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中心项目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混凝土泵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刘学真站在刚刚完成封顶的主场馆前,夏日的风裹挟着水泥粉尘扑面而来。
项目进行到第八个月,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周。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但昨天下午,甲方现场代表赵军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刘经理,活儿干得漂亮。不过嘛……后面那些流程,可比我俩站在这里晒太阳复杂多了。”
赵军说话时眼睛眯着,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上午,领导沈永健把他叫到办公室,递了支烟,闲聊般提起:“学真啊,做项目不光要懂技术。”
沈永健吐着烟圈,目光望向窗外:“有时候,也得懂点人情世故。”
刘学真看着手里那份即将上报的进度报告,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微微卷曲。
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某种在行业里心照不宣,却让他胃部发紧的事情。
女友梁诗颖昨晚还笑着说等他这个项目结束就去领证。可此刻,他站在烈日下,却感到一阵发冷。
底线就像眼前这座建筑的地基,看不见,却撑起全部重量。
而现在,有人想让他在地基上凿开一道口子。
他不知道这道口子会裂成多大。只知道一旦开始,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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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初的早晨,六点刚过,天色已经大亮。
刘学真骑着电动车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城市,拐进文化中心项目工地的大门。
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刘经理,又这么早?”
“封顶了,得去看看养护情况。”刘学真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安全帽。
帽檐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名字和电话。这是三年前他刚当上项目经理时,师父彭青山送的。
“干咱们这行,帽子和良心一样,不能丢。”师父当时这么说。
工地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钢筋水泥的骨架在朦胧中显出宏伟轮廓。
这座市级重点文化中心,设计造型像一本打开的书。刘学真第一次看到效果图时,心里涌起难得的激动。
不是每个项目都能让人产生这种情感。大多数时候,建筑只是建筑。
但这个不一样。他想起大学时旁听的文学课,老师说过建筑是凝固的诗。
“刘经理!”技术员小李从临时板房跑出来,手里拿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还没吃吧?”
刘学真接过,道了声谢。豆浆是工地门口那家店的,味道熟悉。
“混凝土测温记录我放您桌上了。”小李跟在他身后,“昨晚每隔两小时测一次,都在控制范围内。”
“辛苦了。”刘学真咬了口包子,肉馅还是热的。
两人沿着施工通道往主场馆走。脚手架已经开始拆除,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
平整,密实,几乎没有蜂窝麻面。刘学真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八个月了。从打第一根桩开始,他就住进了工地旁边的租赁房。
女朋友梁诗颖抱怨过两次,说他把家当旅馆。但每次来工地看他,又会带上一保温盒的汤。
“等你这个项目结束,”上周她来时这么说,“我们就去看房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站在还未完工的观景平台上,指着远处的一片新区。
刘学真当时只是笑,没接话。项目经理的薪水不低,但在这座城市买房,依然需要攒些年头。
如果这个项目顺利完成,年度奖金应该很可观。公司副总沈永健暗示过,他可能在年底晋升。
“学真啊,你是咱们公司年轻一辈里最扎实的。”沈永健上个月视察时拍着他的肩,“好好干,前途无量。”
上午九点,项目周例会照常进行。
二十几个人挤在临时板房的会议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压不住燥热。
刘学真站在投影幕布前,翻过一页PPT:“目前进度比计划提前14天,质量验收一次通过率百分之百。”
底下有人小声鼓掌。
“但不能松懈。”他调出下一张图,“接下来是幕墙安装和内部装修,交叉作业多,安全压力大。”
会议室门被推开,甲方现场代表赵军笑着走进来。
“哟,正开会呢?我没打扰吧?”
赵军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穿一件浅色 Polo 衫,腰间挂着好几把钥匙。
“赵代表来了,正好听听进度汇报。”刘学真示意小李再搬把椅子。
赵军摆摆手,靠在门框上:“你们开你们的,我就随便听听。”
话虽这么说,他的存在还是让会议室气氛微妙起来。
刘学真继续讲完接下来的施工安排。赵军时不时点头,一副满意的样子。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赵军没走,踱步到刘学真身边。
“刘经理,活儿干得真不错。”他递过来一支烟,是软中华。
刘学真摆手:“谢谢,不会抽。”
赵军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空调风里迅速散开。
“魏总昨天还跟我说呢,”赵军眯起眼睛,“说你们公司这次派来的团队,专业,踏实。”
魏广发是甲方项目总负责人,刘学真只在项目启动会上见过一次。
那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到关键。气场很强。
“魏总过奖了。”刘学真收拾着桌上的资料,“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能做成这样,也不容易。”赵军弹了弹烟灰,“对了,下周三有个协调会,魏总亲自参加。”
“好,我们准备汇报材料。”
“材料要准备,但也不光是材料的事儿。”赵军话里有话,“魏总这人,看重实际,也看重……嗯,怎么说呢,灵活性。”
刘学真抬头看他。
赵军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到时候好好表现,魏总一句话,后面好多事就顺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刘学真站在原地,回味着“灵活性”三个字。工地上的噪音隐约传来,打桩机有节奏的撞击声,像心跳。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许赵军只是随口一说。
桌上的手机震动,是梁诗颖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的排骨汤。”
刘学真打字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发送完,他望向窗外。主场馆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脚手架工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骨架上。
这个项目太重要了,不能出任何差错。他对自己说。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隐约有些不安,像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02
接下来的一周,赵军出现在工地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他通常是每周来两三次,待上个把小时就走。现在几乎天天来,一待就是大半天。
而且不再只是转转看看,开始参与一些细节讨论。
幕墙样板确认会上,赵军指着设计图:“这个转角处的处理,是不是可以考虑调整一下?”
设计师解释这是为了造型连贯性。赵军点头,却又说:“我是外行,就是提个建议。不过魏总上次提过,这种细节多推敲推敲,没坏处。”
他把“魏总”两个字咬得稍重些。
刘学真看着设计图上那个转角。从技术角度,现有方案完全可行。调整也不会影响结构,但会增加大概五六万的成本。
“赵代表,”他开口,“这个转角如果调整,需要重新下单生产,可能会影响进度。”
“进度不是还提前着嘛。”赵军笑呵呵的,“来得及,来得及。”
会议结束,设计师私下找刘学真:“刘经理,真改啊?这明显没必要。”
刘学真看着设计师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觉得,一切都要按最合理、最专业的方式来。
“先按他们的意思出个调整方案吧。”他说,“看看具体影响有多大。”
设计师嘟囔着走了。刘学真独自留在会议室,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类似的“建议”越来越多,都是些无关紧要却需要额外投入的修改。
周四下午,赵军约刘学真在工地外的茶楼“坐坐”。
茶楼装修朴素,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客人。赵军要了个小包间。
“这家的普洱茶不错,年份够。”赵军熟练地洗茶、冲泡,动作流畅。
刘学真不太懂茶,只能看出茶汤颜色很深。
“刘经理年轻有为啊。”赵军给他倒上,“三十出头就当上这么大项目的负责人。”
“公司给的机会。”刘学真接过茶杯,道了谢。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赵军端起自己那杯,闻了闻茶香,“你这八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啊,做项目这事儿,光把楼盖起来还不够。”
刘学真没接话,等着下文。
“后面的验收,审计,结算,一道道关呢。”赵军又给他续上茶,“每个环节都有说法。顺利的话,三个月走完。不顺利的话,拖个半年一年也正常。”
茶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升腾。
“赵代表的意思是?”刘学真问。
“我的意思是,”赵军往后靠了靠,“活儿干得好,大家都省心。但有些流程上的‘辛苦费’,该考虑还是得考虑。”
“辛苦费”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茶水上浮着的热气。
刘学真感觉手里的茶杯有些烫。他放下杯子,陶瓷碰触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司的合同里,已经包含了所有服务费用。”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合同是合同。”赵军笑了,“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刘经理,你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有些规矩,应该明白。”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
“这样,”赵军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你再想想。下周三不是要见魏总吗?到时候听听魏总怎么说。”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刘学真骑着电动车回工地,晚风扑在脸上,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
他想起三年前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那时他还是副经理,跟着当时的项目经理处理各种关系。
有次分包商偷偷塞给项目经理一个信封,被他无意中撞见。项目经理后来私下跟他说:“学着点,这都是为了项目顺利。”
那时他整夜失眠,最后选择了沉默。不是赞同,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对。
后来那个项目经理因为经济问题被公司开除,据说涉及金额不小。
沈永健接任时,在会上说:“我们要干干净净做项目,清清白白做人。”
刘学真当时信了。现在呢?
回到租赁房,梁诗颖已经做好饭。两菜一汤,摆在简陋的小餐桌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边盛饭边问。
“和甲方代表谈了谈进度。”刘学真洗手坐下,没提茶楼的事。
梁诗颖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律师,专攻经济合同纠纷。她眼睛很尖,看出他情绪不对。
“项目出问题了?”
“没有,挺顺利的。”刘学真夹了块排骨,“就是有些细节要协调。”
梁诗颖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她今天处理的案子。
“一个建材供应商告开发商拖欠货款,合同清清楚楚,就是拖着不给。”她语气里带着愤懑,“明明有钱,就是耍无赖。”
刘学真听着,嘴里的排骨忽然没了味道。
“最后怎么判的?”
“调解了。开发商同意付款,但要求撤诉。”梁诗颖撇嘴,“其实就是怕影响不好。这些人都一个套路。”
饭后,刘学真主动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作响,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
梁诗颖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结婚吧。不想再等了。”
刘学真手上动作顿了顿:“好。”
“然后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最好有个阳台。”她声音闷闷的,“你就不用老住这种出租屋了。”
刘学真擦干手,转身把她搂进怀里。出租屋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工地的塔吊灯光,在夜空里亮着几个红点。
那些灯光下,是他倾注了八个月心血的项目。
也是此刻让他感到不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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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的项目协调会,安排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
刘学真提前半小时到,带着团队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小李跟在他身边,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
“刘经理,你觉不觉得今天这阵仗有点大?”小李小声说。
会议室能坐三十多人,此刻已经布置好了名牌。甲方那边出席名单有七八个人,从魏广发往下,各个部门都来了代表。
刘学真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长桌左侧中间。正对面就是魏广发的名牌。
九点整,魏广发准时走进会议室。他今天穿了深色衬衫,没打领带,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他坐下,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前半小时是常规汇报。刘学真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进度、质量、安全各项数据。
魏广发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其他甲方人员也都没交头接耳,气氛比预想的严肃。
汇报结束,魏广发第一个鼓掌。
“很好。”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数据翔实,进度超前,质量控制到位。刘经理,你们团队确实专业。”
“谢谢魏总。”刘学真微微颔首。
“不过,”魏广发话锋一转,“我今天想听听后面的安排。不只是施工安排,是整体的、从项目完成到交付运营的安排。”
刘学真示意小李切换PPT页面:“接下来是幕墙安装和内部装修的交叉施工方案,预计还需要四个月……”
“这些技术细节会后再聊。”魏广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我是说,那些非技术环节的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甲方代表互相交换眼神。
刘学真感觉手心有点出汗:“魏总指的是哪些环节?”
魏广发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验收啊,审计啊,各类专项评审啊。这些流程走起来,有时候比盖楼本身还费时间。”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咱们这个项目是市重点,关注度高。每个环节都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啊,一定要做得规范,经得起检验。”
“当然。”刘学真说,“我们会全力配合所有流程。”
“配合是基础。”魏广发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刘学真脸上,“但光是配合还不够。有些环节,需要提前筹划,提前准备。”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喝了口水:“比如消防验收,要提前和专家组沟通;比如环保评审,有些检测要提前做;再比如最终的结算审计,资料得准备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听起来都合情合理,都是项目管理的正常内容。
但刘学真注意到,赵军在对面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些工作,”魏广发放下杯子,“都需要额外投入人力物力。有些甚至需要外聘专家,走特殊咨询渠道。”
“特殊咨询渠道”几个字,他说得不紧不慢。
“我理解。”刘学真说,“公司有专门的流程和预算,来处理这些必要的辅助工作。”
“公司的预算,是基于常规情况。”魏广发往后靠了靠,“但咱们这个项目,不常规。市领导亲自盯的重点工程,标准自然要高一些。”
他看向身边的赵军:“赵工,你回头跟刘经理详细对接一下,看看哪些环节需要特别加强。该请的专家要请,该走的程序要走,不要怕花钱。”
“好的魏总。”赵军立刻应道。
“钱要花在刀刃上。”魏广发最后说,“只要能确保项目顺利、完美地交付,该投入的就不能省。刘经理,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学真。
他感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实体一样压在身上。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汗湿。
“是,魏总说得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们会全力确保项目完美交付。”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些技术细节。但刘学真已经听不太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特殊咨询渠道”、“不要怕花钱”、“该投入的就不能省”。
散会后,魏广发特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刘经理,年轻有为。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好了,对你个人发展也是很好的积累。”
握手时,魏广发的手很有力,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内容,刘学真一时读不懂。
“谢谢魏总。”他说。
走出甲方公司大楼,烈日当空。小李去停车场开车,刘学真站在树荫下等。
手机震动,是沈永健发来的消息:“会议怎么样?”
刘学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打很多字,想说自己听懂了那些弦外之音,想说魏广发话里的暗示。
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顺利,已结束。”
沈永健很快回复:“好。回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车来了。刘学真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八个月来,他每天想的都是混凝土强度、钢结构误差、施工安全。那些是明确的,有标准的,可以测量的。
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些模糊的、没有标准的东西。像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似乎没有选择。或者说,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配合,可能意味着违背某些原则。不配合,可能意味着项目受阻,团队八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
车驶入公司停车场时,刘学真收到梁诗颖的消息:“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你自己吃点好的。”
他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
抬头看向办公楼,沈永健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朝南。此刻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沈永健在等他。等他去汇报,等他去面对那些没有说破的话。
刘学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热浪瞬间将他包裹。
04
沈永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刘学真敲门进去时,沈永健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好,好,那就这么定。”沈永健对着电话说,语气热情,“改天一起吃饭。”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学真来了。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沈总,刚喝过。”刘学真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沈永健还是给他泡了杯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上午的会我听说了。”沈永健开门见山,“魏总那边,提了不少要求吧?”
刘学真斟酌着措辞:“主要是强调验收和审计环节的重要性,说要高标准完成。”
“嗯。”沈永健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魏广发这人我了解,做事追求完美,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抿了口茶,继续说:“他说的那些,其实也是实情。重点工程,各个环节都会卡得很严。”
“是。”刘学真应道。
“不过呢,”沈永健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有时候太严格了,反而会拖慢进度。咱们的合同有工期条款,超期了要罚款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魏总提到可能需要外聘专家,走特殊咨询渠道。”刘学真说,“说这部分费用该投入的不能省。”
沈永健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这是实话。有些专家评审,确实需要打点。行业里都这样。”
“打点”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刘学真感觉喉咙有些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沈总,”他放下杯子,“您的意思是?”
沈永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又带着某种深意。
“学真啊,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说,“我看重你,就是看重你做事认真,有原则。这是好事。”
刘学真没说话,等着但是。
“但是,”沈永健果然说了,“做项目不光要有原则,还要有灵活性。特别是和甲方打交道,要懂得变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学真:“魏广发今天那些话,你听懂了,我也听懂了。他是在提醒我们,有些‘咨询费’该准备准备了。”
“咨询费”三个字,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刘学真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合同里已经包含了所有技术服务费用。”
“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沈永健转过身,脸上笑容淡了些,“学真,你干这行也不是一两年了,有些潜规则,你应该知道。”
他走回沙发边,但没坐下,而是站着俯视刘学真。
“这笔钱不会从项目成本里出,公司有专门的‘业务拓展费’。你只需要配合走个流程,把钱给到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刘学真抬头看他。
“魏广发会指定账户。”沈永健说得直接,“金额大概是合同额的百分之二。你算算,咱们这个项目合同额一点二亿,百分之二是多少?”
两百四十万。刘学真心算出来,胃里一阵翻涌。
“这笔钱给了,后面的验收、审计、结算,都会顺顺利利。”沈永健坐回沙发,语气轻松了些,“项目提前完工,奖金少不了你的。
年底晋升,我也好帮你说话。”
“如果不给呢?”刘学真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沈永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刘学真看了好几秒,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给,”沈永健缓缓说,“魏广发有的是办法拖。
今天说消防验收有问题,明天说环保检测不达标。
拖一个月,咱们的工期保证金就危险了。
拖两个月,项目可能就得停工整顿。”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学真,这个项目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公司今年一半的利润指望它。要是砸在你手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刘学真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工人,想起小李熬夜做的方案,想起自己八个月来的每一天。
也想起梁诗颖说的,等项目结束就结婚。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沈永健的表情缓和了,又恢复成那种温和长辈的样子。
“当然要考虑。”他拍拍刘学真的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你也要想想团队,想想公司,想想你自己的前途。”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之前另一个项目的案例。”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类似的‘咨询费’,最后让项目提前两个月完成结算。双赢。”
刘学真没去碰那份文件。
“我给你三天时间。”沈永健说,“三天后,给我答复。这期间,赵军那边可能会跟你对接具体细节。你配合一下。”
离开办公室时,刘学真脚步有些虚浮。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屏保是梁诗颖的照片,在游乐园里,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工程伦理课。
老教授在台上说:“你们将来盖的每一栋楼,都会在这个城市存在几十年、上百年。
它们会见证你们是否对得起工程师这三个字。”
那时他觉得这些话很崇高,也很遥远。
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手机震动,是赵军发来的消息:“刘经理,方便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咨询专家的事。”
刘学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打电话。抓起车钥匙,起身离开办公室。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还能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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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学真没回家,也没去工地。他开车去了江边。
夏夜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堤岸上散步的人不少,情侣,老人,带着孩子的父母。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江对岸的灯火。那些灯光里,有他参与建造的楼宇,有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作品。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梁诗颖。
“还在公司加班?”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没有,在江边坐会儿。”刘学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梁诗颖总是能敏锐察觉他的情绪。刘学真有时候想,这可能跟她是律师有关,习惯了察言观色。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说。
“刘学真。”梁诗颖叫他的全名,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你骗不了我。到底怎么了?”
江面上有游船驶过,彩灯闪烁,映在水里碎成一片光点。
刘学真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说甲方要钱,领导让给,自己卡在中间。想说那是两百四十万,想说这违背了他所有的原则。
但最终他只是说:“项目上有些麻烦,可能需要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学真以为信号断了。
“灰色地带?”梁诗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具体指什么?”
“咨询费。”刘学真吐出这三个字,感觉像卸下了一块石头,“甲方要额外一笔咨询费,走私人账户。领导暗示我给。”
又是沉默。这次他能听到梁诗颖呼吸的声音,略微有些急促。
“多少?”她问。
“合同额的百分之二。”
他听到梁诗颖倒吸一口气:“一点二亿的百分之二?两百四十万?他们疯了?”
“他们说这是行业惯例。”刘学真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说给了就一切顺利,不给就会各种找茬,拖到项目超期。”
“这是敲诈。”梁诗颖的语气冷下来,“赤裸裸的敲诈。刘学真,你不能给。”
“我知道。”他说,“但如果不给,项目可能真的会受影响。团队八个月的努力,公司的利润……”
“那就让他们拖!”梁诗颖打断他,“拖到审计,拖到纪委介入。我不信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违法。”
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法律人的底气。
刘学真苦笑:“诗颖,现实没那么简单。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项目‘合理’延期,而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在故意刁难。”
“那就收集证据。”梁诗颖说,“他们总会露出马脚的。”
江风大了些,吹得岸边柳树哗哗作响。刘学真握紧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如果我拒绝配合,”他慢慢说,“公司可能会换掉我这个项目经理。沈总今天已经暗示了,说无数眼睛盯着这个项目,不能砸在我手里。”
“那就让他换!”梁诗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刘学真,你听好。如果为了保住一个项目,你就妥协了,那以后呢?以后每个项目都妥协吗?”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我们是要结婚的。我想嫁的,是一个我尊重的人。不是一个向潜规则低头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刘学真心上。
他想起求婚时的场景。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地方,就是在工地旁的快餐店。他说:“我现在还没房没车,但我会努力给你好的生活。”
梁诗颖当时笑着说:“我要的不是房和车,是你这个人。”
“我明白了。”刘学真说,“让我再想想。”
“不要想太久。”梁诗颖说,“有些底线,一旦退了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
挂断电话,刘学真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梁诗颖说得对。可他面临的,不是简单的对错选择。那背后是团队,是公司,是职业生涯,也是他们计划中的未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赵军。
刘学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它自动挂断。
几秒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刘经理,明天上午我来工地,咱们聊聊咨询专家的具体安排。
魏总已经推荐了几位,费用明细我带来了。”
文字简洁,公事公办。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刘学真没有回复。他站起来,沿着江堤慢慢走。
夜越来越深,散步的人渐渐少了。对岸的灯光也熄灭了一些,城市准备入睡。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睡不着了。
两百四十万。百分之二。行业惯例。顾全大局。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搅成一团乱麻。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彭青山。
他的恩师,带他入行的前辈,三年前退休了。退休前是公司的总工程师,以严谨和正直闻名。
刘学真犹豫着,要不要打这个电话。彭老师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不太好,他不该拿这些事去打扰。
但此刻,他需要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说说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刘学真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学真?”彭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这么晚打来,有事?”
“彭老师,”刘学真开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我遇到点难处。”
06
(高潮起点)
彭青山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不到八十平米。
刘学真周六上午去时,老人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几盆茉莉开得正好,清香飘满整个客厅。
“坐。”彭青山放下喷壶,洗了手,给刘学真泡茶。
茶具很旧了,紫砂壶的表面被摩挲得油亮。刘学真认得这套茶具,彭老师用了至少二十年。
“电话里说得不清楚,”彭青山在他对面坐下,“现在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阳台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茉莉香和夏日的热气。
刘学真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赵军最初的暗示,到魏广发在会上的弦外之音,再到沈永健明确的“指示”。
他讲得很慢,尽量客观。但说到两百四十万这个数字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彭青山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老榕树。
等刘学真说完,老人沉默了很久。
“学真,”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你毕业时,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刘学真记得。
那时他刚进公司,被分到彭青山的项目组。
第一次见面,彭青山说:“咱们这行,手里过的都是真金白银,肩上扛的是人命关天。
所以记住两件事:第一,数要对;第二,心要正。”
“记得。”刘学真说。
“心要正。”彭青山重复这三个字,“听起来很虚,是不是?但这是根基。楼盖歪了可以拆了重盖,人心歪了,就再也正不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陶瓷碰触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的这个魏广发,我听说过。”彭青山说,“他负责的好几个项目,最后结算都拖了很久。
但神奇的是,那些项目的施工方,都‘自愿’支付过各种名目的额外费用。”
刘学真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退休了,但耳朵还没聋。”彭青山淡淡地说,“老同事聚会,偶尔会聊起。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没人敢捅破。”
他看向刘学真:“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捅破吗?”
刘学真摇头。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链条上的一环。”彭青山说,“给钱的人觉得,我不给,别人也会给。
收钱的人觉得,我不收,别人也会收。
最后就成了‘行业惯例’。”
老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翻了几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项目,1978年,市里的第一栋十层楼。那时候物资紧缺,水泥钢筋都要批条子。”
照片上是群年轻人,站在未完工的楼前,笑容朴实。
“有次材料科长暗示我,给他弄两条烟,批条就快一点。”彭青山说,“我没给。结果等了整整一个月,项目差点停工。”
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架:“后来我师父知道了,带着我去找局长。局长把那个科长骂了一顿,条子当天就批了。”
刘学真听着,想象那个年代的场景。
“我师父当时跟我说,”彭青山坐回来,目光深沉,“有些口子不能开。开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开了一个人,就有十个人效仿。”
“但彭老师,”刘学真艰难地说,“现在不一样了。
魏广发不是小科长,是甲方总负责人。
沈总也不是我师父,是我领导。
我如果硬扛,可能真的会毁了这个项目。”
“项目毁了,可以重来。”彭青山盯着他,“良心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像钉子,钉进刘学真心里。
“可是团队八个月的努力……”他声音低下去。
“团队的努力不会白费。”彭青山说,“楼已经封顶了,质量摆在那里。魏广发再怎么拖,也不可能把合格的楼说成不合格。他只能在一些流程上做文章。”
老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学真,你如果妥协了这次,以后怎么办?每次遇到这种事都妥协吗?等你当了领导,是不是也要对你的下属说‘这是行业惯例’?”
刘学真说不出话。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彭青山语气缓和下来,“教你怎么算荷载,怎么看图纸,怎么管现场。但我最想教你的,是怎么在诱惑面前站稳。”
他拍了拍刘学真的肩:“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让一个项目,毁了你一辈子。”
从彭老师家出来,已经是中午。烈日当头,晒得地面发烫。
刘学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心要正。”
“良心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手机震动,是沈永健发来的消息:“学真,考虑得怎么样了?赵军那边催我几次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明天周一,上午来我办公室,咱们定一下。”
刘学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江风吹过,梁诗颖的话也在耳边响起:“我想嫁的,是一个我尊重的人。”
还有彭老师说的:“别让一个项目,毁了你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沈总,明天上午我当面向您汇报。”
发送。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梁诗颖的电话,拨过去。
“诗颖,”电话接通后,他说,“我决定了。那笔钱,我不会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到梁诗颖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好。”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刘学真说,“魏广发,还有他可能关联的公司。要合法渠道能查到的信息。”
“交给我。”梁诗颖的声音很坚定,“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完全想好。”刘学真看着车窗外,阳光刺眼,“但我不能就这么妥协。我得想办法,既保住项目,也不违背良心。”
“会有办法的。”梁诗颖说,“我晚上回去,咱们一起想。”
挂断电话,刘学真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冷风,渐渐驱散车内的闷热。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沈永健不会轻易放过他,魏广发更不会。
但他忽然觉得轻松了。那种卡在底线上左右为难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坚定的东西。
就像彭老师说的,有些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决定做那个守住口子的人。
哪怕要付出代价。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周末的车流。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高楼,那些桥梁,那些他参与建造的一切。
它们应该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而不是建立在灰色的交易上。
刘学真握紧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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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上午九点,刘学真准时敲开沈永健办公室的门。
沈永健正在批文件,抬头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学真来了,坐。”
刘学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想通了?”沈永健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一开始难以接受,但想通了就好了。”
“沈总,”刘学真开口,声音平稳,“那笔咨询费,我觉得不合适。”
沈永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哦?哪里不合适?”
“合同里已经包含了所有技术服务费用。”刘学真说,“额外支付两百四十万给私人账户,既不合规,也存在法律风险。”
“法律风险?”沈永健轻笑一声,“学真啊,你太较真了。行业里都这么操作,能有什么风险?”
“以前可能没有,”刘学真直视着他,“但现在不一样。反腐力度越来越大,这种操作一旦被查,就是商业贿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永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刘学真,眼神变得锐利。
“刘学真,”他不再叫“学真”,而是连名带姓,“你想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得很清楚。”刘学真说,“这笔钱不能给。但项目必须顺利推进。所以我们需要想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沈永健冷笑,“什么办法?去跟魏广发讲道理?去跟他说我们要清清白白做项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学真:“我告诉你,魏广发这种人,只认钱。你不给钱,他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项目做不下去。”
“那就让他试试。”刘学真也站起来,“沈总,如果因为拒绝行贿导致项目受阻,责任不在我们,而在索贿方。”
沈永健猛地转身,脸上带着怒意:“责任?你以为审计的时候会看这些吗?他们只看结果!项目超期了,就是我们的责任!公司要赔钱,要上黑名单!这些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刘学真站在原地,没有退缩:“但如果给了这笔钱,一旦事发,后果更严重。商业贿赂,金额巨大,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沈永健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刘学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配合,项目顺利,你年底晋升。
不配合,我现在就可以换掉你。”
这话说得很重。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学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沈总,您要换掉我,是您的权力。但在那之前,我依然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会用合法合规的方式,确保项目推进。”
“合法合规?”沈永健嗤笑,“好,好得很。那我就看你有多合法合规。”
他坐回椅子,按下内线电话:“小陈,通知项目部,下午两点开会。重新讨论文化中心项目的负责人人选。”
挂断电话,他看着刘学真:“你可以出去了。”
刘学真点点头,转身离开。手碰到门把手时,沈永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学真,你会后悔的。”
刘学真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深深吸了口气。
手有些抖,但他并不后悔。就像彭老师说的,有些路难走,但必须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小李匆匆推门进来:“刘经理,听说您……”
消息传得真快。刘学真摆摆手:“没事。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
“可是沈总他……”小李一脸担忧。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刘学真打开电脑,“项目的所有资料,整理一份备份。尤其是验收相关的文件,要齐全。”
整个上午,刘学真都在整理文件。每一份检测报告,每一次会议纪要,每一张变更单。
八个月的心血,都在这堆纸里。他不能让它毁在最后一程。
中午,梁诗颖打来电话:“我查到一些东西。”
“这么快?”
“有个大学同学在工商局。”梁诗颖说,“我请他帮忙查了魏广发提到的那个‘咨询公司’。
注册资金十万,注册地址是个住宅小区,法人代表是魏广发的外甥。”
刘学真心一沉:“果然。”
“还有,”梁诗颖继续说,“这家公司过去三年,给魏广发负责的四个项目都提供过‘咨询服务’。每次收费都在合同额的百分之一到三之间。”
“有证据吗?”
“有银行流水。”梁诗颖说,“虽然走的都是公对公,但金额和时间点太巧合了。每次都是项目验收前付款,验收后就迅速通过。”
刘学真握紧手机:“这些资料,能给我一份吗?”
“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梁诗颖说,“但学真,这些只能说明有问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魏广发完全可以说是正常业务往来。”
“我知道。”刘学真说,“但至少让我看清了对手。”
挂断电话,他打开邮箱。附件里是几份扫描件,有公司注册信息,有银行流水截图。
看着那些数字,刘学真感到一阵恶心。每个项目,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这些钱,本该用在工程建设上,却流进了私人腰包。
而沈永健说这是“行业惯例”。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沈永健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部门负责人。
刘学真和小李坐在靠门的位置。
“今天开会,主要是讨论文化中心项目的后续管理。”沈永健开门见山,“考虑到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公司决定加强管理力量。”
他没看刘学真,目光扫过全场:“我提议,由王副经理接替刘学真,担任项目负责人。刘学真调回公司,负责技术支持。”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所有人都看向刘学真。
王副经理坐在对面,四十多岁,是沈永健的老部下。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沈总,”刘学真站起来,“我反对这个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理由?”沈永健面无表情。
“第一,项目目前进展顺利,没有更换负责人的必要。”刘学真声音清晰,“第二,我作为负责人,最了解项目情况,突然更换会影响进度。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如果是因为我拒绝支付不合规的‘咨询费’而更换我,这个理由上不了台面。”
最后这句话像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几个部门负责人交换眼神,有人皱起眉头。
沈永健脸色铁青:“刘学真,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刘学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魏广发通过赵军传达的‘咨询费’要求,金额两百四十万,要求汇入私人指定的公司账户。”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沈总要求我配合支付,我拒绝了。如果因此要撤换我,请给出合法合规的理由。”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文件,没人敢去拿。
沈永健死死盯着刘学真,眼神像要喷火。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学真说的是事实。而事实,有时候比任何辩解都有力量。
“散会。”沈永健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刘学真:“你很好。咱们走着瞧。”
门被重重关上。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没人说话,只是经过刘学真身边时,投来复杂的目光。
最后只剩下小李。
“刘经理,”小李小声说,“您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刘学真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有些险,必须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开始了。
而他没有退路。
08
接下来的三天,刘学真照常去工地。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沈永健虽然没有正式撤换他,但明显在架空他的权力。
项目付款需要沈永健直接审批,物料采购由公司统一安排,连每天的施工例会,都多了个王副经理参加。
赵军来工地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看刘学真的眼神都带着嘲讽。
“刘经理,听说您最近……挺清闲?”周二下午,赵军在工地上“偶遇”他时这么说。
刘学真正在检查幕墙预埋件,头也没抬:“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是吗?”赵军笑呵呵的,“可我听说,沈总那边不太满意啊。项目进度是不是有点慢了?”
“按计划进行。”刘学真直起身,“赵代表如果担心进度,我们可以开个专题会,把每个节点都再过一遍。”
赵军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刘经理,其实何必呢?两百四十万,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给了,大家都省心。你也能重新得到沈总信任。”
刘学真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赵代表,您说的‘大家’,包括那些真正干活的工人吗?他们知道自己的血汗钱,有一部分要拿去打点关系吗?”
赵军脸色变了变,讪笑两声:“这话说的……行,您清高,您正直。咱们走着看。”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重。
刘学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魏广发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周三上午,消防预审的初步意见下来了。三条“问题”,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表述。
“疏散通道宽度需进一步论证”、“部分防火分区划分需优化”、“消防水池容积需重新核算”。
每一条都够折腾半个月。
小李拿着意见书,急得团团转:“刘经理,这明显是挑刺啊!咱们的设计完全符合规范!”
“我知道。”刘学真看着那几行字,“他们开始动手了。”
他打电话给设计院,请他们准备论证材料。又联系检测单位,预约现场复核。
所有工作都要时间,而时间,正是魏广发想消耗的东西。
周四晚上,刘学真和梁诗颖在家整理资料。
小小的出租屋餐桌上,铺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家皮包公司的工商信息。
“你看这里,”梁诗颖指着屏幕,“这家公司除了给魏广发的项目做‘咨询’,没有其他任何业务。这不符合常理。”
“还有这个,”她调出银行流水,“每次收款后一周内,钱就会转出。大部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魏广发的妻子。”
刘学真皱眉:“能证明吗?”
“暂时不能。”梁诗颖摇头,“这些流水只能看到对方账户号,看不到户名。需要司法途径才能调取完整信息。”
她看向刘学真:“但我们可以合理怀疑。而且,这种操作模式,明显是在洗钱。”
刘学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的压力,让他有些疲惫。
“诗颖,”他说,“你觉得我这样做,有意义吗?就算最后证明了魏广发有问题,项目可能也已经拖垮了。”
梁诗颖握住他的手:“有意义。因为如果你不做,下一个项目,下下一个项目,还会有更多的魏广发。”
她目光坚定:“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刘学真看着她,心里涌起暖意。
“对了,”梁诗颖想起什么,“我通过同学联系到了一个记者。他一直在跟踪建筑行业的腐败问题,对魏广发也有耳闻。”
“记者?”刘学真警觉起来,“现在不能曝光。没有确凿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梁诗颖说,“我只是跟他聊了聊,没给具体信息。但他给了我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魏广发这种操作,不可能只有我们一个项目。”梁诗颖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受害方,联合起来……”
刘学真眼睛一亮。对啊,魏广发负责过那么多项目,不可能每个施工方都默默忍受。
“但怎么找?”他问,“大家都不愿意声张,怕影响以后接项目。”
梁诗颖想了想:“我有个主意。下周不是有行业交流会吗?魏广发也会参加。我们可以……”
她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
刘学真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险很大。”他说。
“但值得一试。”梁诗颖说,“而且,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工地的塔吊灯还亮着,红色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刘学真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八个月前,项目刚开工的时候。他站在那片空地上,想象着楼盖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把楼盖好,怎么保证质量,怎么按时完工。
从没想过,最后要面对的是这些。
“好。”他终于说,“就按你说的办。”
梁诗颖握紧他的手:“我会帮你。每一步都合法合规,不留把柄。”
周末,刘学真去了趟彭老师家。
他把最近的情况和梁诗颖的计划告诉了老人。彭青山听完,久久不语。
“老师,”刘学真有些不安,“您觉得这样行吗?”
彭青山慢慢喝了口茶:“学真,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恶人自有恶人磨’。有时候,对付不守规矩的人,得用点不常规的办法。”
他看着刘学真:“但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守住底线,不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每一步,都要在法律和道德的框架内。”
“我明白。”刘学真点头。
“还有,”彭青山说,“我虽然退休了,但在行业里还有几个老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几个魏广发以前项目的合作方。”
刘学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彭青山笑了,“这世上,愿意同流合污的人不少,但愿意守住良心的人,也比你想象的多。”
离开时,彭青山送他到门口。
老人站在门框里,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清亮:“学真,好好干。你走的路是对的。就算暂时艰难,长远看,一定是值得的。”
电梯门关上前,刘学真看到彭老师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有梁诗颖,有彭老师,也许还有更多不愿意沉默的人。
回到车上,他看了眼手机。沈永健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一,魏广发亲自来工地视察。你准备一下。”
简短的文字,却透着压力。
刘学真回复:“收到,会按标准流程准备。”
他知道,下周一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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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一上午九点,三辆黑色轿车驶入文化中心工地。
魏广发从第二辆车下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赵军跟在身后半步,还有其他几个甲方人员。
沈永健也从自己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魏总,欢迎欢迎。”
两人握手,寒暄。刘学真带着团队站在一旁,等他们走过来。
“刘经理,”魏广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又见面了。”
握手时,魏广发的手很有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魏总好。”刘学真说,“欢迎视察指导。”
一行人沿着施工通道往里走。主场馆的幕墙已经安装了一部分,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魏广发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细节。问题都很专业,显示出他对工程的熟悉。
走到观景平台时,他停下脚步,眺望整个工地。
“进度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沈永健赶紧接话:“都是魏总指导有方。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按时完工。”
魏广发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看向刘学真:“刘经理,我听说最近消防预审有点小问题?”
来了。刘学真心想。
“是有些反馈意见。”他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安排设计院论证,本周内会提交补充材料。”
“嗯,要抓紧。”魏广发说,“消防验收是大头,不能马虎。我这边可以帮忙协调专家,但该做的功课,你们要做到位。”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显——你们自己看着办。
“谢谢魏总。”刘学真说,“我们会按规范完善所有材料。”
视察继续。转到设备区时,魏广发突然问:“刘经理,我之前让赵工跟你提的咨询专家的事,你们公司考虑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沈永健看了刘学真一眼,眼神复杂。
刘学真深吸一口气:“魏总,关于这件事,我们公司内部评估后认为,现有的技术团队可以满足项目需求。
如果需要外部专家,我们会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聘请。”
话说得很官方,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魏广发的笑容淡了些:“公开招标?那流程太长了,耽误时间。我推荐的几位,都是行业顶尖的,可以直接对接。”
“我们理解魏总的好意。”刘学真不卑不亢,“但公司有规定,大额咨询合同必须招标。这也是为了避免合规风险。”
气氛一下子冷了。赵军脸色难看,沈永健欲言又止。
魏广发盯着刘学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好,按规定来。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但谁都听得出,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视察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送魏广发上车时,沈永健跟到车边,低声说着什么。
刘学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车驶出工地大门。
他知道,今天这场交锋,自己没输,但也没赢。只是把矛盾摆到了明面上。
下午,沈永健把他叫到公司。
这次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小会议室。除了沈永健,还有公司法务部的人。
“刘学真,”沈永健开门见山,“你今天在魏总面前的表现,很不恰当。”
法务部的人姓周,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文件。
“沈总指的是哪方面?”刘学真问。
“拒绝魏总的好意,让甲方难堪。”沈永健说,“这会影响后续合作,可能给公司造成损失。”
“我认为拒绝不合规的要求,是在保护公司。”刘学真说,“如果接受,一旦事发,损失更大。”
“你怎么知道会事发?”沈永健提高声音,“行业里都这样操作,怎么就你特殊?”
“因为这是错的。”刘学真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错的,就不能做。”
沈永健还要说什么,法务部的周经理开口了。
“刘经理,”他推了推眼镜,“你反映的情况,公司很重视。我们初步调查了那家咨询公司,确实存在资质存疑的问题。”
刘学真和沈永健都看向他。
“但是,”周经理话锋一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魏总个人有问题。那家公司是合法注册的,提供的服务也有合同。”
“可那些合同明显不合理。”刘学真说,“收费远高于市场价,而且只服务于魏总负责的项目。”
“不合理不代表不合法。”周经理说,“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利益输送,否则我们很难采取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学真明白周经理的意思。法律讲究证据,而他们的证据还不够。
“所以公司的态度是?”他问。
“公司希望你继续负责项目,同时配合甲方的合理要求。”周经理说,“至于咨询费的事,可以先搁置,看看后续发展。”
“搁置?”沈永健皱眉,“魏总那边怎么交代?”
“沈总,”周经理看着他,“公司首先考虑的是合规风险。如果魏总坚持要求支付不合规的费用,我们可以正式发函沟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刘学真听出来了——公司高层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但不想直接介入。
法务部出面,是一种平衡。既不完全支持刘学真,也不完全支持沈永健。
离开会议室时,沈永健叫住他:“刘学真,别以为法务部说了几句,你就赢了。项目还在我手上,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干不下去。”
“沈总,”刘学真转身看他,“您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您当年刚入行时,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永健愣住了。
刘学真没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动。
是梁诗颖发来的消息:“行业交流会的时间地点确定了,下周三下午。魏广发确认参加。”
刘学真回复:“好。按计划进行。”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10
周三下午的行业交流会,在市会展中心举行。
刘学真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视全场。很快,他看到了魏广发。
魏广发站在会场中间,被几个人围着,谈笑风生。赵军跟在他身边,端着酒杯,一脸恭敬。
刘学真注意到,会场里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彭老师之前提到的,和魏广发合作过的施工方负责人。
他起身,端着茶杯,慢慢踱步到那几个人附近。
“王总,好久不见。”他对其中一人打招呼。
王总转头,看到他,有些惊讶:“刘经理?你也来了。”
“来学习学习。”刘学真笑笑,“听说您去年那个体育馆项目做得很好,还拿了奖。”
“还行吧。”王总说,但表情不太自然。
刘学真压低声音:“王总,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个事。我们文化中心项目,最近遇到点……嗯,咨询费方面的问题。”
王总脸色变了变,看了眼不远处的魏广发,拉着刘学真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也遇到了?”他声音很小。
“也?”刘学真捕捉到这个字。
王总苦笑:“看来是了。魏广发的惯用伎俩。”
“您当时怎么处理的?”刘学真问。
“给了。”王总说得很干脆,“不给怎么办?项目卡在验收阶段,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给了多少?”
“合同额的百分之二点五。”王总说,“比你多零点五。他说我们那个项目难度大,需要协调的部门多。”
刘学真心里一沉。果然不止他一个。
“给了之后呢?”他问。
“顺利了。”王总叹气,“所有流程一路绿灯。你说这算什么?明码标价卖通行证?”
他的语气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刘学真又和其他几个人聊了聊。情况都差不多。魏广发负责的项目,几乎都收过“咨询费”。金额在百分之一到三之间,视项目大小而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捅破。
“为什么没人举报?”刘学真问其中一个李总。
李总苦笑:“举报?拿什么举报?钱是走的公司账户,合同是正规合同。他说是咨询费,你怎么证明是贿赂?而且……”
他压低声音:“魏广发上面有人。你举报他,搞不好先把自己搞死。”
交流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讲话,介绍行业发展趋势。
刘学真坐回座位,脑子里快速运转。从刚才的对话中,他得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魏广发长期操作此事,涉及项目多,金额大。
第二,手法隐蔽,合同和资金流都做了表面合规。
第三,大家敢怒不敢言,因为魏广发有背景。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沈永健那么怕他。也解释了为什么公司高层态度暧昧。
但越是这样,刘学真越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茶歇时间,他再次走向魏广发。这次,身边还跟着梁诗颖——她以律师身份参加交流会。
“魏总。”刘学真打招呼。
魏广发看到他,笑容淡了些:“刘经理。这位是?”
“我女朋友,梁诗颖,律师。”刘学真介绍。
梁诗颖伸出手:“魏总好。常听学真提起您,说您对项目要求很高。”
“应该的。”魏广发和她握手,“重点项目,必须高标准。”
寒暄几句后,刘学真看似随意地说:“魏总,关于咨询专家的事,我们公司法务部重新评估后,认为还是走招标流程更稳妥。
不知道您推荐的那几位专家,是否愿意参加投标?”
魏广发脸色微沉:“那几位都很忙,恐怕没时间走投标流程。”
“理解。”梁诗颖接过话,“不过我们最近查了查,您推荐的那家咨询公司,好像资质有点疑问。注册资金只有十万,能承接这么大的项目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魏广发眼神一冷:“梁律师这话什么意思?那家公司虽然小,但专家资源丰富。”
“是吗?”梁诗颖微笑,“可我们查了,那家公司成立三年,只服务过四个项目。而且巧合的是,都是魏总您负责的项目。”
气氛骤然紧张。
赵军想打圆场:“这个……可能是因为魏总了解他们的专业能力……”
“更巧合的是,”刘学真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到,“那四个项目,都在支付咨询费后,迅速通过了验收。
王总的体育馆项目,李总的文化馆项目,都是这样。”
他看向不远处的王总和李总。那两人脸色发白,想躲,但已经被视线锁定。
魏广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刘经理,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刘学真说,“只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必须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得合规。毕竟,工程款里也有农民工的血汗钱。”
这话说得重。周围安静下来,很多人往这边看。
魏广发盯着刘学真,眼神像刀子。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冷笑一声:“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话,说了要负责的。”
“我负责。”刘学真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持。”
就在这时,几个人走进会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但气场很强。
刘学真认得他——市纪委的副书记,姓郑。彭老师之前提过,这个人以铁面无私著称。
郑书记径直走到魏广发面前:“魏广发同志,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魏广发脸色瞬间惨白。
郑书记看向刘学真:“你是文化中心项目的刘经理吧?我们也需要你配合做个说明。”
刘学真点头:“好的,郑书记。”
他看了梁诗颖一眼,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一行人离开会场。留下满场窃窃私语。
刘学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施工方负责人聚在一起,表情复杂。
有人对他竖起大拇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眼神躲闪。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个行业里,可能会被打上“不懂事”的标签。
但他不后悔。
走出会展中心,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彭老师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表现很好。我为你骄傲。”
刘学真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纪委的调查需要时间,魏广发不会轻易认输,沈永健那边还有麻烦。
但至少,他守住了底线。
至少,那栋楼可以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
梁诗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回家吧。”
“嗯。”刘学真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还长,但可以一起走。
而且这一次,他可以抬头挺胸地走。
因为他知道,自己对的起“工程师”这三个字。
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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