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赏蓝玉三瓣橘子,他当荣耀四处炫耀,却不知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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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瓣橘子,金黄莹润,躺在描金的御瓷盘里,被舅父蓝玉小心翼翼捧回府时,还带着御前独有的龙涎香气。

满堂的恭贺与羡慕声中,舅父笑得须发皆张,眼中光芒灼人,仿佛已站在了人间极贵之处。

唯有我,郑敏儿,他的外甥女,在那一刻,心底莫名地漫上一层寒意。

那股寒意,在不久后马皇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凝结成了不祥的预感。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那瓣由天子亲手剥开、递来的橘肉,从来不是恩赏。

那是剥开他皮囊的开始。

是悬在整个蓝府头顶,无声落下的铡刀。



01

庆功宴是三日前的荣耀了,但那份煊赫,至今仍炙烤着大将军府。

府内处处张灯,酒气尚未散尽,往来仆役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舅父蓝玉回府那日,轰动全城。

他跨着那匹御赐的乌云踏雪,盔甲未卸,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

“敏儿,快来看!”他中气十足的呼唤响彻前厅。

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快步走去。

厅堂里已聚了不少人,姨娘、表亲、得脸的管事,都围着中央的舅父。

舅母笑着,眼角细纹里盛满光彩。

舅父并不坐下,只站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小物件。

动作是少有的轻缓,甚至透着一丝庄重。

他层层揭开绸缎,露出里面一个精巧的御瓷小碟。

碟中并无稀世珍宝,只有三瓣寻常的橘子。

果肉饱满,橘络分明,在光下泛着润泽。

“瞧见没?”舅父声音洪亮,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陛下亲手剥的!就赏了我三瓣!”

他指尖虚点着那橘子,像在指点江山。

“宴上那么多功臣,陛下独独唤我近前,亲手剥了这橘子,放在这盘里,推到我面前。”

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眼中光芒炽热。

“陛下说,‘爱卿平滇之功,可比卫霍。辛苦了,润润喉。’”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与惊叹。

“陛下隆恩!”

“天大的体面啊大将军!”

“古往今来,哪位臣子得过如此殊荣?”

恭维声潮水般涌来。

舅父捋着短须,放声大笑,志得意满。

那笑容坦荡,骄傲,毫无掩饰。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三瓣橘子,又掠过堂上高悬的御笔匾额时,我分明看见,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纯粹的感激或荣耀。

那是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涨船高般的僭越。

仿佛这天子亲手剥橘的举动,不是恩赏的顶点,而是他蓝玉应得的,甚至……可以此为基础,望向更高处。

我的心轻轻一揪。

舅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大明开国的猛将,这没错。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该知道,有些界限,半步越不得。

“舅父,”我轻声开口,声音淹没在喧嚣里。

他似乎听见了,转过头,笑容未减:“敏儿也想尝尝这御赐的橘子?可惜,只剩这三瓣了,舅父得供起来。”

我摇头,笑了笑:“敏儿不敢。只是觉得……陛下如此厚爱,舅父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舅父闻言,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小姑娘家,懂什么!陛下这是信重我!知我能为他扫平四海!”

他说着,又看向那橘子,眼中炽热更盛。

“这份信重,我蓝玉,必不负之!”

话是忠心耿耿的话,可那语气,那神态,总让我觉得有些飘忽。

仿佛他笃信的,已不仅仅是皇帝的信任,更是他自己手中紧握的、足以匹配这份“殊荣”的力量。

老仆邓五湖垂手立在厅角阴影里,他跟着舅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断了两根手指,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

此刻,他抬了下眼皮,目光掠过那碟橘子,又飞快垂下。

脸上纵横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些,那仅剩三指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晚,那三瓣橘子被恭敬地供在了舅父书房的多宝阁上,衬着明黄缎子,日夜受着檀香。

舅父的书房,渐渐比往日更加热闹。

将领们出入频繁,谈笑声、议论兵阵声,时常穿透门扉。

偶尔,我能听见舅父洪亮的嗓音,说着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些酸腐文人懂得什么兵事”之类的话。

每次听到,我路过书房的脚步都会加快些。

仿佛那里面燃烧着的,不只是炭火和雄心,还有一些让我不安的、过于灼热的东西。

那三瓣橘子,在阁上静静躺着,金黄的颜色,看久了,竟有些刺眼。

像三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日渐煊赫,也日渐紧绷的府邸。

02

心中那点不安,像初春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顶开冻土,硌得人难受。

我寻了个由头,说想去探望旧识,得了舅母允准,乘一顶青布小轿,往宫城方向去。

我要见的,是马皇后身边的老人,刘凤仙嬷嬷。

早年母亲还在时,曾与刘嬷嬷有些渊源,我小时也随母亲入宫见过她几面,她待我总是和蔼。

宫墙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偏门外等了许久,通传的小太监才引我进去。

不是去后宫,而是在一处靠近御花园的僻静暖阁等候。

“嬷嬷正伺候着娘娘,你且等等。”小太监丢下话就走了。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我却有些坐立不安。

窗外可见御花园一角,冬日的草木凋零,透着肃杀。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我忙起身,进来的却不是刘嬷嬷。

两位宫女搀扶着一位身着常服的老妇人缓缓走入。

妇人面容慈和,眉眼间却蕴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仪与疲惫。

是马皇后!

我惊得立刻跪伏下去:“民女郑敏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沙哑,“你就是刘嬷嬷提起的,蓝大将军的外甥女?”

“回娘娘,正是。”我起身,垂首立于一旁,心跳如擂鼓。

皇后在宫人搀扶下坐到主位,轻轻咳了两声,才抬眼仔细打量我。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衣衫,看到人心底去。

“模样倒是周正,有几分你母亲的影子。”她微微颔首,“在舅父府上住得可还习惯?”

“回娘娘,舅父舅母待敏儿极好。”

“蓝大将军……近日可好?”皇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听闻前几日宫中赐宴,陛下很是赏识他。”

我心头一跳,谨慎答道:“舅父一切安好,感念陛下天恩,常教导家人要忠君体国。”

皇后静静地看了我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有许多内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陛下待功臣,向来是推心置腹的。”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蓝玉是帅才,陛下爱惜他,才会亲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枝丫,声音愈发低沉飘忽。

“亲手给他剥那橘子啊。”

我的心猛地一缩。

“只是这橘子……”皇后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慈和的眼神深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一闪而过,“剥开了,是好。可剥得太深……”

她没有说下去,又轻轻咳了起来。

旁边的宫女急忙上前伺候。

刘嬷嬷此时也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对皇后行礼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慌忙再次跪倒:“民女不敢打扰娘娘静养,先行告退。”

皇后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我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小轿,手脚仍是冰凉的。

皇后的话,一字一句,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剥得太深……”

剥开橘子,是享用甘甜。

剥得太深呢?

会不会触到那苦涩的橘络?会不会……伤及内里?

还有她眼中那抹悲悯。

那绝非对寻常晚辈的怜惜,倒像是……像是看到了某种已知的、却无力改变的结局。

轿子摇晃着,街市喧哗传来,却丝毫进不了我的耳朵。

我只觉得,舅父书房里那供着的三瓣金黄,此刻在我脑中,正渗出冰冷粘腻的汁液来。

回到府中,舅父正送几位将领出门,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他看见我,朗声笑道:“敏儿回来了?宫里可有趣?”

我望着他毫无阴霾的笑脸,想起皇后那声叹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我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宫里……规矩大,有些闷。”



03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我像是吞了块冰,那股寒意迟迟不散。

可蓝府上下,却似乎正步入一年中最“暖”的时节。

门庭若市,绝非虚言。

每日从清晨起,门房便忙着迎送。

来的多是武将,铠甲铿锵,战马嘶鸣,将门前的积雪都踏得污浊泥泞。

也有文官,虽不多,但品级似乎都不低,神色间带着刻意结交的谨慎或热络。

舅父蓝玉来者不拒。

他的书房成了第二个中军帐,有时甚至前厅也摆开沙盘,与旧部们高声议论。

“此处当设伏兵,步卒先行,骑兵侧翼掩杀!”

“大将军高见!当年在漠北,您便是这般大破王保保!”

“那些中书省的相公们,只知盯着钱粮锱铢必较,岂知边疆一刀一枪的凶险?”

舅父的声音总是最洪亮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偶尔,他会提起陛下,语气恭敬。

但更多时候,谈论具体军务、人事安排时,那恭敬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仿佛这大明北疆的防务,离了他蓝玉,便运转不灵。

我曾撞见过一次,兵部一位主事前来商议粮草调度,言语间稍有迟疑,舅父便怫然不悦。

“本将军在塞外浴血时,尔等还在衙门里磨墨!”他手指敲着桌面,咚咚作响,“此事便如此定了,若有异议,让尚书亲自来与我分说!”

那位主事面色涨红,呐呐而退。

舅父则对着左右将领哈哈一笑:“书生之见,不足与谋!”

左右皆附和。

我躲在廊柱后看着,手心渗出冷汗。

这已不是简单的武将傲气。

这是对朝廷法度、对文官体系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

而这份轻慢,正随着来往将领们愈发热切的追捧,日益滋长。

一日午后,我穿过回廊去给舅母请安,遇见邓五湖正在角落里,默默地擦拭着一柄旧腰刀。

那刀鞘斑驳,刀刃却雪亮。

“邓伯。”我轻声唤他。

邓五湖动作停住,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表小姐。”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他那缺了两指的右手,忽然想问些什么。

“邓伯跟着舅父很多年了吧?”

“二十七年三个月零九天。”他答得毫无滞涩,低头继续擦刀。

“舅父他……一直是这样性子吗?”

邓五湖擦刀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老眼,浑浊却锐利,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垂下。

“大将军的性子,一直没变。”他声音沙哑,“直率,勇猛,护短,有功必赏,有仇必报。”

这是好话,可我听着,却品出别的滋味。

“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前在战场上,直率勇猛是好事。敌人就在对面,刀枪说话。”

他停下擦拭,望着雪亮的刀刃,上面映出他半张沧桑的脸。

“如今在这应天府,在这大将军府……敌人不在对面了。”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屋宇,望向皇宫的方向。

“规矩,成了最大的刀。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不见血。”

我的心狠狠一沉。

“邓伯是觉得……”

“老仆什么也没觉得。”邓五湖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板,“表小姐,老仆只是擦擦旧刀,想想从前。”

他收起擦刀布,将腰刀挂回墙上,对我微微躬身,蹒跚着走开了。

背影佝偻,融进冬日暗淡的光线里。

他的话,却像那柄雪亮的旧刀,悬在了我心里。

规矩是刀。

那陛下亲手剥橘的“殊荣”,是蜜糖,还是包裹在蜜糖外的……另一把更锋利、更无形的刀?

我回头,望向舅父书房的方向。

那里又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似乎在庆贺某位旧部得了好缺。

笑声穿过庭院,惊起了枯树上几只寒鸦,呀呀叫着,飞向阴沉沉的天空。

04

那份不安,在心底生了根,日夜滋长。

我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照常待在闺阁,或去舅母房中做伴。

可府里弥漫的那种日渐膨胀的气息,无孔不入。

我需要透口气,也需要从别处听听风声。

于是,我递了帖子,去拜访手帕交朱雨婷。

她是光禄寺少卿朱大人的嫡女,性子活泼,消息也灵通。

朱府气象与蓝府迥异,清静雅致,仆役走路都悄无声息。

雨婷在暖阁里迎我,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有些日子不见,你怎的清减了?可是府里太热闹,吵得你休息不好?”

她这话带着戏谑,却也敏锐。

我苦笑:“是啊,日日车马喧阗,是有些吵。”

丫鬟奉上茶点退下后,暖阁里只剩我们两人。

雨婷剥着松子,压低声音道:“你舅父如今可是了不得,风头一时无两。连我父亲前日回家,都感慨了几句。”

“感慨什么?”我心头一动。

“感慨……武将威权太盛,非国家之福。”雨婷抬眼看看我,声音更轻,“我偷听到父亲与门客谈话,说朝中几位御史,已不止一次密奏蓝大将军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紧:“密奏什么?”

“还能有什么?”雨婷撇撇嘴,“无非是纵容家奴侵占田产,与藩王往来过密,在军中安插亲信,还有……对陛下赏赐,有时表现得不够恭谨。”

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却听得脊背发凉。

这些罪名,可大可小。

在陛下绝对信重时,或许只是小节。

可若信重不再呢?

“陛下……怎么看这些密奏?”我问得艰难。

雨婷摇头:“这我哪知道?天心难测。不过……”她凑近些,神秘兮兮道,“我听说,锦衣卫指挥使宋广福宋大人,近来可是忙得很。”

“宋大人?”

“嗯。”雨婷点头,“他手下那些缇骑,往日里眼睛都盯着文官和富商,最近不知怎的,好像对几位边将,尤其是与你舅父往来密切的将领,格外‘上心’。

派人去他们老家暗访的都有。”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我心里。

谁不知道锦衣卫是天子耳目爪牙?他们盯上的人,有几个好下场?

“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外传。”雨婷叮嘱我,脸上也收了玩笑神色,“敏儿,咱们是姐妹,我才多嘴。

你舅父……功高震主,古来是忌讳。

你人在府中,自己……要当心些。”

当心什么?她没说透。

我却听懂了。

当心被那即将到来的风暴,牵连进去。

从朱府回来,我心事重重。

轿子路过北城一处街口,我无意掀开帘子一角,恰好看见几个身着褐色锦袍、腰佩绣春刀的人,从一家茶楼出来。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广福。

他似乎察觉有人注视,锐利的目光倏地投向我的小轿。

我慌忙放下轿帘,心脏狂跳。

虽只是一瞥,但他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以及身后缇骑肃杀的气势,让我遍体生寒。

他们刚刚从那茶楼出来……那茶楼,我记得,好像是都督王平妻弟的产业?

王平,可是舅父最倚重的心腹旧部之一。

回到蓝府,热闹依旧。

舅父正在前厅与王平几人说话,声音洪亮。

“怕什么?几个酸儒嚼舌根,陛下圣明,岂会被他们蒙蔽?咱们的功劳,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王平笑着应和:“大将军说的是!陛下对大将军的信重,岂是宵小能动摇的?”

我站在廊下,看着厅内谈笑风生的舅父,又想起宋广福那冰冷的一瞥,想起雨婷的话,想起邓五湖的隐喻。

忽然觉得,这满府的热闹,像一场盛大却脆弱的皮影戏。

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可那执掌灯影、操控丝线的手,或许早已不耐烦,正准备换一场戏,或直接……扯碎这幕布。

而我,和这府中所有人,都是幕布上浑然不觉的影子。



05

山雨欲来的沉闷,被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直到那日,事情骤然激化,将我那点侥幸的幻想彻底击碎。

舅父的心腹爱将,都督王平,在五军都督府的位置上已坐了几年。

不知是听了谁的怂恿,还是自己动了心思,他想更进一步,谋取中军都督佥事的实权要职。

这职位出缺,盯上的人不少,按例需兵部与中书省合议,呈报陛下御批。

王平来找舅父,酒过三巡,吐露心思。

舅父听了,大手一拍桌案:“好事!王兄弟你跟了我十几年,血里火里滚出来的,一个佥事算什么?包在我身上!”

他说的轻巧,仿佛那朝廷要职是他府中的物件,可以随意赠予。

第二日,舅父便径直去找了中书省负责此事的胡大人。

具体情形无人得知,只知舅父回来时,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灼灼,几乎要喷出来。

“混账东西!敢跟本将军打官腔!说什么‘需按律考评,综合权衡’!放他娘的屁!”

他在书房里咆哮,吓得门外小厮噤若寒蝉。

“王平的战功,够不够考评?我蓝玉保荐的人,还要他一个书吏来权衡?”

舅父怒极,当夜便写了一道措辞强硬的奏疏,力陈王平功绩,要求陛下特旨简拔。

奏疏递上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舅父像是跟谁赌气,不见外客,只在书房里闷坐,或对着沙盘发呆。

王平来过两次,面色忐忑,被舅父瞪着眼睛吼了回去:“慌什么?陛下还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焦躁,却一日胜过一日。

第五日,宫中终于有了消息。

却不是什么特旨,只是一道寻常的口谕,经由太监传到中书省,再辗转到了舅父耳中。

“陛下说,知道了。让有司按章程办。”

轻飘飘七个字,“知道了”,“按章程办”。

没有驳回,也没有应允。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舅父听完禀报,站在书房窗前,半晌没动。

宽阔的背影,第一次显出几分僵直。

胡大人那边,很快“按章程”给出了结果——王平资历尚浅,考评亦有不足,不予擢升,另选他人。

消息传来,王平面如死灰。

舅父则勃然大怒,当场砸了一个官窑瓷瓶。

“欺人太甚!这是打我的脸!”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变得骇人。

我得知消息,心知不妙,犹豫再三,还是挑了个他看似平静的傍晚,端了盏参茶送去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舅父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多宝阁上那三瓣早已干瘪发黑的橘子出神。

“舅父。”我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转过头,眼神有些空茫,随即聚焦在我脸上。

“敏儿啊。”他声音有些哑,“你说,陛下是不是……忘了咱们从前的功劳了?”

我心里一酸,又悚然一惊。

“舅父何出此言?陛下若忘了,怎会有那三瓣橘子?”

“橘子……”舅父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干瘪的橘瓣,“好看是好看,不能吃,不当用,摆久了,也就成了废物。”

他这话里的怨怼与灰心,让我胆战。

“舅父,陛下让按章程办,或许……或许正是保全之道。”我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树大招风,如今不知多少眼睛看着舅父和王都督。

若特旨简拔,反倒惹人非议,于王都督长远未必是福。”

舅父盯着我,目光锐利起来:“连你也觉得,我该忍下这口气?”

“敏儿只是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舅父已是人臣极致,有些虚名权位,不争也罢,平安……”

“平安?”舅父霍然起身,打断我的话,“我蓝玉十六岁从军,刀头舔血几十年,求的是马革裹尸,不是窝窝囊囊的平安!”

他踱了两步,声音激昂起来:“王平跟我出生入死,他的本事我知道!朝廷不用,是朝廷的损失!我若连自己兄弟的前程都争不来,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大将军?”

“可是舅父,陛下他……”

“陛下!”舅父猛地挥手,指向皇宫方向,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手臂颓然落下。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用一种疲惫而固执的声音说:“陛下是明君……但明君,有时也会被小人蒙蔽。

我不能看着兄弟受委屈。

此事,还没完。”

我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心中那口因“剥橘”而燃起的傲气之火,已烧得太旺,旺到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火焰之外,正在悄然收拢的冰冷罗网。

我退出书房,夜色已浓。

寒风掠过庭院,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哀哭。

我抬头望去,多宝阁上那点供奉橘子的微弱烛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像最后一点温暖的错觉,也即将被这无边的寒夜吞噬。

06

王平的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表面很快恢复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舅父虽未再公开叫嚷,但那股郁愤之气,笼罩着他,也笼罩着整个大将军府。

来往的将领似乎少了一些,气氛有种刻意维持的热络,底下却透着隐隐的审慎与观望。

我心中的不安,已快溢出来。

那日宫中马皇后欲言又止的叹息,朱雨婷透露的密奏与锦衣卫动向,邓五湖意味深长的警告,还有舅父这次碰壁后愈发偏执的态度……

种种碎片,在我脑海里翻腾,拼凑不出全貌,却指向同一个令人心悸的未知。

我必须知道更多。

再次想到刘凤仙嬷嬷。她是马皇后身边老人,或许能听到些许风声。

我寻了个由头,又递了牌子请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久。

在宫门偏处一间冰冷的值房里,我从晌午坐到日头西斜,手脚冻得麻木。

终于,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来引我,却不是去上次的暖阁,而是七拐八绕,走到后宫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

“嬷嬷就在里面,姑娘自己进去吧,奴婢不敢擅入。”小宫女低声说完,匆匆走了。

院门虚掩,我轻轻推开。

院内古树参天,地上积着厚厚的未扫的落叶,一片寂寥。

正房门窗紧闭,只有西侧厢房的门开着一线。

我走到厢房外,低声唤:“刘嬷嬷?”

门开了,刘嬷嬷探出身,见是我,脸上并无多少惊喜,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凝重。

她迅速将我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

屋里陈设简单,燃着劣质炭火,有些呛人,远不如上次那暖阁舒适。

“你这孩子,怎么又来了?”刘嬷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嬷嬷,我心中实在不安……”我握住她枯瘦的手,冰凉。

刘嬷嬷叹了口气,拉我坐在炕沿,自己却站着,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才极轻极轻地说:“你不该来的。如今……宫里风声紧。”

“是因为我舅父的事吗?”我急问。

刘嬷嬷摇摇头,又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不只是你舅父。树太大了,招风。陛下他……近日心思重得很。”

“陛下对舅父……”

“天心难测。”刘嬷嬷截住我的话头,“老身只知道,皇后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很少见外人了。连我们这些身边老人,说话办事,也都加了十二分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倒是常召人奏对,不过……召的多是些年岁轻、资历浅的将领,问的都是边关防务细节,各军屯驻位置,将领性情能力……”

我听得浑身发冷。

年轻将领,边关细节,驻防人事……这是在为可能的变动做准备吗?

“宋指挥使那边……”我颤声问。

刘嬷嬷脸色一变,立刻摆手,警惕地再次看向门口,用气声道:“别提,莫问!锦衣卫的事,沾上就是祸!”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敏儿,听嬷嬷一句劝。

赶紧想法子,离开蓝府。

回你母亲老家也好,找个由头去远房亲戚家也罢,总之,离得越远越好,别再掺和这里头的事!”

“可是舅父他……”

“你救不了他!”刘嬷嬷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哽咽,“没人救得了他!他现在就像……就像那戏台子上的主角,锣鼓敲得震天响,他自己唱得兴高采烈,却不知台下看客的脸色,更不知……更不知那拉幕布的手,已经不耐烦了!”

她的话,和邓五湖的“规矩是刀”,朱雨婷的“锦衣卫上心”,还有皇后那声关于“剥橘”的叹息,瞬间在我脑中轰然炸响,连成一片!

不是猜疑,不是预感。

是确确实实,有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拢。

而网的中心,就是我的舅父,和他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大将军府!

“嬷嬷,我……”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刘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推我:“快走!以后别再来了!就当……就当从不认识老身!”

她几乎是把我推出了厢房,关上了门。

我踉跄着站在落叶堆积的院子里,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枝,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回头望去,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像一只沉默的、充满悲悯的眼睛。

也像一道彻底割断我与宫内最后一点联系的闸门。

离开那死寂的院落,走出宫门,恍如隔世。

街市依旧,人流往来。

我却觉得,自己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那个世界,规则森严,杀机潜伏,而我挚亲的舅父,正一步步,踏进为他精心布置的结局里。

而我,渺小如蝼蚁,明明已窥见那悬崖,却喊不出声,也无力拉住他。



07

从宫中回来后的几日,我病了。

或许是受了寒,或许是心力交瘁,低烧缠绵,昏沉中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总有三瓣干瘪发黑的橘子,在空中飘荡,忽然化作锦衣卫冰冷的绣春刀,呼啸落下。

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

舅母来看过我几次,喂我喝药,叹气:“你这孩子,身子骨也太弱了些。你舅父还说,等开春带你去城外跑马,练练胆气。”

舅父也来看过一次,站在我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

他皱着眉:“怎么搞的?可是府里下人伺候不用心?缺什么药材,尽管说,御药房我也能讨来。”

我看着他关切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傲气的脸,那句“舅父,收手吧,大祸将至”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化作一声虚弱的:“谢舅父,敏儿没事,将养几日便好。”

他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天塌下来,有舅父顶着。”

可他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要塌下来的,或许正是他头顶的那片天。

就在我病势稍愈,能勉强起身喝粥时,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看似平静的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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