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地一声,在床头柜上跳了一下。
我眼皮都没抬,伸手摸过去,划开。
是二嫂。
“小兰,妈今天怎么样啊?”
她的声音永远是那种调子,温温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你的耳朵,但你知道,那羽毛上沾着看不见的刺。
“老样子。”我翻了个身,后腰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得厉害。
“哎,辛苦你了。我们这都忙,多亏有你。”
客套话,每天都在家庭群里上演。
“有事说事吧,二嫂。”我没什么耐心。
那边沉默了两秒,羽毛收起来了,刺要露出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哥大嫂昨天跟我念叨,说妈这个年纪了,营养得跟上。你那1200块钱,够用吗?”
来了。
每月一次的例行敲打。
我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墙,揉着太阳穴。
“够不够,不都这个数吗?”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怕你为了省钱,委屈了自己,也亏了妈的身体。你看,上次我去看妈,她是不是瘦了点?”
我心里冷笑。
上次她来,是一个月前。拎了两个苹果一袋橘子,坐了十分钟,拍了三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配文:“看望老母亲,精神头不错,小妹照顾得真好!”
照片里,她和我妈头挨着头,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我妈刚换下来的尿垫子。
“瘦没瘦,体重秤上没显示。但每天的鸡蛋、牛奶、肉糜、鱼汤,一顿没少过。”我声音平平地陈述。
“那就好,那就好。”二嫂打着哈哈,“我就是提个醒。你大嫂那个人,你也知道,心细如发,她就怕妈吃不好。她说,要不……我们这个月再多给你加两百?”
听听。
说得多么委己为人。
不是“我们三家”,是“你大嫂说”。
不是“我们该多给”,是“再给你加两百”。
像是一种恩赐。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用了,二嫂。1200,够了。”
“你别赌气啊,小兰。”
“没赌气。你们三家,一家四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挺公平的。”
我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边又沉默了。
我知道,她听懂了。
“那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累了啊。”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堵在胸口一整个月了。
我叫林兰,今年五十二。
我妈,八十八。
三年前,我爸走了。我妈的身体,就像被抽掉主心骨的房子,一下子塌了。先是腿脚不利索,拄上了拐杖。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站起来。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轮流养老的提议,是大哥最先提出来的。
他说,我们兄妹四个,一家三个月,公平合理。
二哥三哥都点头。
我没说话。
最后是我妈,躺在床上,眼神浑浊,但话说得异常清晰。
“我不去。”
“我就在兰兰这儿,哪儿都不去。”
三个哥哥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
大嫂第一个发作:“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兰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我们也是想替她分担分担。”
我妈眼皮一耷拉,不理她了。
她就这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为什么不去儿子家?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一年,我妈在大哥家住了半个月,回来后跟我说,大嫂做的排骨汤,排骨是拿尺子量过的,每人两块,多一块都没有。
在二哥家,二嫂天天拉着她看养生节目,推销各种她代理的保健品,说得天花乱坠,掏空了她大半辈子的积蓄。
在三哥家,三嫂倒是不错,就是她那个上初中的孙子,嫌我妈身上有“老人味”,当着面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不傻。
她只是老了。
身体动不了了,心还没糊涂。
她知道,在哪个家里,她能活得像个人。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最后,还是大哥拍了板。
“既然妈愿意在小妹这儿,那我们也不能让小妹吃亏。”
“这样吧,我们三家,每家每个月出400块钱,当是妈的生活费。一共1200,给小妹。”
“小妹,你看行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能说什么?
我说不行?我说1200块钱在今天这个物价下,养个活人有多紧张?
我说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光是买成人纸尿裤、护理垫、营养品,就是一笔多大的开销?
我说我为了照顾她,辞掉了超市里一个月三千块的收银工作,现在全家就靠我老公老周那点死工资?
我说出来,就成了斤斤计较。
成了挟恩图报。
成了全家最小的妹妹,却最不懂事。
我看着我妈。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哀求。
我心一软。
“行。”
就这一个字,给我自己套上了枷锁。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的生物钟准时响起。
不是闹钟,是我妈的呻吟声。
她睡得不安稳,身上总是不舒服。
我得起来,给她翻身,拍背,揉腿。
八十八岁的老人,皮肤薄得像纸,骨头像柴,一碰就疼。
我老公老周心疼我,给我买了进口的按摩膏。
一百多块一小管,我舍不得用,只在妈喊得厉害的时候,才挤出黄豆大一点。
六点,给妈换纸尿裤,擦洗身体。
这是最累人的活。
我得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老周在旁边帮忙递毛巾,换垫子。
我妈一百来斤的体重,瘫软下来,就是一坨死肉。
每天这么一次,我的腰就像要断掉一样。
洗漱完,开始做早饭。
我妈牙口不好,只能吃流食。
小米粥要熬得烂烂的,用豆浆机打成糊。
鸡蛋羹要蒸得嫩嫩的,像豆腐脑。
有时候她没胃口,喂一口吐半口,能折腾一个小时。
上午,天气好就推她下楼晒晒太阳。
我们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没电梯。
六楼。
下去,是老周连着轮椅一起往下搬。
上来,也是他。
老周的腰不好,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病根。
每次搬完,他都得扶着墙喘半天。
我看着心疼。
他总说:“没事,你一个人弄不动,我不搭把手谁搭把手?”
是啊。
我不还有个老周吗?
我那三个哥哥呢?
大哥是国企的小领导,忙。
二哥做生意,更忙。
三哥在事业单位,说是清闲,但天天有酒局。
他们总是在电话里说:“小妹,辛苦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中午,晚上,重复着早上的流程。
喂饭,擦洗,翻身,按摩。
日复一日。
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
我没有时间去跳广场舞,没有时间跟老姐妹逛街,没有时间回我儿子家看看孙子。
我的世界,被压缩在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被压缩在我妈这张一米五的床上。
那1200块钱,每个月一号,会准时出现在家庭群里。
三个红包。
大哥先发。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
然后是二哥,三哥。
一模一样的说辞。
我默默点了收取。
然后,大嫂、二嫂、三嫂就会轮番出来表演。
“小妹辛苦啦!”
“小妹真是我们家的功臣!”
“有小妹在,我们都放心了。”
一串串的鲜花和点赞。
我从来不回复。
我觉得恶心。
这1200块,我专门记了个账本。
买菜,260。
牛奶、鸡蛋,150。
水果,100。
成人纸尿裤,两大包,240。
护理垫,一包,50。
各种处方药、非处方药,平均下来,每月差不多200。
还有我妈点名要喝的那个牌子的蛋白粉,一小罐就要180。
这还没算水电煤气,没算偶尔改善伙食买的鱼和虾,没算我跟老周的人工。
每个月,我至少要往里倒贴五六百。
这些,我没在群里说过一个字。
说了,就又是我“斤斤计较”。
今天二嫂这个电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强撑起来的平静。
什么叫“怕你为了省钱,委屈了自己,也亏了妈的身体”?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怀疑我把钱贪了,没用在妈身上吗?
什么叫“她是不是瘦了点”?
是在指责我没照顾好吗?
我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老周买菜回来,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了?”
他一边把菜放进厨房,一边问。
我把二嫂的话学了一遍。
老周听完,解下围裙,走到我身边坐下。
“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嘴长在她们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们自己做到了,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他总是这么劝我。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怕我气坏了身子。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老周,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当初他们说给1200,我就不该答应。我应该把所有开销都列出来,拍在他们脸上!”
老周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妈在我们这儿,她舒心,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为了钱,跟亲兄妹闹翻,值得吗?”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忍耐,快要到极限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妈按摩腿。
她的腿部肌肉萎缩得很厉害,一天不按就僵硬得像石头。
按着按着,我妈突然“唉哟”一声,表情很痛苦。
“妈,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紧张地问。
“肚子……肚子疼……”
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赶紧给她揉肚子,没用。
她疼得开始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కి吟。
我慌了。
“老周!老周!快来!”
老周从房间里冲出来,一看这架势,也吓坏了。
“快,打120!”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两个年轻的急救员,用担架把我妈从六楼抬下去。
狭窄的楼道,每下一个台阶,担架都颠簸一下。
我妈的呻吟声,也跟着一下下揪着我的心。
到了医院,急诊,一系列检查。
CT,验血,B超。
我跟老周跑上跑下,缴费,拿报告。
我给大哥打电话。
“大哥,妈肚子疼,进医院了,现在在急诊。”
“啊?怎么回事?严重吗?”
“还不知道,在等结果。”
“行,我知道了。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你先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
我又给二哥打。
“二哥,妈进医院了。”
“哪个医院?我这会儿在外地谈生意呢!哎呀,怎么这么不巧。小兰你别急,钱不够跟哥说。”
说完,他匆匆挂了。
最后是三哥。
“小兰啊,我刚跟领导喝完酒,头晕着呢。妈怎么样了?要不我让你三嫂过去看看?”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就是我的亲哥哥。
母亲病危,一个开会,一个出差,一个喝醉了。
最后,结果出来了。
急性肠梗阻。
医生说,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立刻手术。
“准备一下吧,手术费、住院费,先交三万。”
三万。
我跟老周的银行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加起来,不到两万。
我老公的退休金,我的那点积蓄,都在里面。
我看着老周,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别怕,”他握住我的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知道,他所谓的办法,就是去跟他那些老工友借。
一把年纪了,还要为这点事去跟人低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
我不能让他去。
这钱,不该我们一个人出。
我走到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把医院的诊断证明、缴费通知单,一张一张拍了照片,发了上去。
然后,我发了一段语音。
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妈急性肠阻,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说,先交三万。我现在在医院,卡里钱不够。你们三个,现在,立刻,把钱转过来。一家一万。”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十分钟。
大哥发了一个红包过来。
我点开,两千。
后面跟着一句话:“小妹,我手头也紧,先转两千给你应急。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紧接着,二哥也发了一个红包。
也是两千。
“小兰,哥在外地,卡不在身边。这是微信里所有的钱了,你先用着。”
三哥的最慢。
是一个转账。
一千。
“小兰,我刚问你三嫂要的,她这个月就给我这么点零花钱。”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数字:2000,2000,1000。
加起来,五千。
离三万,还差两万五。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感觉自己像个火山,积压了三年的岩浆,在这一刻,即将喷发。
我没再发语音。
我开始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大哥,你上个月刚换了辆新车,落地三十多万,你跟我说你手头紧?”
“二哥,你昨天还在朋友圈晒你在海南的五星级酒店,你说你卡不在身边?”
“三哥,你别拿三嫂当挡箭牌。你藏私房钱那点事,全家谁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妈等着钱做手术。你们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半个小时内,把钱给我凑齐!”
“不然,我就把妈直接从医院拉走,一家送一个月,谁也别想跑!”
“手术你们也别管了,就让她疼着,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丢人!”
这段话发出去,群里彻底炸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大嫂。
“林兰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吗?我们是说不给钱了吗?你大哥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你不知道吗?你这是在逼他!”
二嫂紧随其后。
“就是啊小兰,凡事好商量。妈生病了我们都心疼,可你也不能这么道德绑架啊。我们家是去海南了,那是公司团建,我能不去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三嫂也冒了头。
“我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上学到处都是花销。你三哥那点死工资,我一个月给他一千零花钱,难道还多了?”
她们三个,像商量好了一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哭穷。
完美地把我三个哥哥摘了出去。
仿佛他们是无辜的,是被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逼得没办法。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懒得再跟她们废话。
我直接在群里@了所有人。
“我只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钱不到账,后果自负。”
然后,我关掉了微信。
世界清静了。
老周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别气了。她们不给,我们去借。妈的手术不能耽误。”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老周,我不是为钱。我是心寒。”
“真的,太心寒了。”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手机一直没响。
老周已经开始给他那些老朋友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佝偻着背,在走廊那头,低声下气地跟人解释。
我的心,像被刀子一片片地割。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哥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兰,你别激动。”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钱我马上给你转过去。你大嫂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把卡号发给我。”
没等我回话,他就挂了。
一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尾号xxxx,入账人民币30000元。
我愣住了。
是三万。
不是一万。
紧接着,大哥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妈的手术费我先全出了。你们两个,该出多少,回头给我。”
@了二哥和三哥。
群里又是一片寂静。
我知道,大哥是被我逼急了。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国企领导,兄弟里的大哥。
我把妈拉到他家门口那句话,是真正戳到他的肺管子了。
他丢不起那个人。
钱到位了,手术很快安排了。
我签了字。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抓住她的手。
“妈,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她好像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
手术很顺利。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安静地睡着。
哥哥嫂子们,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
大包小包,拎着鲜花和水果,还有各种高级补品。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仿佛昨天在群里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不是他们。
大嫂一把握住我的手。
“小兰,昨天是嫂子不对,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也是一听说妈病了,急糊涂了。”
二嫂也凑过来。
“是啊是啊,我们心里比谁都急。这不是连夜就赶过来了吗?”
三嫂在旁边附和地点头。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虚伪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抽出我的手,淡淡地说:“妈刚做完手术,需要安静。你们小声点。”
她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还是大哥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妈现在最要紧。”
他转向我,语气温和了许多。
“小兰,这几天辛苦你了。你看,妈这个情况,出院后也不能回家。我们得找个护工。”
我看着他。
“找护工的钱,谁出?”
大哥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们三家出。”
“那以后呢?”我追问,“妈出院了,谁来照顾?还是送回我那个没有电梯的六楼吗?”
“一个刚做完大手术,腿上打了钢钉的老人,你们觉得,我跟我老公,两个人,搬得动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们心上。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妈轻微的呼吸声。
“那……那你的意思呢?”二哥小心翼翼地问。
我环视了一圈他们所有人。
大嫂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
二嫂背着最新款的名牌包。
三嫂的手机,是刚上市的折叠屏。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我三个哥哥身上。
“我的意思很简单。”
“第一,从今天开始,妈的所有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全部实报实销。我记账,你们三家平摊。每个月月底结一次。”
“第二,找一个专业的护工,24小时照顾。工资,你们三家平摊。”
“第三,我现在的房子,不适合养病。你们三家,要么,凑钱出来,在医院附近租一个带电梯的房子。要么,就把妈接回你们自己家。”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照顾了妈三年,仁至义尽。从今天起,我只出人,不出钱,也不出命。”
“你们要是同意,我们还是兄妹。要是不同意,”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我们就法庭上见。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我想法院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判决。”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那个温顺的、好说话的、任劳任怨的小妹。
他们没想到,这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嫂。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林兰!你疯了!有你这么跟哥哥嫂子说话的吗?还上法庭?你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我笑了,“脸是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替我妈付医药费?”
“我这几年,又出钱又出力,把自己的家当成妈的免费养老院,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免费的护工,我就要脸了?”
“你们动动嘴皮子,出那么点钱,还天天怀疑我克扣了,你们就要脸了?”
“我告诉你们,我的脸,早就被你们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老周一直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没说话,但他的力量,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传给我。
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嫂子们在尖叫,哥哥们在呵斥。
我妈被吵醒了,不安地动了动。
我立刻停了下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
“妈,没事,没事啊,我们商量事呢。”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场闹剧,最后还是以大哥的妥协告终。
“行了!都别吵了!”
他一嗓子,镇住了所有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兰,就按你说的办。”
“钱,我们出。房子,我们租。护工,我们请。”
“只要你,还愿意管妈。”
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人,是不是都这么贱?
非要撕破脸,才知道疼。
非要闹到绝路上,才懂得珍惜。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效率出奇地高。
第二天,三万块的租房押金和半年的房租,就打到了我的卡上。
第三天,通过中介,在医院附近一个有电梯的小区,租下了一套两居室。
第四天,护工也到位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看起来很干练,有专业的护工证。
我妈出院那天,我们直接搬进了新家。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王阿姨很尽责,把我妈照顾得妥妥帖帖。
喂饭,擦身,按摩,换药。
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三年来,第一次。
我不用再五点半起床,不用再费力地抱我妈,不用再为每天的开销精打细算。
我突然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老周说:“去,找你那些老姐妹逛逛街,喝喝茶。这几年,你都快跟社会脱节了。”
我去了。
跟几个老同学约在一家茶馆。
她们看到我,都吓了一跳。
“兰兰,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是啊,看着比我们都老了十岁。”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玻璃窗照了照。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头发白了一大半。
才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
那顿饭,我没说太多家里的事。
只说,现在请了护工,轻松多了。
她们都为我高兴。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广场。
一群阿姨,穿着鲜艳的服装,正在跳广场舞。
音乐欢快,舞步飞扬。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我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和精力。
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生活。
家庭群里,安静了很多。
哥哥嫂子们,不再发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
取而代之的,是王阿姨每天发的记账单。
今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
今天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月底,我会把所有的账单汇总,算出总额,除以三,然后发到群里。
@所有人。
他们会很准时地把钱转过来。
不多说一句话。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纯粹。
纯粹的金钱关系。
他们也来看我妈。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走个过场。
他们会坐下来,陪我妈说说话。
大哥会给她读报纸。
二哥会给她讲外面生意场上的趣事。
三哥会把孙子的视频拿给她看。
嫂子们,也变了。
她们会主动问王阿姨,妈最近的身体怎么样,胃口怎么样。
甚至会亲手给我妈削个苹果。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复原。
我们只是,找到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我妈的身体,在王阿姨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不错。
虽然还是不能下床,但精神头好多了。
有一天,王阿姨休息,我给她喂饭。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兰兰……”
“嗯,妈,我在。”
“妈……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的心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我照顾你,应该的。”
“不……不一样……”她摇着头,话说得很吃力,“他们……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妈不想去拖累他们……”
“妈知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我握紧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是啊,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护着她唯一能依靠的小女儿。
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我去求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烟消云散了。
我觉得,我这三年的付出,都值了。
又过了一个月。
我儿子小杰带着孙子来看我。
小孙子三岁了,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他抱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好想你呀。”
我抱着他软软的小身体,心都化了。
小杰看我气色好了很多,也放心了。
“妈,看你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
“之前,我真怕你把自己身体累垮了。”
我笑了笑:“妈没事。”
“对了妈,”小杰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跟你儿媳妇的一点心意。密码是你生日。”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别不舍得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我拿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妈不要。你们挣钱也不容易,还要养孩子。”
“拿着吧,妈。”小杰把卡塞到我手里,“你儿子现在有能力了。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带到大的男孩,如今也长成了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我的眼眶,又湿了。
生活,好像在一点点变好。
我开始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
每天下午,去练一个小时。
身体舒展开了,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我还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
学会了网购,学会了看短视频,学会了跟老同学视频聊天。
我的世界,不再只有那张一米五的病床。
它重新变得广阔,变得五彩斑斓。
有一天,我在瑜伽馆下课,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小兰,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我有点意外。
自从那次在医院闹翻后,我们兄妹几个,再也没有私下里聚过。
“就我们兄妹四个。”他补充道。
我答应了。
地点定在一家老字号的饭店。
是我们小时候,我爸还在世时,最喜欢带我们来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在了。
桌上点了几个菜,都是我妈爱吃的。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还是大哥先开了口。
“小兰,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
“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他端起酒杯。
“这几年,是我们做哥哥的,不对。”
“我们只想着自己的小家,忽略了你,也忽略了妈。”
“我们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还觉得理所当然。”
“哥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二哥和三哥,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小妹,我们也有错。”
“是我们混蛋。”
“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也干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
他们的头发,也白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跟我一样深。
我们,都老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年兄妹缘分?”
“只要妈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趣事,聊我爸,聊各自的孩子。
那些曾经的隔阂和怨恨,好像在那一顿饭里,慢慢消解了。
临走的时候,大哥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这是你大嫂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很漂亮的丝巾。
“她说,她知道以前说话不好听,让你受委屈了。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我收下了。
回到家,老周还没睡,在等我。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笑了。
“我就说吧,血浓于水。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你心里,是不是也舒坦多了?”
我点点头。
是啊。
舒坦多了。
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周末,我跟老周推着我妈,去公园散步。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
洒在身上,很舒服。
我妈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王阿姨跟在旁边,时不时给她掖好毯子。
我的手机响了。
是家庭群。
大嫂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刚炖好的鸡汤,用保温桶装着。
“小兰,我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你跟妈送过去。”
下面,二嫂回复:“大嫂手艺最好了!妈有口福了。”
三嫂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我看着手机,笑了。
我回复她:“好啊,我跟妈在公园呢,你们直接送过来吧。”
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老周正在给我妈讲着什么笑话,逗得我妈咯咯直笑。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想,这就够了。
生活,也许永远不会完美。
亲情,也许总会夹杂着算计和无奈。
但只要我们还愿意去沟通,去改变,去守护那些最珍贵的东西。
那么,无论日子有多难,总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就像此刻。
风是暖的,阳光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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