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的夜,总比别处沉些。三更梆子响过,东边小院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听者的心肝。
冯博文站在廊下,手中药碗渐凉。他听着屋内妻子的咳嗽,眼神却飘向西边父亲院落的方向。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三个月了。自打罗美萱染上这怪病,宁国府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请来的大夫都说不出病症根源,只说气血两亏,需好生将养。
可冯博文知道不是。
他看见过父亲冯志伟深夜独自往这院中来,脚步轻得像做贼。
他也看见过妻子病中惊醒时,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惊恐与绝望。
更诡异的是,妻子总在呓语时喃喃“香炉……香炉……”
贴身丫鬟周娅楠每次都会慌张打断,说少奶奶烧糊涂了。
冯博文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将药碗递给候在门边的周娅楠,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有些话,听见不如未闻。
可宁国府的高墙,终究关不住秘密。就像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日渐腐朽的內里。
这座宅院,正在悄然滋生着某种见不得光的病症。
而冯博文,这个名义上的少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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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雨绵绵,打在宁国府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美萱的咳声夹杂在雨声里,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发慌。
冯博文坐在外间,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少爷,少奶奶的药熬好了。”周娅楠端着漆盘走进来,盘中的药碗冒着热气。
她低头经过时,冯博文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
“手怎么了?”冯博文放下书卷。
周娅楠慌忙用袖子遮掩:“昨夜伺候少奶奶时,不小心在桌角磕的。”
她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冯博文对视。
冯博文不再追问,起身走到内室门前。透过半掩的珠帘,他看见罗美萱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
曾经那双含情美目,如今只剩两潭死水。
“美萱,该喝药了。”冯博文轻声说道。
罗美萱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茫然移开。她伸出手,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
周娅楠忙上前伺候,动作熟练地将药一勺勺喂进主人口中。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是冯志伟上月差人送来的安神香,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购得的珍品,有助眠安神的功效。
罗美萱用后,夜里确实能多睡片刻。
可她的病,却一天重过一天。
“少爷,老爷来了。”门外小厮通传。
冯博文心头一紧,转身便见冯志伟已跨进门来。四十余岁的男人保养得宜,锦衣华服,步履生风。
只是他看向罗美萱时,眼中那种过度的关切,让冯博文觉得刺眼。
“父亲。”冯博文躬身行礼。
冯志伟摆摆手,径直走到床前:“美萱今日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伸手欲探罗美萱的额头,却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轻拍被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冯博文看得真切。
罗美萱虚弱地摇头,又开始咳嗽起来。冯志伟眉头紧锁,转身对冯博文道:“董太医午后会来复诊,你务必好生接待。”
“儿子明白。”
冯志伟又看了罗美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疼惜,似有愧疚,又似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问了周娅楠许多饮食起居的细节,这才离去。
冯博文送父亲至院门,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那股疑云越发浓重。
雨渐渐大了。冯博文没有立即回屋,而是站在廊下出神。
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罗美萱还未生病,正在花园凉亭里绣花。
冯志伟从旁经过,驻足夸赞儿媳的女红。这本是寻常事,可冯博文却看见,父亲接过绣绷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罗美萱的手背。
罗美萱当时脸色骤变,慌忙收回手,绣绷掉落在地。
冯志伟俯身去捡,抬头时,两人目光相接。那瞬间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冯博文那时只当自己多心,如今想来,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少爷,外头凉,进屋吧。”周娅楠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为他披上外袍。
冯博文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罗美萱五年的丫鬟:“娅楠,少奶奶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头?”
周娅楠垂下眼睑:“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就是有天夜里,少奶奶突然惊醒,说是做了噩梦,之后便发起热来。”
“做了什么噩梦?”
“少奶奶没说。”周娅楠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只说梦见……梦见自己在火里烧。”
火?
冯博文心中一动,还想再问,屋内又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周娅楠慌忙转身进去伺候。
雨丝斜飞,打湿了冯博文的袍角。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宁国府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
而笼中的人,都在各自演戏。
02
董太医来时,雨已经停了。
这位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官,是宁国府的常客。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把脉时总是闭着眼睛,仿佛在聆听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冯博文陪在一旁,看着董仁华枯瘦的手指搭在罗美萱腕上。
良久,董太医睁开眼睛,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如何?”冯志伟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问道。
董仁华收回手,缓缓摇头:“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比上月又差了些。”
“可换了三副方子,怎么总不见效?”冯志伟的声音里透着焦躁。
“这病来得古怪。”董仁华捋着胡须,“按理说,少奶奶年轻体健,不该虚损至此。老夫行医四十载,少见这般蹊跷的病症。”
他说着,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鎏金香炉上。
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那股奇异的香气。
“这香……”董仁华若有所思。
冯志伟接话道:“是西域来的安神香,美萱夜里睡不安稳,点上这个能好些。”
董仁华点点头,没再多言。他开了新方子,嘱咐需静养,切不可劳神操心。
送走太医,冯志伟又嘱咐了冯博文几句,这才离开。
冯博文站在院中,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他忽然想起,董太医刚才看香炉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是夜,冯博文辗转难眠。
二更时分,他起身披衣,鬼使神差地走到罗美萱的院落外。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守夜丫鬟房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冯博文正欲转身,却见西边小径上,一盏灯笼由远及近。
提灯的是冯志伟身边的老仆韩海生。灯笼昏黄的光,照亮冯志伟沉静的脸。
这个时辰,父亲来这里做什么?
冯博文闪身躲到假山后,屏住呼吸。
冯志伟在院门前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罗美萱的卧房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良久,冯志伟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冯博文从假山后走出,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他忽然想起韩海生那个老仆。那是跟着冯志伟三十多年的老人,对宁国府的秘密,恐怕知道得比谁都多。
次日午后,冯博文在花园凉亭“偶遇”韩海生。
老仆正在修剪花枝,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打发漫长的时光。
“韩伯。”冯博文走上前。
韩海生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少爷。”
“父亲昨夜又去少奶奶院里了?”冯博文开门见山。
韩海生手中剪刀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老爷担心少奶奶病情,夜里睡不着,常去院外看看。”
“只是看看?”冯博文盯着老仆的眼睛,“韩伯,你在府里三十多年了,有些事,想必比我清楚。”
韩海生沉默良久,手中剪刀又开始修剪枝叶。
“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若我非要知道呢?”
韩海生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那少爷不妨多留意留意少奶奶屋里的香。老爷对少奶奶……向来是极上心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冯博文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留意香?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望向罗美萱院落的方向,那屋檐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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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美萱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整日昏睡,偶尔惊醒,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冯博文渐渐养成习惯,每日午后都来陪妻子坐坐。
这日,他刚进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呓语声。
是罗美萱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冯博文放轻脚步,走到窗下。
“……不能……不能烧……香炉……香炉里的东西……”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少奶奶,您说什么呢?”是周娅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您又做梦了,快醒醒。”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罗美萱清醒过来的微弱声音:“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些胡话。”周娅楠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您喝口水吧。”
冯博文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屋。
罗美萱靠在床头,额上全是冷汗。周娅楠正用帕子为她擦拭,见冯博文进来,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少、少爷。”她慌忙捡起帕子,低头退到一旁。
冯博文在床边坐下,握住罗美萱冰凉的手:“又做噩梦了?”
罗美萱眼神躲闪:“嗯……梦见些乱七八糟的。”
“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罗美萱却猛地抽回手,剧烈咳嗽起来。周娅楠忙上前拍背,动作间,袖口滑落,又露出那道淤青。
这次冯博文看得清楚,那淤青分明是手指掐痕。
他不动声色,等罗美萱咳声渐止,才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走出屋子,冯博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到屋后窗下。
他听见周娅楠压低声音说:“少奶奶,您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了。万一被少爷听见……”
“听见又如何?”罗美萱的声音虚弱而绝望,“我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您千万别这么说!老爷……老爷也是一片苦心。”
“苦心?”罗美萱凄然一笑,“他若真有半分良心,当初就不会……罢了,都是命。”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冯博文靠在墙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苦心?一片苦心?
父亲对妻子,究竟存着什么样的“苦心”?
他浑浑噩噩回到自己房中,桌上还摊着未看完的书。烛火跳跃,映得满室昏黄。
冯博文盯着烛火,忽然想起韩海生的话。
“多留意留意少奶奶屋里的香。”
他霍然起身,再次走向罗美萱的院落。这次他避开正门,绕到后窗。
窗子虚掩着,透出屋内昏黄的灯光和那股奇异的香气。
冯博文透过缝隙看去,周娅楠正在更换香炉里的香灰。她动作小心,将炉中灰烬倒入一个绢袋,仔细扎好。
然后她从柜中取出一包新香,用小银勺舀出些许,添入炉中。
做完这些,她拿着那袋香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揣进怀里。
冯博文心中疑云更甚。香灰为何要特意收起来?怕人看见什么?
他决定查个清楚。
04
机会在三天后到来。
冯志伟被宫中召见,要离府一日。周娅楠家中老母生病,告假半日回去探望。
罗美萱服了药,沉沉睡着。
冯博文支开其他丫鬟,独自走进妻子卧房。
屋里很静,只有罗美萱均匀的呼吸声和香炉里细微的燃烧声。
那股异香比往日更浓了些,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冯博文走到香炉前。这是只鎏金麒麟熏炉,做工精巧,是冯志伟去年送给罗美萱的生辰礼。
他轻轻打开炉盖,炉中香灰尚有余温。
冯博文用银簪小心拨开表层灰烬,底下露出些未燃尽的颗粒。他取出随身带的绢帕,将那些颗粒包好。
正要合上炉盖,他忽然发现炉底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凑近细看,是极小的两个字:“悔之”。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刻。
冯博文心中一震。悔之?悔什么?谁悔?
他合上炉盖,又在屋内仔细搜寻。妆台抽屉里,首饰匣底层,书架夹缝……最后在床榻暗格里,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里面是罗美萱的字迹。
冯博文颤抖着手翻开。
“……三月十七,他又来了。我说不可,他说无妨。这深宅大院,谁会发现……”
“……四月廿三,梦见火。大火烧了整座院子,我在火中跑不出去。醒来时满身冷汗,他在床边坐着,说只是梦……”
“……五月初九,月事未至。心中恐慌至极。若真有了,该如何是好……”
冯博文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
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暧昧的痕迹,那些过度的关切,那些深夜的探望,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父亲与妻子……
冯博文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
那是他的脸,却又陌生得可怕。
镜中人双眼通红,嘴唇颤抖,像是下一刻就要嘶吼出声。
但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将册子放回原处,将香炉恢复原样,然后踉跄走出屋子。
秋阳正好,花园里菊花盛开,灿烂得刺眼。
冯博文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想起新婚那日,罗美萱凤冠霞帔,在红烛下对他嫣然一笑。
那时他以为,这便是举案齐眉的开端。
却原来,红烛照亮的,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戏。
戏中人各怀鬼胎,只有他蒙在鼓里。
不,或许他早就察觉,只是不敢深想,不愿相信。
如今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他该如何是好?
揭发?那是他的父亲,宁国府的主人。一旦丑事败露,整个家族都将沦为笑柄。
隐忍?可每想到那本册子上的字句,他就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脏。
冯博文在花园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渐起。
韩海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苍老而疲惫:“少爷,老奴多嘴一句。这府里的事,有时候装糊涂,反而能活得长久些。”
冯博文没有回头:“韩伯,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身后沉默良久。
“知道又如何?”韩海生叹了口气,“老爷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少奶奶嫁过来时,才十六岁。老爷喝多了酒,犯了糊涂。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身不由己?”冯博文冷笑,“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转身看着老仆:“那香炉里的香,是不是有问题?”
韩海生眼神闪烁:“少爷既然问了,老奴也不敢隐瞒。那香……确实加了东西。是老爷让加的,说是能让少奶奶安分些。”
“安分?”冯博文的声音在颤抖,“他是要她的命!”
“不会的。”韩海生摇头,“老爷再糊涂,也不会真要少奶奶的命。那香只是让人虚弱嗜睡,免得……免得少奶奶一时想不开,说出不该说的话。”
冯博文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怪不得请了多少大夫都查不出病因。
原来病根不在身上,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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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博文将香炉里取出的颗粒,悄悄送去给董仁华查验。
他没有亲自去,而是托了一个信得过的旧仆,只说是在府中捡到的异物,担心对主子有害。
三日后,旧仆带回董仁华的口信。
“太医说,此物名为‘梦魇散’,是西南蛮夷的秘药。少量使用可致人昏沉多梦,长期吸入则会气血渐亏,产生幻觉,最终衰竭而亡。”
冯博文听完,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衰竭而亡。
父亲竟真的想要罗美萱的命?
不,或许不是想要她死,只是要用这种缓慢的方式,让她闭嘴,让她“安分”。
可这与杀人何异?
旧仆退下后,冯博文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
烛泪堆了厚厚一层,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片段:父亲对罗美萱过分的关爱,两人独处时微妙的气氛,罗美萱日渐憔悴的容颜……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宁愿视而不见。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冯博文没有应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周娅楠怯怯地探进头来。
“少爷,少奶奶醒了,说想见您。”
冯博文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今日精神好些了?”
“用了午膳,还喝了半碗燕窝粥。”周娅楠小声说,“只是……只是总望着窗外发呆,问她话也不怎么应。”
冯博文起身,随周娅楠往罗美萱院落走去。
夜已深,廊下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光影幢幢,如鬼似魅。
罗美萱果然醒着。她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厚厚的锦被,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美貌余韵。
“博文。”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冯博文在床边坐下。周娅楠识趣地退到外间。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良久,罗美萱忽然伸出手,轻轻触碰冯博文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病中人才有的那种脆弱感。
“你瘦了。”她说。
冯博文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罗美萱继续说,眼中泛起水光,“嫁给你三年,我没能做个好妻子,反倒拖累了你。”
“别这么说。”冯博文的声音有些哽咽。
罗美萱却摇头,眼泪终于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里苦,比我更苦。”
冯博文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妻子。
罗美萱凄然一笑:“这府里的事,有什么能瞒得过人呢?我病了这些日子,反倒想明白许多事。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美萱……”
“你听我说完。”罗美萱打断他,气息有些急促,“我知道你去找过董太医,也知道你查了香炉里的东西。博文,别再查下去了。”
冯博文握紧她的手:“为什么?他那样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罗美萱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我是护着你,护着这个家。事情一旦揭穿,你该如何自处?宁国府又该如何立足?”
“那你的命呢?就任由他这样糟践?”
罗美萱沉默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我的命,从踏进宁国府那天起,就不属于自己了。
博文,你若还念着夫妻一场的情分,就答应我,别再追查。
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好不好?”
冯博文松开她的手,霍然起身:“不好!”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冯博文再没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妻子被人毒害!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那你想怎样?”罗美萱忽然激动起来,“去告发他?去衙门击鼓鸣冤?说宁国府老爷与儿媳有私情,还想毒杀儿媳灭口?博文,你醒醒吧!这种事,从来都是女人的错。
到最后,千夫所指的只会是我,是我不守妇道,是我勾引家翁!”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冯博文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心中一片悲凉。
罗美萱说得对。这种事一旦闹开,世人不会指责冯志伟为老不尊,只会骂秦可卿水性杨花。
这就是世道。对女人,从来苛责。
罗美萱咳声渐止,伏在冯博文肩上,声音微弱如游丝:“所以,算我求你了。别再查了,也别再管我。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冯博文抱着妻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恨父亲的禽兽行径,恨这吃人的世道,也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窗外秋风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06
冯博文终究没有答应罗美萱。
他做不到。
他可以忍受妻子的背叛——如果那真的是背叛的话。但他无法忍受有人用这种阴毒的手段,一点点剥夺她的生命。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他开始暗中调查。
韩海生是个突破口。这个老仆知道太多秘密,却也背负着太多愧疚。
冯博文发现,韩海生每月都会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药铺。跟踪之下,他看见韩海生从药铺掌柜手中接过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的东西,正是“梦魇散”。
冯博文没有打草惊蛇。他继续观察,发现韩海生取回药后,会交给冯志伟。而冯志伟,则会亲自将药混入安神香中。
整个过程隐秘而熟练,显然已持续多时。
冯博文还发现,罗美萱并非完全不知情。
有次他去探望,正碰上罗美萱清醒时。她看着他,忽然说:“香炉里的香,味道变了。”
冯博文心头一跳:“变了?”
“嗯。”罗美萱淡淡地说,“从前只是安神,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我知道是谁的主意,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恨吗?”冯博文忍不住问。
罗美萱笑了,笑容苍白而凄美:“恨?恨谁呢?恨他心狠?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以死明志?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无辜。”
她顿了顿,又说:“博文,你是个好人。这辈子嫁给你,是我的福气,也是我的孽债。若有来世……算了,不说这些。”
那天之后,罗美萱的病突然加重。
她开始出现幻觉,时常惊醒,说屋里有人,说窗外有影子。
董仁华来看过,把脉良久,摇头叹息:“少奶奶这是心神耗损太过,已伤及根本。老夫……尽力而为吧。”
冯志伟听闻后,在书房摔了一套珍贵的青瓷茶具。
冯博文站在门外,听见父亲对韩海生低吼:“不是说那药只是让她虚弱吗?怎么变成这样!”
韩海生的声音带着惶恐:“老爷,药量一直是按您吩咐的。只是少奶奶本就体虚,恐怕……承受不住。”
“废物!”冯志伟又摔了什么,“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音戛然而止。
冯博文转身离开,脚步虚浮。
他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懊悔与恐惧。但那又如何?伤害已经造成,悔恨改变不了什么。
当夜,冯博文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父亲用“梦魇散”来控制罗美萱,那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让父亲尝尝苦果。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冯博文买通了冯志伟身边一个贪财的小厮,将掺了“梦魇散”的安神香换进冯志伟房中。
起初剂量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效果。
冯志伟只是觉得睡眠变沉,多梦,醒来时偶有头晕。
他以为是政务繁忙所致,并未起疑。
冯博文耐心等待着,像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他照常每日去给父亲请安,汇报府中事务,扮演着孝顺儿子的角色。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卸下伪装,对着铜镜中那张日益阴沉的脸,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正在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工于心计,冷血无情。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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