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nPlus高管分享：游戏市场增长到顶了吗？

游戏行业在前几年经历了爆发式增长之后，增长势头已经明显放缓。于是，一个核心问题摆在了行业面前：这种增长还会回来吗？还是说，游戏行业已经走到了一个成熟阶段，市场基本趋于饱和？如果是后者，那么行业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行业当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方认为我们正处在又一个周期之中，增长正在回归；另一方则认为，游戏行业正在进入一个「后增长时代」。

前段时间，FunPlus的首席商务官兼董事长Chris Petrovi发表演讲，他认为游戏行业仍将持续增长，但增长的来源将发生变化；安大略理工大学研究生与博士后学院院长Pejman Mirza-Babaei博士则探讨了游戏行业可能正在走向成熟阶段的可能性，并提出或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成功」。

Newzoo预测游戏行业接下来的发展趋势：增长持续变缓，手游贡献占比减少

一、增长将来自不同的地方

Petrovic表示，所有行业在其发展历程中都会经历一系列周期，游戏行业也不例外。

回顾行业历史——无论是五十多年前的早期阶段，还是二三十年前，甚至是近几年的演变——我们都可以确认，行业曾经历过无数次高峰与低谷。这些变化来自多个方面：技术革新、商业模式转变、平台更替，以及消费者在时间、注意力和金钱投入上的偏好变化。

2002年，PC游戏曾被宣告「已死」，但随后数字发行和在线游戏商业模式出现了。2006年，手游收入一度下滑，但智能手机、应用商店以及F2P游玩模式的兴起，极大地拓展了整体市场规模。（反过来看，过去 5–8年里，AR与VR始终未能兑现其最初的高预期——这也是一个值得吸取的教训。）

进入2020年代初，一系列重大事件共同塑造了当下的行业格局：疫情期间的需求激增与随后的回归常态、苹果隐私政策调整、零利率时代的结束，进而引发了经济放缓和估值下行。

如今，我们身处一个更加成熟、但仍在增长的市场之中——未来几年预计年复合增长率约为 5%。游戏仍将是体量最大的娱乐产业，这一增长将由新的商业模式（跨平台、直面消费者）、内容形式（AI、UGC）以及分发方式（全球手游用户渗透率已超过30%）所驱动。

当下行业对增长感到不安的部分原因在于：大规模商业成功，越来越多地来自过去并非核心的新兴市场。曾经，我们常常将创新、创意和商业成功与美国、加拿大、德国、芬兰等国家联系在一起；而如今，人们更多地谈论中国、土耳其、以色列、越南等新兴游戏开发中心。随着行业触达的全球用户越来越多，成功自然也会来自更多地方——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抓住这一趋势。

另一种不安来自于行业成熟后的结构性变化：玩家可能会把更多时间投入到更少数的游戏中，而增长也可能集中到更少的公司手中。这在长期存在的行业中并不罕见。但游戏行业的独特之处在于，历史上的起伏始终由持续的创意与技术创新推动，同时伴随着对玩家需求的深度理解和回应。

当下，行业高度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数字原生世代（Z世代与 Alpha世代）不断变化的偏好。在他们的时间和注意力争夺战中，竞争正变得空前激烈。无论是主机、移动设备，或是Roblox、Fortnite等游戏生态，还是社交平台、电商、流媒体，乃至线下体验，现实是：消费者可支配的时间和金钱都是有限的。

对游戏行业而言，好消息在于：对于年轻一代来说，游戏往往是主要的娱乐与社交方式。即便他们没有直接游玩，也会通过观看广告、分享实况视频、关注改编影视作品等方式，与游戏内容和IP持续互动。游戏产业在文化语境中的核心地位，依然稳固。

作为一个在游戏、科技和娱乐交汇处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我毫不怀疑：我们正身处一个极具活力、创新性极强、变化迅速的行业之中，而且它将在未来数十年持续存在并不断发展。

2、如果增长红利结束了，该如何定义成功？

你的游戏会卖得好吗？能赚到让投资人满意的钱吗？你的工作室还能撑过下一年吗？Mirza-Babaei表示，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处在一个默认「必须持续增长」的经济模型中：更多玩家、更多收入、更多作品、更多一切。当增长放缓甚至停滞时，裁员便随之而来。对许多开发者而言，这种恐惧从未真正消失。

但即便如此，开发者依然带着投入与乐观在制作游戏。或许，这种乐观不只是自我安慰，它也能帮助我们想象一种更健康的未来。

如今，许多行业领袖认为当前的低潮只是暂时的，增长终将像过去一样回归。这种判断也许是对的。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游戏行业正在进入一个成熟的「后增长阶段」，旧有规则不再适用。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需要重新思考「成功」的含义。

后增长经济学认为，社会无法无限依赖扩张。增长本身并不等同于福利，持续增长往往伴随着真实的社会与环境成本。后增长思维提出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把稳定、可持续性和生活质量作为目标，会怎样？

这听起来似乎离游戏开发很远，但二者的联系其实非常直接。我们常常像国家看待GDP一样看待收入曲线，把它当作唯一重要的指标。一个盈利的游戏就是「成功」的游戏，其余都被视为无用的噪音。

但这种定义已经无法反映现实。玩家注意力是有限的，开发预算不断膨胀，裁员席卷整个行业。直播服务、VR、元宇宙、AI等新技术周期，也不再自动带来新的增长。在经历了40年的高速扩张后，我们或许正走向一个自然的平台期。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一个不再保证增长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生存并发展？

值得乐观的是，游戏开发在成熟或后增长经济中具备天然优势：它更多依赖创意而非物理资源；长期受益于公共研究和社区驱动的创新（如开源工具、模组文化、共享引擎）；并且聚集了大量因意义而非金钱而投入的从业者。换言之，制作好游戏并不需要指数级扩张，它需要的是稳定、时间与关怀。

试想一个行业：成功不仅由利润衡量，也由从业者福祉、创作影响力、公平劳动、健康社群和生态责任来定义。这些并非理想化口号，而是许多工作室和玩家已经在重视的现实目标。

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对成功的认知。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有用的视角。如果不再只盯着财务增长，行业中的人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 安全感：稳定的工作、可预测的工时、医疗保障和休息时间。

• 成就感：完成一个功能、听到玩家反馈、让系统真正运转起来。

• 连接感：在团队和玩家社群中获得归属感。

• 善意：确信自己的工作带来的善大于恶，避免剥削性设计和有害环境。

• 自我实现：通过创作表达想法，做自己真正关心的作品。

这些需求都不依赖无限增长。事实上，过度追逐增长，往往让它们更难实现。

如果我们正进入一个后增长或稳态阶段，那么就需要更以人为本的成功指标，例如：

• 经济稳定性：利润用于可持续发展，而非不断拉高季度目标。

• 品质与工艺：创作进步与玩家认可同样重要。

• 个人与团队成长：学习、实验、本身就是成功。

• 文化影响力：深度触达小社群的作品，也可能产生巨大影响。

• 玩家社区：健康、包容的社群具有长期价值。

• 从业者福祉：合理工时、公平薪酬与尊重是基础，而非奢侈品。

• 环境责任：减少浪费和有害生产方式。

这些成功标准不仅更有人性，也更符合一个增长放缓时代的商业逻辑。

如果游戏行业真的走向成熟，这并不意味着机会的终结，而是意味着需要更谨慎地做出选择。重新定义成功，意味着反思我们的习惯、价值观和假设，并承认盈利并非唯一成功标准，增长放缓也不等于失败。

当然，这种转变令人不安。工作室害怕被淘汰，从业者不敢发声。但继续盲目追逐增长，只会制造更大的不稳定。

真正的出路，不是等待增长回归，而是打造一个即使没有增长也能繁荣的行业。

与同事对话，与玩家交流，支持工会，推动更友善的实践，质疑鲁莽决策，控制项目规模，庆祝艺术与社群，而不仅是收入。没有人能独自修复系统，但每个人都能塑造未来。

如果我们能在后增长时代重新理解「成功」，或许不仅能做出更好的游戏，也能创造一个更好的行业和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