中。曹操败走华容道,也在预料之内。
军师让我守华容道时,曾说:“曹操兵败,必走华容。云长可于此处截杀。”
但他也说过另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我没在意,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他说:“然曹操命不该绝于此,云长见机行事即可。”
见机行事。
军师是否早就料到,我会放走曹操?这支令箭,会不会是军师所留?可字迹不对,军师的字我认得。
不是他。
那会是谁?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关将军,主公与军师有请。”
我的心一跳。
该来的,终究要来。我收起令箭,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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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我走进去时,大哥刘备正与军师诸葛亮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见我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二弟回来了。”大哥微笑,招手让我坐下。
他的笑容很温暖,像往常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是,连日征战,谁不累。
军师执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转向我,羽扇轻摇:“云长,华容道之事,我已听说了。”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我垂首抱拳:“关某违抗军令,私放曹操,请大哥、军师责罚。”
该认的罪,我不会回避。
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军师。诸葛亮轻叹一声,将羽扇放在案上:“云长,我且问你,为何放他?”
为何?
我抬起头,迎上军师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曹操于我有恩,”我说,“当年在许昌,他待我不薄。”
“仅此而已?”
“关某虽一介武夫,也知恩义二字。今日杀他,便是不义。然放他,又是不忠。”我顿了顿,“忠义难两全,关某……选择了义。”
这话说出来,心中反而坦然了。
大哥的眉头微微皱起。军师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一个选择了义。”他重新拿起羽扇,“云长可知,我为何派你守华容道?”
我一怔。
“以子龙之勇,翼德之猛,皆可当此任。”诸葛亮缓缓道,“但我偏偏选了你。你可知为何?”
“……不知。”
“因为我算准了,你会放他。”
这话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猛地看向军师,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哥也面露讶色:“军师,此话何意?”
诸葛亮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荆州与江东的形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
他用羽扇点着赤壁的位置。
“曹操若死,北方必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乱的不是曹操的基业,而是整个天下。”
他转身看向我们。
“曹丕、曹植尚幼,不足以服众。夏侯惇、曹仁诸将,谁能统御数十万大军?届时北方群雄并起,战火重燃。”
“而江东,”他的羽扇移向建业,“孙权坐拥长江之险,周瑜、鲁肃皆当世英才。若北方无曹操制衡……”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已明白。若曹操死,孙权便是天下最强。到那时,我大哥这刚刚起步的基业,将首当其冲。
“所以……”我的喉咙有些干,“军师是故意让我放走曹操?”
“不全是。”诸葛亮摇头,“我只是算准了你会放他。若你真杀了他,那也是天意。但天意,往往站在我们这边。”
这话太深,我听不懂。
却隐隐觉得,军师的话,与那支令箭上的“慎勿追”,似乎有某种呼应。都是在说,曹操不该死。
至少,不该现在死。
“二弟,”大哥忽然开口,“此事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军师早有安排,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抱拳:“谢大哥体谅。”
但心中的疑云,却更浓了。军师算无遗策,这我知道。可他真能算到人心细微处吗?算到我会因恩义而放人?
还有那支令箭。
它到底是谁留下的?如果不是军师,那还有谁知道曹操会败走华容道?还有谁,希望曹操活着?
“云长似乎有心事。”诸葛亮忽然道。
我心中一凛,忙道:“只是想起今日放走曹操,心中仍有不安。”
“不必不安。”军师微笑,“曹操经此大败,三年内无力南侵。这三年,便是我们取荆州、图西川之时。”
他的眼中闪着光。
那是谋士看见棋局走势时的光。我忽然觉得,在这场天下大棋中,我不过是一枚棋子。虽然重要,却也不知全局。
而执棋者……
真的只有军师和大哥吗?
又聊了片刻军务,我便告退了。走出大帐时,夜已深。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有回自己营帐。
而是绕到后营,那里关押着今日俘虏的曹军士卒。看守的士兵见我,连忙行礼:“关将军。”
“今日俘虏中,可有军官?”
“有十几名低阶军官,都关在西侧营帐。”
我点点头,朝西侧走去。俘虏营帐外有士兵把守,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败军之将,凄惨如此。
“将所有军官的名册拿来。”
士兵很快取来竹简。我借着火把的光,一一看去。大多是百夫长、屯长之类的低级军官,名字都很陌生。
直到我看见一个名字。
周诚。
职位是“军需佐吏”,隶属曹操中军。这职位很低,甚至算不上正经军官,只是管理粮草器械的文吏。
但奇怪的是,名册上特别标注:“此人被俘时,怀中藏有密信三封,已焚毁。问之不语,疑有隐情。”
密信?
焚毁?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我想起那支令箭,想起箭杆上奇怪的纹路。军需佐吏,正是掌管军中令箭器械的职务。
“带周诚来见我。”
士兵迟疑道:“将军,此刻已夜深……”
“带他来。”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去了。我站在寒风中,握紧了拳。怀中的令箭似乎在发烫,贴着胸口,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中年人走来。
那人四十上下,面容憔悴,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看到我时,他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垂下头,一言不发。
“你叫周诚?”我问。
“……是。”
“曹操中军军需佐吏?”
“是。”
我挥挥手,让士兵退到十步外。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支令箭,递到他面前:“可认得此物?”
周诚抬眼,目光落在令箭上。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种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眼神,骗不了人。
他认得这支箭。
“我……不认得。”他低下头,声音干涩。
“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周诚,你若说实话,我可保你不死。若不说……”
我没有说下去。
但他明白。俘虏的命运,往往比死更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终于,他抬起头。
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关将军,”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支箭……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华容道,曹操败逃的路上。”
周诚的脸,瞬间血色全无。他踉跄后退一步,若不是士兵扶着,几乎要跌倒。“果然……果然在那里……”
“什么意思?”我追问。
他却不答,只是喃喃自语:“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华容道?”
“谁做到了?你说清楚!”
周诚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恐惧、疑惑、还有一丝……敬佩?“关将军,”他压低声音,“这支箭,不该在你手里。”
“那该在谁手里?”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会死。”
“你已是我军俘虏。”
“俘虏?”周诚苦笑,“关将军,有些势力,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可怕。我若说了,哪怕身在蜀营,也活不过三天。”
他的话让我脊背发凉。
什么势力,能让一个俘虏怕成这样?曹操已败,北方势力鞭长莫及。东吴?还是……我们自己人?
“这支箭上的‘慎勿追’,是什么意思?”我换了个问题。
周诚的眼神又变了。
他死死盯着令箭,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句话:“那是对丞相说的……战前就有人传信,若败,走华容道。若见箭,勿追敌。”
“勿追敌?”我一愣,“曹操是败军,他追什么敌?”
周诚摇头:“我不知道。信上只说了这些。丞相看了信,沉默良久,然后烧掉了。我是偶然在灰烬中看见残片,才知此事。”
战前就知道会败?
战前就知道要走华容道?
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那个人,早就参与了赤壁之战的谋划。甚至,是谋划者之一。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
“传信的人是谁?”
周诚再次沉默。许久,才道:“我没看见人。只听说,那是一个雨天,有人将信射进中军大帐。箭……就是这种箭。”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令箭。
“箭上可有什么标记?”
“有。”周诚点头,“箭杆底部有三圈金线,还有……还有三个字。但我没看清是什么字。”
他果然认得这支箭。
“你今日被俘时,怀中的密信是什么?”
周诚脸色煞白:“那是……那是丞相让我销毁的文书。我怕日后说不清,便私自藏起,想作为保命之用。”
“然后烧了?”
“是。”他苦笑,“因为我想起那支箭,想起传信的人。我怕留着那些信,会死得更快。”
谜团越来越深。
我盯着周诚,试图判断他是否在说谎。但他的恐惧太真实,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装不出来。
“你可有家人?”
周诚浑身一颤:“将军……祸不及妻儿。”
“告诉我实情,我可派人保护他们。”我说,“若不然,乱世之中,孤儿寡母如何生存,你应当清楚。”
这是威胁,也是实情。
周诚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我有一个女儿……叫周雨婷……在江陵……”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赤壁战前,我将她送到江陵亲友家。本以为……本以为此战必胜,便可接她回来。可现在……”
“江陵仍在曹操手中。”我说。
“是。”周诚抬起头,眼中尽是绝望,“但曹操新败,江陵能守多久?若城破,我女儿她……”
我没有说话。
乱世中,这样的悲剧太多。多到让人麻木。但此刻,我却不能麻木。因为周诚,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我可派人去江陵,接你女儿出来。”
周诚猛地看向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将军为何要帮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
“因为你认得这支箭。”我举起令箭,“也因为,我想知道真相。赤壁之战的真相。”
周诚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但我总觉得,赤壁这把火,烧得太容易了。”
“什么意思?”
“曹军战船连环,确实是庞统之计。但庞统献计之前,军中已有类似传言。”周诚回忆道,“有人说,是东吴细作散布的。”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周诚压低声音,“丞相似乎……早就知道会有火攻。战前一个月,他就密令将一批重要文书提前运往北岸。”
我的心一沉。
“还有,”周诚继续道,“起火那夜,丞相所在的主船,其实预备了快舟。火起不到一刻钟,他就已转移。”
这太反常了。
除非……除非曹操早有准备。可如果早有准备,为何还会中计?除非这“中计”,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
曹操怎么可能故意打败仗?八十万大军,毕生心血,他怎会如此儿戏?除非……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或者,有他不得不败的理由。
“周诚,”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方才说,传信让曹操走华容道的人,用的是这种箭。那你可知道,这箭的来历?”
周诚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凑近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这种箭的纹路……我在一个人那里见过。但那人不该与此事有关。”
“谁?”
“刘良。”
我一怔:“刘良是谁?”
“将军不知道?”周诚有些惊讶,“他是刘豫州麾下的谋士,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我曾在一次宴会上见过他。”
大哥的谋士?
我竟从未听说过此人。大哥麾下谋士,以军师为首,孙乾、糜竺、简雍等人我都熟悉。刘良……
“你确定?”
“确定。”周诚点头,“那日刘良酒后展示收藏,其中有一支箭,纹路与此极为相似。他说是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
我握紧令箭,心中疑云翻腾。如果这箭与大哥的谋士有关,那意味着什么?难道大哥也……
大哥仁义布于四海,绝不可能与曹操暗中勾结。但若刘良是细作呢?潜伏在大哥身边,为曹操传递消息?
也不对。
如果他是曹操的人,为何要传信让曹操“慎勿追”?曹操是败军,有什么好追的?除非……
除非要追的,不是敌人。
而是别的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我问。
周诚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关将军,求您一定救我女儿。她今年才十六岁,不该死在这乱世中。”
他的眼神充满乞求。
我站起身:“我会派人去江陵。但能否救出,要看天意。”
“谢将军!”周诚叩首。
我转身离开,脚步沉重。怀中的令箭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心慌。刘良……这个名字,我必须查清楚。
回到营帐时,已是后半夜。
我召来周仓,低声吩咐:“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乔装去江陵,找一个叫周雨婷的女孩。十六岁,是俘虏周诚之女。”
周仓领命,又问:“将军,此女救出后如何安置?”
“先找个安全地方安顿,莫让外人知道。”我顿了顿,“尤其……莫要让军师和大哥知道。”
周仓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
他走后,我独坐帐中,取出令箭反复端详。烛火下,那三圈金线泛着诡异的光泽。“慎勿追”三字如咒语,刻在眼里。
刘良。
我默念这个名字。明日,我要去见大哥,问问这个刘良,究竟是何许人也。若他真是细作……
我握紧了拳。
帐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赤壁的火焰烧死了多少人?而这一切,真的只是周瑜和军师的计谋吗?
我不知道。
但今夜,我注定无眠。
04
次日清晨,我早早来到大哥帐外。
守卫的士兵告诉我,大哥与军师正在商议取荆州之事。我点点头,在帐外等候。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我心中的疑云。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帘掀开。
诸葛亮走了出来,看见我,微微一怔:“云长这么早?”
“有事想请教大哥。”我说。
军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羽扇轻摇:“主公就在帐内,进去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一步。”
他走了,步伐从容。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帐。大哥正在看地图,见我进来,笑道:“二弟来了,坐。正好有事与你商量。”
我在他对面坐下。
帐内炭火很旺,暖意融融。大哥给我倒了杯热茶,茶香袅袅,却抚不平我心中的焦躁。
“大哥,”我开口,“昨日审讯俘虏,得知一些事,想向大哥请教。”
“哦?何事?”
“我军中,可有一位叫刘良的谋士?”
大哥执茶的手,微微一顿。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动作,但我看得很清楚。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
“二弟为何问起此人?”
“俘虏周诚说,他在一次宴会上见过刘良,刘良收藏的箭矢,与我在华容道捡到的一支令箭纹路相似。”
我将令箭取出,放在案上。
大哥的目光落在箭上,久久不语。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刘良……”大哥终于开口,“确实是我麾下谋士。但他身体不好,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军务。”
“那他的来历是?”
“他是颍川人,与军师同乡。”大哥缓缓道,“建安五年,我在汝南时,他来投奔。说是仰慕汉室,愿效犬马之劳。”
“这些年来,他有何建树?”
大哥想了想:“多是些文书工作,整理典籍,编纂史册。偶尔献策,也多是内政方面,不涉军机。”
这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士。
“我能见见他吗?”我问。
大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他住在后营僻静处,不喜见客。二弟去时,莫要太过惊扰。”
“我明白。”
我收起令箭,起身告辞。走到帐门时,大哥忽然叫住我:“二弟。”
我回头。
大哥看着我,眼神深邃:“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我兄弟,只要同心协力,匡扶汉室,便够了。”
这话意味深长。
我抱拳:“大哥教诲,关某铭记。”
走出大帐,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望向后营方向。刘良……一个深居简出的谋士,为何会有与神秘令箭相似的收藏?
是巧合吗?
我不信。
后营确实僻静,远离中军喧嚣。几顶帐篷孤零零立在山坡下,周围用木栅栏围起,像个独立的小院。
我走到院门前,轻叩门环。
良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将军找谁?”
“刘良先生可在?”
老仆上下打量我:“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客。将军请回吧。”
我正要说话,院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关将军吗?请进。”
老仆这才让开。我走进院子,里面很整洁,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着花,暗香浮动。一位中年文士坐在树下石凳上。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素色长袍,外披狐裘。膝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书卷。
看起来,确实体弱。
“刘先生。”我抱拳。
刘良抬头看我,微微一笑:“关将军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打量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不是军师那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不知将军找我,有何贵干?”他问。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取出令箭:“先生可认得此物?”
刘良的目光落在令箭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良久,他摇头:“不认得。”
“但有人说,先生收藏的箭矢中,有与此纹路相似者。”
刘良笑了:“我确实喜欢收藏箭矢,多是古物。但此箭……纹路奇特,绝非古制。我想,那人应是看错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让我怀疑,周诚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但我注意到,刘良的手,一直放在毛毯下,没有动过。
他在紧张吗?
“先生是颍川人?”我换了个话题。
“与军师同乡,可相熟?”
“孔明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刘良缓缓道,“但我离家早,与他并未见过面。只是同乡之谊罢了。”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先生以为,赤壁之战,曹操为何而败?”我忽然问。
刘良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思索的神情。“曹公败于骄兵,败于天时,败于人和。”
“具体呢?”
“连环船固是妙计,但若非东风,火攻难成。”刘良道,“而东风……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算准了天时。”
这话,与军师说的相似。
“先生觉得,谁能算准天时?”
刘良摇头:“天意难测,人心更难测。或许真有人能窥破天机,也或许……只是巧合。”
他在回避。
我正想继续追问,他却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老仆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将军,”老仆看向我,“先生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
我站起身:“叨扰了。先生好生休养。”
刘良止住咳嗽,微微颔首:“恕不远送。”
我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良仍坐在梅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个人,不简单。
回到自己营帐,周仓已在等候。见我进来,他低声道:“将军,派去江陵的兄弟传回消息。”
“说。”
“周雨婷找到了,但……”周仓迟疑道,“她不肯跟我们走。她说,要见父亲一面,才肯相信我们。”
这倒合理。
乱世之中,谨慎些没错。“安排周诚与她见面。”我说,“但要秘密进行,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周仓领命,又问,“将军,还有一事。我们在江陵打听时,听说周雨婷并非一直住在亲友家。”
“她经常外出,有时数日不归。邻居说,她似乎在为某位大人做事,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我心头一凛。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敌城之中,能为什么人做事?除非……她不是普通人。
“还有吗?”
“有人看见,她与东吴的商队有过接触。”周仓压低声音,“将军,此女恐怕……不简单。”
东吴?
周诚的女儿,与东吴有接触?这太蹊跷了。周诚是曹操军需佐吏,女儿却在为东吴做事?
或者,她是谁的双面细作?
“尽快安排他们父女见面。”我说,“我要亲自审问周雨婷。”
周仓领命而去。
我独坐帐中,思绪纷乱。刘良的平静,周雨婷的神秘,还有那支诡异的令箭。这一切,像一张网,渐渐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赤壁之战。
那场看似周瑜与诸葛亮联手导演的大火,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曹操的败,是真败,还是……某种交易?
我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